种太阳

第五章 太阳的使命

给孩子们辅导了几天作业,苏映红找刘擎去办公室谈话。

“坐吧。”苏映红笑吟吟地说,“那两兄弟有给你添麻烦吗?”

刘擎实话实说:“一开始确实不停给我找麻烦,后来就好多了,作业也愿意认真写了。”

苏映红点点头,说:“虽然蔡浩然和蔡浩杰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但在帮扶过程中,不能刻意地突出或偏向,否则会使他们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打开萦绕在他们心中的‘结’,让他们主动地融入人群中,重拾自信和快乐。”

刘擎表示不理解:“这两兄弟……有不自信吗?我看平时都大大咧咧的呀。”

苏映红提醒道:“回想一下,他们每次跟别的小孩闹矛盾的原因都是什么?”

因为陈森玩打仗游戏的时候说了“枪毙你”,蔡浩然生气了;因为李小牧说了“妈妈来接我回家”,蔡浩杰生气了;甚至因为林小全在两兄弟面前朗读作文《我的爸爸》,两兄弟气得要把林小全的作文本撕碎……

一幕幕看似小孩之间无理打闹的情景,细想下来,都是有理由的。

想着想着,刘擎愣住了,她本以为这两兄弟是缺乏长辈的管教所以才无法无天到处惹事,原来,这是他们不自信的表现,为了保护自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所以生出一身尖刺来……

苏映红接着说:“小孩的心灵世界跟成年人不一样,我们面对的这群小孩尤其特殊。网上有人说,他们是恶之花结下的果实,每一颗都带着危险的毒刺。可是,如果他们有得选的话,会选择出生在犯罪家庭吗?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世清清白白?”

刘擎惋惜地说:“是啊,命运有时并不公平,让他们被迫承受与年龄不相符的重负。”

“我们作为普通家庭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不可避免地有过自卑情绪,蔡浩然和蔡浩杰在犯罪家庭长大,目睹了父亲的成与败,享受过父亲给予的荣华富贵,如今又归于贫穷……这巨大的落差,必定会给他们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灵创伤。我们的工作是尽量减轻父母犯下的罪孽带给孩子的负面影响,给予他们重新开始的勇气和力量。刘擎,我希望你能喝下我这碗‘鸡汤’,因为你是个有爱心的人。”

刘擎被苏映红的一番话说得内心涌动起一股暖流:“苏主任,你说的话我都认同,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向日葵’一天,就一定尽心尽责,不辜负,不懈怠。”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听苏静说,缉毒大队的肖警官让你们帮他留意蔡浩然兄弟的举动?”苏映红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啊?怎么了?”刘擎点点头。

“刘擎,我明白缉毒工作的重要性,但你不要贸然向他们套取信息!”

“为什么?”刘擎有些不明所以。

“蔡浩然和蔡浩杰毕竟还是孩子,三观尚不成熟,他们要是知道你想抓他们的父亲,他们会怎么做?假如蔡三金真的回来了,他们可能会提醒他逃跑,到时候不仅抓不到蔡三金,你也许还会遭到报复!刘擎,我明白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我们做任何事前都要多想一下。”苏映红语重心长地对刘擎说。

“这……”刘擎确实是没想到那么多,“好的,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后,刘擎反复回想苏映红对她说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一种使命感,如今前进的每一步都显得十分有力——她一定要让蔡浩然和蔡浩杰兄弟走上正路。

张灵找刘擎一起去给机构采购食材。

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让刘擎坐在后面,一路开向菜市场。

全营镇的菜市场热闹非凡,天南地北的货品都有,行走其间,商贩们的吆喝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洋溢着生活的热烈与烟火气息。

张灵跟许多摊主都认识,不管是卖菜的还是卖鱼的,彼此都热络地打着招呼,用本地方言聊一些家常。有的话因为口音上的偏差,刘擎听不太懂,但这并不耽误她吃喝——有在菜市场做蚝烙和炒薯粉的摊主塞给张灵一小盒试吃,两个人分着吃,好不快乐。

就凭这种熟稔程度,刘擎就知道张灵买菜肯定吃不了亏。逛了大半圈下来,刘擎以为买得差不多了,谁知张灵又往里走,一直走到海鲜区一个偏僻的角落前站定。

这里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在摆摊,大塑料盆里放着各种海鱼,还有几个小盆放着贝类和虾类,种类没有其他摊位丰富,设备也没有人家的好,也许是因为没有供氧机供氧,盆里的鱼都没什么活力。

少年看到张灵和刘擎来了,局促地站起身,朝两人笑笑,张灵指着盆里的一条鱼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十三块一斤,你要的话,十块一斤就好了。”

“那这个呢?”

“这个是老虎斑,就一条,直接算你八十吧。”

“这个呢……”

问完一遍之后,张灵说:“我全要了,过秤吧,鱼给我杀了。”

刘擎瞪大了眼睛:“张灵,我们……我们的钱够吗?那一条老虎斑就占了八十块了!”

“嘿嘿,老虎斑是我买来孝敬我爸的,其他的都不贵。”

那为什么要在这个摊位买呢?这家的海鲜也没见有多好啊——刘擎只在心里念叨着这些疑问,看见少年高兴地处理着海鲜,她不好意思出声嫌弃。

少年手脚麻利地称好重量,跟张灵一一报价,然后拿起刀刮鱼鳞、开肚、取内脏……

张灵边看边赞叹:“好熟练啊,你将来的生意肯定越做越大。”

少年害羞地笑了笑。

周围有人被吸引过来,张灵主动介绍:“这家卖海鲜的,我经常来,又便宜又好。”

一位老婆婆看着摊位上放了好几袋海鲜,问张灵:“妹妹,你家是开饭店的吗?买好多哟。”

张灵笑着摇摇头:“我是‘向日葵’的社工,来给食堂采购食材的。”

“‘向日葵’是什么地方?”

旁边有人搭腔:“政府开的,有个什么活动中心,可以让孩子去那里待着。”

老婆婆有些吃惊:“咦,就这么小的摊位,政府的人还专门来采购啊,我看看有多好……”

少年感激地看了张灵一眼,动作却不停。很快,五六袋海鲜处理完毕,张灵和刘擎一人拿几袋,和少年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刘擎忍不住问张灵:“那是你亲戚吗?这么帮衬人家。”

“不是啦,他叫钟路遥,刚刚从监狱里出来,他爸叫钟长

发……”

刘擎顿时回忆起来:“陆远村只有一户姓钟的,我在村委会的花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就是这家,钟长发是蔡三金的小弟,在逃中;他有个女儿叫钟路霖,高二时因为家里出事辍学了,现在在陆皖打工;钟路遥那时刚好初中毕业,没人管,跟着一群社会闲散人员混日子,因为抢劫被关了一段时间。出来后,政府送给他一个摊位,让他自力更生,苏主任也跟我说,采购的时候尽量照顾一下他。”

刘擎点点头,又问:“他不属于我们的帮扶范围吧?”

“不属于,超龄了。但现在他家里没什么人能管他,给他点生意做做也好,能养活自己的话,就不至于重蹈覆辙了,我们能帮衬的地方就多帮衬点……”

“确实!”刘擎想起钟路遥被夸赞时害羞的笑脸,难以想象对方曾经竟干过抢劫的事,她越想越深入,甚至开始担心未来的蔡浩然会像之前的钟路遥那样,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午后,有几辆车停在机构的院子里,是县里的领导来视察。

刘擎在陪同接待的人里看到了苏静,她激动地指给张灵看,张灵说:“每次有领导来都是苏静负责讲解,要不苏主任怎么那么舍不得她离开呢。”

“离开?苏静为什么要离开?”刘擎惊讶地问。

张灵抿了抿唇:“苏静考上县教体局了。”

刘擎顿时感到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她打心底为苏静顺利通过考试高兴;另一方面,经过多日的相处,苏静对于她来说,已经既是老师也是朋友,她舍不得苏静的离开。

一小时后,领导们走了,机构也恢复了平静。

刘擎正在电脑前处理资料,见苏静进来了,便朝她打了声招呼,苏静以微笑回应,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苏静!听说你要走了,什么时候呀?”刘擎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

“等离职手续办完就走。”

“舍不得你啊,你走了,我们三个就没师傅了。”

“我相信你们已经可以独立开展工作了,自信点,无非是多动腿、多动嘴,有不懂的直接问,别拉不下脸;用真心换来孩子们的信任;能力范围内的事情能做就做,大家互相帮忙,好好相处……”

“嗯,谢谢苏老师的教诲!”刘擎发去一个“谢谢老师”的表情包。

“哈哈,带你那么久,我要走了才喊我老师呀!”苏静回复。

“因为主要还是把你当朋友嘛,祝苏老师,我的朋友,前程似锦!”

“承你贵言!”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刘擎照常借了周小钦的摩托车,准备出发去陆远村。王新会找了过来,说策划了新的宣传内容,要跟她一起去陆远村拍素材。上班路上多了个伴,刘擎感觉坑坑洼洼的土路都平坦了起来。

到了陆远村,两人先去了蔡建林家——马阿姨之前见刘擎喜欢小狗,答应了等过段时间就给她送一只,王新会听说了,要来看看。

见刘擎和王新会特意来看小狗,马阿姨高兴地把小狗们一起装到篮子里,拿到房间给她们看。两人爱不释手地把小狗们摸了个遍,马阿姨看着王新会与小狗亲昵的样子,遗憾地说:“要是你早来几天,我也能送你一只,现在全部都被亲戚朋友预订了。”

“没关系的,阿姨,你给了刘擎就等于给我了,我们住一个宿舍的。”王新会依依不舍地摸着小狗们的脑袋。

马阿姨发现王新会背着相机,好奇地打量着,王新会解释道:“我来陆远拍一些视频素材,给‘向日葵’宣传用的。”

马阿姨提醒道:“拍的时候要小心点。”

“怎么了?”

“村里人不喜欢被外人拍。”

“为什么呀?”

“之前一些叫什么‘网红’的人来村里拍视频拍照,然后发到网上说一些博眼球的话,导致我们村的名声越来越差。有的村民出去打工、住店,都要被查好几遍身份证……现在村民们看到有人拍来拍去就很反感,前阵子还发生过打架事件,有个外地来的青年做直播,说他来到了全国最大的毒村,路过的村民听见了,一生气就跟他打了起来……”

“天哪,那我等下拍的时候,得注意着点……”王新会有些害怕。

“我要是不用带孙子就陪你去拍了,有我陪着,你怎么拍都行。”

“阿姨,你放心,不行的话我就只拍刘擎辅导作业的素材。”王新会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们该走了,不打扰你啦。”

“好咧,欢迎下次再来。”

从蔡建林家出来,刘擎和王新会往村委会走去。

经过超市时,刘擎进去买了几袋零食,打算用来奖励那些作业做得好的小孩。

“工资还没发,你倒是开始自费上班了。”王新会帮刘擎拿着零食。

“小孩嘛,偶尔就要奖励一下的。”刘擎笑笑。

到了村委会,学生们也放学了,陆续来到做作业的房间里。刘擎开始辅导他们做作业,王新会则拿着相机到处拍。

就在刘擎辅导完一个学生的时候,她发现王新会不见了。

也许她去休息室待着了吧——刘擎没有多想,继续教下一个学生做题。

天渐渐黑了下来,刘擎见王新会还没回来,便对蔡浩然说:“浩然,去休息室找一下王老师,她应该在那里,你找她要一袋零食吃。”

蔡浩然一听,高兴得立马扔下笔跑出去。

不一会儿,蔡浩然回来了:“擎天柱,大黄蜂不在!”

刘擎想起马阿姨说过的话,有些担心——她该不会是在村里拍素材的时候跟谁起冲突了吧……

她想出去找王新会,但学生们还在,她不好擅自离岗。

蔡浩然看出了刘擎的心思,拍着胸口说:“大黄蜂是出去了吧,不用担心,我去找她。”

刘擎想阻拦他:“难道你就不怕走丢吗?”

蔡浩然“嗤”了一声,说:“陆远村藏着一只老鼠我都能找到,何况那么大个人!”

说完,他便跑出去了,刘擎想抓都抓不住。

过了半小时,学生们差不多都走光了,蔡浩然和王新会还没回来。刘擎紧张地给王新会打电话,只听到机械的声音回复“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越想越怕,打算求助村民帮忙找人……

王新会举着相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拍摄视频。她心想,不在人多的地方拍摄,应该就不会打扰当地人了吧。

不知不觉间,她离开了有着明亮路灯的主路,走到了幽深狭窄的小巷中。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小巷里抽烟,当他看到王新会时,眼神中除了疑惑,还有猥琐……

王新会察觉到不安,立刻转身离开。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个人在跟着她!

她急于摆脱后面的人,快步往前走,拐了一个又一个弯,把自己也绕糊涂了,周围静悄悄的,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瘆人的脚步声。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在一个巷口前站定,思考方向。

在陌生的脚步声接近之前,她再次朝着另一个方向小跑起来,边跑边喊:“救命啊!有人吗?救命!”

就在这时,一个天使般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大黄蜂!大黄蜂!”

只见蔡浩然拿着一根棍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迅速挡在王新会身后,怒吼:“滚!不然把你的脑浆都打出来!”

王新会回头看去,一个人影跑进了其中一个巷口,很快不见了。

“浩然,那是谁,你认识吗?”王新会放松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我们村的癞四,一身癞疮,不干人事!”

王新会感激地摸了摸蔡浩然的脑袋:“谢谢你啊,小英雄,等回去了,我一定好好奖励你。”

“不用客气,第一天见面时我就说了,我会罩着你!哼,要是我爸在,我能把癞四家的房子烧了。”蔡浩然趾高气扬地领着王新会往外走。

王新会赶忙说:“你可别那么干,那是犯法的!”

“那怎么了,他敢欺负我的老师,我就敢欺负回去!”蔡浩然扬了扬手里的棍子,“让老师给癞四讲道理,讲一百年都不如直接给他敲一棍。”

接下来,蔡浩然又跟王新会炫耀了一番自己的“武力”。比如他一个人打败四个同龄人,比如他把一个原本看不起他的同学打服、自愿做了他的小弟,比如他把个子比他高的村民打得找不着路……

王新会听得头疼不已:“浩然,王老师负责任地提醒你,不要把暴力当作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也会怎么对你。”

“反正,我胆子大得很,谁也别想小看我!”

说着,蔡浩然跳起来,拿起手里的棍子往黑漆漆的路边一敲,“咯咯”一声传出,一只红冠鸡躺在了地上。

“你把别人家的鸡打死了!”王新会走近一看,心想这下麻烦了。

“打死就打死呗,正好拿回去给你和擎天柱煲汤喝。”蔡浩然拎起鸡,得意地说。

路灯下,那只死不瞑目的鸡让王新会看得五味杂陈。

蔡浩然带着王新会回到了村委会大院,刘擎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到两人回来了,她激动地上前拥抱他们,声音都哽咽了:“你们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等等,我打个电话。”

刘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刚接通,她就急忙说:“蔡主任,不用找了,新会和浩然都回来了,谢谢,谢谢啊,你们回去休息吧……”

王新会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还麻烦你让村民们去找我,我也没想到,逛着逛着就迷路了,唉。”

蔡浩然在旁边补充道:“不止迷路,还被我们村的癞四跟上了,幸好被我一棍子吓跑了。”

王新会心有余悸:“确实怪我太大意了,蔡浩然今天是救人的小英雄,得奖励他——可是,他还打死了别人家的一只鸡……”

刘擎这才反应过来,蔡浩然手里拎着一只死鸡,她也不多问,直接掏出一百块给他:“浩然,把这一百块给鸡的主人,算是我们买下了。”

蔡浩然不同意:“为什么,那家人养了好几十只鸡呢,少一只鸡他们也不会知道。而且那鸡到处拉屎,可臭了,从他们家路过都得捂鼻子。”

“那也不行,你不是喜欢看武侠片吗?电影里的大英雄,有哪个是偷东西的?这是原则问题、道德问题,懂不?”

刘擎把钱塞到蔡浩然的口袋里,蔡浩然马上又掏出来:“那……也值不了一百块。”

“自己家养的走地鸡,不值一百也差不多了——你跟那家人算好账,剩下的钱请你喝可乐,行不?”

蔡浩然揉了揉鼻子,看样子还是不服气。

刘擎又说:“浩然,虽然我不了解你爸爸,但我也没听说过他会偷别人的鸡。”

“我爸爸怎么会偷……”

蔡浩然的眼睛红了,王新会拉了拉刘擎的手臂,示意她别往孩子的软肋上捅刀子,刘擎顿了顿,缓下语气说:“不管爸爸做什么,他肯定希望他的儿子是大英雄、大人物,而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对吧?”

“好吧好吧,明天我就给那家人送钱去。”蔡浩然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

三人回到房间里坐下,王新会去了休息室,把从超市买的零食全部拿给蔡浩然,但蔡浩然只挑了一包:“你们都没吃饭,留给你们吃吧。那个,能奖励我玩一会儿手机吧?”

“行吧,就玩半小时哦。”刘擎把手机递给蔡浩然。

蔡浩然玩的时候,蔡浩杰在一旁乖乖看着,不吵不闹,等蔡浩然打完游戏后,两兄弟开开心心地走了。

王新会叹了口气,问刘擎:“这鸡怎么办啊?”

刘擎想了想,说:“要不送给蔡主任算了,感谢他的照顾?”

“送只活的还行,送只死的,有点难看啊。”

“说得也是……那给蔡奶奶呢?”

“那她岂不是知道了鸡被蔡浩然打死的事……”

“算了算了,拿回去给食堂加餐吧。”

两人回机构把鸡处理好,放进厨房的大冰箱里,然后回了各自的房间。

刘擎写完工作日志,就开始看学习资料,看着看着,她睡着了,做了一个像黑道电影的梦。梦中,长大后的蔡浩然一副小马哥的打扮,穿风衣,戴墨镜,梳着大背头,手拿自动步枪,身边站着蔡浩杰、陈森、李小牧等人,一个个造型犀利,脸上都写满了狠戾。两个帮派在码头对峙,蔡浩然一挥手,背后的小弟们纷纷亮出砍刀,大叫着冲向对方,蔡浩然则举起自动步枪疯狂地扫射……

“嘀嘀嘀……”闹钟响了。

刘擎痛苦地关掉闹钟,回想那混乱的梦,告诉自己: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小恶魔一定会变成小天使……

因为一直做梦没睡好,刘擎想赖床补补觉,但苏静一大早就发来了消息,说要请大家吃早餐,在街对面的粿条店见。

刘擎、赵瑞虹、王新会陆续洗漱完毕,然后一起出发去粿条店。苏静早早在店里等着了,四人打了招呼,然后各自点了一碗粿条汤。

汤水香浓,粿条细软,热腾腾的美食让刘擎的困意瞬间消散。

“苏静,你最近为什么都来那么早啊?”赵瑞虹问。

“越是临近离职的日子,我就越忍不住要早到晚退些,求个心安。”苏静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正常的工作变动,可心里总感觉像背叛了组织一样……”

“哪有,你去教体局工作,跟在‘向日葵’做社工同样属于教育战线嘛。”刘擎安慰道。

苏静随之感慨起来:“我没什么野心,考上县里的单位已经知足了。能在家门口工作,想见父母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就能见到,比什么都强。”

王新会表示赞同:“自从有了工作,我就理解‘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背后的心酸了。”

刘擎努努嘴:“别说了,今晚我一定记着给老爸打视频电话,上一次在视频里看他,感觉老了好多。”

说着,苏静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蔡浩杰是我主要负责的帮扶对象,最近他性情大变,经常呆呆的不说话,我感觉是有心事了,以后我不在了,你们替我多关心一下他。”

三人点点头,让苏静放心。

回到机构的办公室,苏静便开始做工作交接了。她负责的工作内容很多,一些重要的档案也是她来管理,所以交接时间比较长。

原本由苏静负责的蔡浩杰交接给了刘擎,刘擎倒不觉得增加了负担,心想反正那两兄弟是“向日葵”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的共同责任人都是苏映红,有领导一起看着,不用怕。

一星期后,苏静离开了。她走之后,每个人的工作内容都多了些。

生活比以前忙碌,时间的流逝仿佛也快了起来。

这天,刘擎在村委会看到了之前被蔡浩然骂的癞四,那人长得獐头鼠目,明明有手有脚的,还缠着村主任给他一个贫困户的名额,甚至还要求扶贫干部给他解决婚姻问题。

刘擎远远看着,忍不住翻了白眼——这大概就是活生生的“烂泥扶不上墙”。

想了想,她又看向房间里做作业的孩子们,有了另一种视角。像癞四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无论投入多少精力,改变的希望都很渺茫。孩子们就不一样了,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具有很强的可塑性。

经过长时间的接触,刘擎深切地感受到,这些孩子无论表面上多调皮,本质上都是善良的,没有一个是无药可救的恶徒。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左右家庭的变故,更无法摆脱“毒贩的孩子”的标签,只能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一个多月后,发工资了。

刘擎、赵瑞虹、王新会三人决定出去买食材,回机构吃火锅庆祝。刘擎负责买牛肉,因为她家就是干牛肉火锅这一行的,她决定亲自操刀给两个姐妹露一手。

她骑着摩托车去了陈村,这是远近闻名的“牛肉村”,很多户人家从事肉牛养殖、牛肉制品等生意,陈森家也在这边。

陈森正在村口和小伙伴们玩游戏,看见刘擎来了,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打招呼:“擎天柱老师,来买牛肉吗?”

刘擎点点头:“对呀,今天要在‘向日葵’吃火锅,你要不要去吃?”

陈森摇摇头:“家里做我的饭啦,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认识的地方买肉。”

“行,上来吧。”刘擎拍了拍车后座。

在陈森的指引下,刘擎把车开到村子东边的一个屠宰场。停好车走进去时,有两头牛刚刚被宰好,挂在架子上冒着热气。

陈森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跟老板介绍:“叔叔,这是‘向日葵’的老师,辅导我们学习的。”

老板不知道“向日葵”是什么单位,只是听到陈森喊刘擎“老师”,就爽快地说:“我这里的牛肉一般不散卖,都是固定给订货的客户的,既然你是森仔的老师,我就破例散卖给你吧,价格还是批发价,你选哪个部位,我割哪儿。”

刘擎随手指了几个部位,老板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就把肉割了下来。他走开找塑料袋的时候,刘擎注意到对方的腿脚有问题,对陈森说:“他一个残疾人都这么自立,陈森,你得向他学习,看看人家多厉害。”

老板拿着袋子回来,刚好听到刘擎的话,哭笑不得:“我的脚以前一点问题都没有,初中时还是百米赛跑的冠军,全村的孩子都没有我跑得快,后来是跟森仔他爸打架才跛的。”

“啊?!”刘擎大吃一惊。

老板见刘擎的反应,笑着解释:“他是他,他爸是他爸,我分得清。况且,以前打架的事,我早就不记仇了。你问森仔,他一天往我家跑好几趟,我赶过他没有?”

陈森反驳道:“我只是去找陈磊玩,又没有烦你。”

老板装好牛肉,递给刘擎:“他爸以前厉害得很,去少林寺练过,一身力气。宰牛的本事,他在我们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可惜他后来去卖白粉了,觉得那东西来钱快,他要是继续卖牛肉多好,没人不喜欢我们陈村牛肉,这边的牛肉小吃也是远近闻名的……”

“对,对!”陈森附和道,“‘陈婆牛杂’就是我奶奶开的,很多人特意开车来村里吃咧。”

“你奶奶的牛杂就是从我这里拿的,每次都挑挑拣拣,好料当然能做好味啦。”

“那也是我奶奶的手艺好!”

刘擎笑着说:“那我得去尝尝了,走,陈森,带我去看看你奶奶。”

两人向老板道别,刘擎把牛肉挂在车把上,等陈森坐好后再次出发。

陈村建得很好,有新农村的感觉,只要能通车的路都装有路灯,路比陆远村的要宽,路边的房子也有设计感,整整齐齐的米白色墙体配上简约的石雕和嵌瓷,不像陆远村的房子,只注重华丽的表象。

“真好看啊……”

刘擎感叹着,后面的陈森听了,十分得意:“怎么样,擎天柱也很喜欢我们村吧。蔡浩然整天跩得不行,张口闭口陆远怎么怎么地炫耀,嘁,我还看不起陆远呢!”

“你们村不也有人制毒贩毒吗?怎么小孩之间还有‘鄙视链’呢?”

“我们村的‘猪肉佬’都是从陆远拜师的,最早开始做‘猪肉’的就是陆远村,然后技术扩散到了我们村,我爸当初学了这个以后,把我们家的果园都卖了……”

“‘技术扩散’,这好好的词都被你整变味了。”

“这个词是我听我爸他们说的,村里有个人为了‘学技术’,还把女儿嫁到陆远呢,那家人的儿子比刚才的老板还瘸。”

“啊?很严重吗?”

“半条腿没了,后来因为贩毒,整个人都没了。”

“这……”

刘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感觉待在全营镇的每一天都要准备接受心灵上的“暴击”。

到了一个路口,陈森高兴地喊着“到啦,到啦”,然后催促刘擎停车。刘擎停好车,看到一个老奶奶站在一辆破三轮车前忙碌,一个架子上放了一口大锅,里面煮着热气腾腾的牛杂,老奶奶一手拿剪刀、一手拿不锈钢夹子,客人要哪一块,她就麻利地夹起来对着纸碗剪成小块,然后再往纸碗里放入几块炖得软烂的白萝卜,舀上一勺滚烫的浓汤。

刘擎站在旁边看了看,前面排队的人很多,她心想过过眼瘾就够了,没想到陈森灵活地钻入人群中,喊了一声“奶奶!我给老师打一碗牛杂”,然后操起夹子和剪刀,在一团热气中夹起不同的部位一通剪,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牛杂到刘擎面前:“擎天柱,我请你!”

刘擎开心地接过纸碗,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但我必须付钱,老师不能占学生的便宜,不然说出去有违师德。”

“没关系的,就一碗牛杂,我能请!”陈森豪爽地说。

“不行,你还是小孩子,等你以后长大了再请我。”

“你看不起小孩!”

刘擎哭笑不得:“要是看不起你还会跟你玩吗,真是的!”说完,她走近三轮车,高举着手机扫了上面的收款二维码,顺便拿了一个塑料袋把陈森给的牛杂打包好。

陈森也不计较了,他朝刘擎挥挥手,再次钻进排队的人群中,这一次,他是要帮奶奶干活。

刘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温馨的画面,然后把牛杂也挂在摩托车的车把上,离开了陈村。

骑着摩托开在乡间大路上,刘擎的头发随风飞扬,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中,尽是自由和惬意。

回到机构,王新会和赵瑞虹已经把其他食材准备好了,刘擎提着满满的收获招呼她们,没想到从里面走出来三个人,赵瑞虹、王新会,还有刘丽娜。

刘擎惊喜地叫道:“丽娜!”

“上次一起聊天,我听丽娜说,她也喜欢吃火锅,就把她叫过来啦。”赵瑞虹笑眯眯地挽着刘丽娜的手。

“太好了,我买了陈森奶奶做的牛杂,大家都说那是本地第一好吃的牛杂,我们一起吃吧!”

说完,刘擎把牛杂放到桌上,一人夹几块,四个人很快就吃完了。王新会尤其喜欢萝卜,说比肉好吃,赵瑞虹则眼疾手快地把碗里的汤喝了,然后出了个馊主意:“我们跟陈森商量一下,下次他过来的时候,顺便给我们带两碗牛杂,货到付款,也算帮衬他家的生意,怎么样?”

“别了吧,陈森还只是个小孩,让人家做‘童工’啊?”王新会用筷子敲了一下赵瑞虹的脑袋。

赵瑞虹笑着揉了揉头顶:“好啦好啦,我就开个玩笑!”

“不说了,我得抓紧去切牛肉,这肉就得趁新鲜吃。”刘擎提着袋子往厨房走去,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进去看。

刘擎麻利地拿起一把切肉刀,轻巧地割掉牛肉上的筋和边角,然后将肉平摊在案板上,“嗖嗖嗖”地切起来,很快就切出堆成小山状的肉片。

王新会拿起一片展开来看:“纹理清晰,薄厚适中,你这是在火锅城干过吗?”

赵瑞虹也夸赞道:“真的,可以考虑在镇上开个牛肉火锅店了,刘擎做后厨,新会在门口迎宾,我做前台收账,完美!到时候丽娜毕业了也过来一起干,拜刘擎为师,学习切肉,哈哈。”

“我要真学会了,就有一技之长了。”刘丽娜认真地说。

“好啊!我爸毫无保留地教我,我也会毫无保留地教你,绝不藏着掖着。”说话间,刘擎已经切了整整四大盘牛肉。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刘擎感觉生活通透了许多——就算失业也不用怕,不行就去火锅店打工,别的火锅店不要,家里人开的火锅店还会不要她吗?

吃火锅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聊天,就连内向的刘丽娜的话也多了不少,主动讲起班里发生的趣事,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不过,她也讲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让刘擎十分担忧。比如,一名学生和老师发生争执,故意去踹老师的肚子——那个老师当时已经怀孕了;某个同学用爷爷打工挣的钱给游戏充值,竟然充了一万多……

这些孩子因为缺乏正确的引导,根本不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是,刘丽娜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刘擎她们还是感到很高兴,至少她是信任她们的。

聊了一会儿,刘擎见大家停下了筷子,催促大家快吃,主动站起来给所有人涮肉。

她把牛肉放在漏勺上,再浸泡在滚烫的汤里,心里默念时间,看到肉的成色到位了,立即捞出,倒在盘子里。牛肉烫得不老不柴,柔嫩且没有腥味,不需要调味就可以满足味蕾,若再蘸上豉油、蒜蓉、沙茶酱,又是另一番风味。

王新会往嘴里塞着牛肉,感慨道:“要想火锅好吃,除开看肉的品质,还得看怎么切,怎么涮。要是随便切切,或是没掌握好火候,再好的材料也糟蹋了——这跟教书育人是不是也有些像呢,因材施教,才能发挥这个人的才能。”

赵瑞虹接着说:“陈森奶奶能把牛杂做得比牛肉都好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丽娜,我现在要说大实话,你听了别介意——社会上的一些人认为涉毒家庭的孩子都是坏牛肉,或是连牛肉都不算,是牛杂、下脚料,那些人认为应该把‘下脚料’抛弃,任其野蛮生长,最后收归监狱。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都是没有水平的‘厨师’,有能耐、有责任心的‘厨师’会针对不同的食材采用不同的烹饪方式,火候一到,‘下脚料’也成了人间美味。”

“一顿饭还能吃出大道理——老赵你太适合给领导写工作总结了。”刘擎打趣道。

“我当然不介意,赵老师说的是实话,确实有很多人是那样想的。”刘丽娜微笑道,“这些话,我都愿意听,如果大家刻意地回避不提,我反而会觉得心里难受。”

“是呀,真正的尊重,是实事求是。”刘擎说。

赵瑞虹笑着站起身:“反正做事就是凭良心,来,为各位的良心,干杯!”

“干杯!”

时间过得挺快,一晃,已经是秋天了。

按照规定,中秋节要放三天假,但“向日葵”没有放假,因为越是节假日,那些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就越容易出事,“向日葵”的工作目标就是保证那些孩子的生命安全。以往每到节假日,都有小孩溺水、走失、出车祸等不幸的事故发生,都是家长放任不管造成的悲剧。

刘擎除了参与日常的管理之外,另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给孩子们进行心理疏导。不能等到发现问题了才进行相应的心理矫正,得主动跟孩子们聊天,聊生活、聊家常,在聊天中发现问题。

这天,刘擎正跟一位被其他小孩“投诉”过的女孩马妙琪聊天,她被投诉的原因是,对方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就跟触电似的尖叫。

马妙琪看起来十分内向,几乎问十句只答两三句,但刘擎为了了解她尖叫的原因,依然耐着性子跟她聊。

没想到聊着聊着,马妙琪嘴里冒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王嘉铭的爷爷把我拉进荔枝林,他……他摸我……”

啊?!

刘擎顿时蒙了,她愣了愣,立刻点开手机的录音工具,继续细问下去。断断续续聊了一小时,刘擎让马妙琪去图书馆看书,然后拿着手机去找苏映红反映问题。

苏映红听完整件事后,大为震惊,她让刘擎把录音文件发给她,然后出发去派出所报案,临走前,特意嘱咐刘擎赶紧对马妙琪进行心理干预。

刘擎急得团团转,一边查资料,一边回想大学时学到的心理学知识,自由发挥。

接下来的时间,刘擎没干别的,光顾着跟马妙琪聊天了。窗外传来蔡浩然和其他孩子打闹的声音,她也不觉得烦了,因为会吵会闹的孩子,反而是最让人放心的,怕就怕平时一声不吭,背后藏着地雷的,冷不丁地炸了,就像马妙琪这种。

翌日,刘擎提议出去做做运动,有助于放松身心。她问马妙琪有没有喜欢的体育运动,对方说羽毛球,刘擎就从器材室拿了两只球拍和一个羽毛球,带她去外面的空地上。

马妙琪的羽毛球打得非常好,她的弹跳力极强,还可以灵活地换左右手接打,刘擎忍不住夸她,她不好意思地说,学校的体育老师也说过她在打羽毛球这件事上颇有天赋,要是年龄再小点就好了,还可以去参加专门的训练……

刘擎却不这么认为,她鼓励马妙琪:“机会是无限的,不是每一个人参加体育竞技都是冲着世界冠军去的,你可以先定个小目标,参加附近的小型比赛,然后再往市里、省里努力,以后可以做羽毛球教练,教小孩子打羽毛球,多好啊……”

马妙琪听着听着,打球的**越发高涨,刘擎招架不住,连忙喊赵瑞虹过来和马妙琪对打。

赵瑞虹的羽毛球也打得很好,她在大学时就是羽毛球协会的副会长,马妙琪遇到强敌,更加兴高采烈。

几轮比试下来,两人累得全身是汗,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赵瑞虹一边擦汗,一边看着羽毛球拍说:“跟专业品牌相比,这球拍的品质一般;但跟市面上卖的很多杂牌球拍相比,‘向日葵’的球拍已经很不错了。”

马妙琪点点头:“比我们学校的球拍还要好。”

“你最喜欢哪个牌子的哪一款球拍?”赵瑞虹见马妙琪这么喜欢打羽毛球,心里想着要送一副全新的专业级球拍给她作为鼓励。

然而没想到,马妙琪说了一个牌子名称和型号,立刻把赵瑞虹震惊到了。那是国际赛事用的顶级球拍!

见赵瑞虹和刘擎面面相觑,马妙琪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说:“我家里还放着那款球拍,还给世界冠军王强签过名呢!”

赵瑞虹更加震惊了:“羽毛球界的世界冠军,王强?!”

“是呀。前几年他去广海参加活动,给很多粉丝都签了名,姑姑也带我去了……”

“改天让我去你家看看。”赵瑞虹激动地说。

“可以呀,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马妙琪喜笑颜开。

回去以后,刘擎找苏映红打听报警的后续,苏映红说,派出所的民警去村里找了王老头问话,王老头表示没有对马妙琪进行实质性的伤害,说仅限于肢体接触。至于原因,老头说是记恨马妙琪的姑姑马兰花害自己的儿子走上了贩毒吸毒的不归路,儿子忌日的那天,他去墓里给儿子烧纸,回去的路上看到了马妙琪,顿时恶向胆边生,将她拖到荔枝林中……

“然后呢?对王老头有什么惩罚?”

“严重警告,他写了悔过书,签了名,按了手印。”

“这就结束了?应该让他身败名裂才解气!”

“他身败名裂了,妙琪不也跟着倒霉吗?”

“可这种处理方式……”

“那你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没有……”刘擎低下头来。

“别在这件事上纠结了,我们的工作重心是照顾好孩子,不是复仇。接下来,我们要让妙琪慢慢走出阴影,拥抱新生活……”

两人正说着,负责管理器材室的翟秋芳找苏映红抱怨,说器材室的二十副羽毛球拍已经坏了一大半。

苏映红无奈地说:“什么东西到了蔡浩然这帮熊孩子手上,就不会落什么好,不过球拍这东西本身就是消耗品,玩球的孩子多,球拍自然坏得快。这样吧,我下午开会,让大家注意提醒教育孩子们爱惜器材,如果有故意损坏公物的,就严厉批评。”

“好吧,那现在器材不多了,是不是要再买一些?”翟秋芳问。

“嗯,我这边吩咐人去采购,到时候送去器材室,你再清点整理。”说完,苏映红便打电话告诉赵瑞虹需要采购羽毛球拍一事,并让刘擎一同前往协助。

刘擎是外行人,分不清球拍的好坏,只负责骑摩托车带赵瑞虹在县城里东转转西转转,找售卖体育用品的店铺。

看了一家又一家,赵瑞虹都嫌贵,迟迟没有下手。在外面等候的刘擎有些不耐烦了,问:“怎么还不买?这都货比好几家了,还要跑下一家啊?”

赵瑞虹解释道:“太贵了!”

“那你想多少钱买?总不能让人家白送你吧。再说了,苏主任不是批了钱吗?”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我刚刚想跟老板谈赞助呢,他让我滚。”

“哈哈,你做白日梦呢!”

虽然刘擎一直不抱希望,但赵瑞虹认为,找赞助这条路,还是可以试一试,毕竟公益组织的钱来之不易,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如果能找到专业一点的体育品牌赞助的话,比花钱买平价替代品更好。

转了一圈下来,赵瑞虹什么都没买,只记下了一些品牌的名字和厂家的联系方式,然后回办公室给厂家们发电子邮件和打电话。

她耐心地介绍了机构的背景情况,接着请求对方低价赞助一批羽毛球和球拍,作为答谢,“向日葵”官网及线下体育活动的海报上,都会加上品牌的标志……

等赵瑞虹打完一轮电话下来,刘擎好奇地问:“你刚刚不是还想人家白送吗?怎么又改成‘低价赞助’了?”

赵瑞虹笑了:“直接伸手要,岂不是把人家吓跑了?说‘低价赞助’的话,就代表我们是愿意花钱的,至于价钱是多低,另外再商量,这样品牌方才不容易反感。”

刘擎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啊!”

赵瑞虹继续忙碌起来。相同的话术,她联系了数十家单位。有的在电话里就表示很感兴趣,直接要加微信私聊;有的在收到电子邮件一两个小时后,也主动打来了电话询问合作方式,把一旁的刘擎看得目瞪口呆。

有品牌在得知“向日葵”目前紧缺羽毛球拍后,直接打电话给潮东县的经销商,让他们送一百副球拍过去,后面再给经销商补货。赵瑞虹很感动,表示以后要找机会去该品牌的总部商讨进一步的合作计划。

傍晚,经销商的小货车开进了机构的院子里,赵瑞虹招呼大家去搬物资。拆开一看,全是崭新的球拍,外包装上还印有防伪码,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这批球拍的质量太好了,估计那帮熊孩子能用好久都不坏。”王新会兴奋地说。

“我也没想到这个品牌答应得那么快,那边还说随时欢迎我们派人过去商讨深度合作呢。”赵瑞虹一脸喜色。

苏映红从刘擎那儿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赵瑞虹:“瑞虹,这件事你办得非常漂亮,这样吧,今晚我们就看一下去品牌总部所在城市的车票,过几天就登门道谢,洽谈合作事宜。”

“好呀,等下我回办公室再好好整理编写合作方案等资料,做好万全的准备!”虽然忙碌了一天,但赵瑞虹依然神采奕奕,踌躇满志。

四天后,赵瑞虹和苏映红来到了奇胜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的总部大楼。她们先和广告部的总监谈合作,谈了两个小时后,总监拿着“向日葵”的资料去了总裁办公室,向秦总做了汇报。秦总听完很感兴趣,邀请赵瑞虹和苏映红进办公室深谈。

赵瑞虹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办公室的投影仪,播放了王新会制作的机构宣传片。

整个视频质朴而感人,让观众了解到“向日葵工程”的核心思想和目标,心生感慨和敬佩之情。片尾,受过帮助的孩子在镜头前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感谢社工老师们的贴心照顾……

视频播放完毕,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感触良多。

秦总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他擦了擦眼睛,说:“我从未想过,自己创立的品牌居然会帮助到涉毒家庭下的留守儿童。‘向日葵’这个组织太伟大了……”

苏映红感激道:“涉毒家庭的孩子也是祖国的花朵,也需要阳光的关照,我们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绽放,有了贵品牌的支持,‘向日葵’的光芒必定更加闪耀。”

聊了一会儿,秦总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就邀请赵瑞虹和苏映红参加晚上的饭局,说到场的人都是当地做体育用品的老板,他可以帮忙介绍。

赵瑞虹跟苏映红相视一笑——孩子们的体育梦想,有希望了。

虽然这类饭局通常难以直接促进合作,但两人也抓住了宝贵的机会,向各大企业宣传了“向日葵工程”的核心主旨,成功地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后面的事情就顺利起来了——赵瑞虹在饭局上拿到了许多企业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跟对方一一对接,谈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合作项目。

两百套运动服,一百双运动鞋,一百副乒乓球拍,四张乒乓球台……一批接一批的物资陆续送到机构里,负责清点的翟秋芳激动不已,直呼“发财了”。不过,苏映红只留下了30%的物资,其余的都安排分给本地或者隔壁县的贫困儿童。

部分社工被调去做物资发放工作,刘擎也在内。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有的孩子十几岁了,还不知道球鞋长什么样,刘擎教他们系鞋带,听到“谢谢老师”四个字时,鼻子竟不自觉地感到一阵酸涩。

本来,给孩子们发放免费的物资,是一件很正能量的事,没想到,却让全营镇的家长们不淡定了——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一走,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于是,很多家长跑到机构大楼,嚷嚷要“领衣服”。

社工们一脸蒙:“‘向日葵’不发衣服啊?”

家长们振振有词:“不是说每个孩子都可以领吗?一个人两套,夏天、冬天的都有,我们不贪,给一套就行。”

翟秋芳无奈地解释:“这是品牌方定向捐赠的,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的。”

家长们听了,一个个暴跳如雷:

“为什么?那些毒贩的孩子能领,我们这些遵纪守法人的孩子却不能领?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证明你们没问题,就给我的孩子也发一套衣服,没有衣服,发鞋子也行。”

“哼,我们也不是非要这衣服,我们是替孩子委屈——我们不犯法,孩子什么都没有;蔡三金那种坏事做尽的,两个孩子各来两套新衣服,这公平吗?!还有啊,这‘向日葵’的图书馆,什么时候能让我家孩子也借本书看看?我家孩子说,图书馆有一套《奎和老鼠》,整整六本,陈森都看到第五本了,他连一本都没看过!我跟孩子说了,你进不去那里,因为你爸妈不沾毒!”

“我看你们‘向日葵’赶紧关门算了,不干人事!”

“就是啊,凭什么只优待毒贩的孩子!”

群情激愤,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苏映红把社工们喊到一边,隔着门商量对策。

翟秋芳提议:“要不给他们每人发一副乒乓球拍算了?反正库存比较多……”

王新会表示反对:“不行,这不就成了‘按闹分配’吗?那以后‘向日葵’有什么物资,就都得面向全镇的孩子发放,麻烦不断。”

刘擎说:“我感觉,现在我们说什么,家长们都听不进去,我们需要找一个有地位的人作为代表劝说他们。”

张灵点点头:“要不要报警啊?由着他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苏映红若有所思,这时,外面稍稍安静了一些,她们开门一看——是镇长来了。

镇政府就在机构大楼的斜对面,这么多家长聚在一起闹事,镇长不可能不知道。他让随行的工作人员帮“向日葵”的社工在大门外维持秩序,然后走进院子里,和社工们谈话。

镇长叹息道:“我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本来发衣服是件好事,但现在好事变坏事,就是做事的方法有问题。”

苏映红有些委屈:“镇长,这些衣服确实是品牌方定向捐赠的,我们严格按照捐赠者的要求发放,没有违规……”

“合规但不合情理呀!”镇长忙问,“那些衣服还有吗?我看看。”

“有有有!”刘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一个小房间里,没一会儿就拿着一套衣服出来递给镇长。

镇长拆开衣服的外包装,仔细看了看,原本绷紧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你们看,这些衣服上,都印着‘向日葵’的标志,你们向闹事的家长们说明这个情况,大家一听,哪里还会争着要?”

苏映红茅塞顿开,向镇长致谢后,立马拿着衣服出去跟家长们解释。原本闹哄哄的家长们听到这样的解释,渐渐安静下来。

苏映红接着说:“至于图书馆的开放问题,我们非常重视大家的反映。从今天开始,全营镇所有孩子都可以来向日葵图书馆看书,免费办理借阅证。

“另外,我们的活动中心也全面开放,我们随时欢迎孩子们过来玩。其实,涉毒家庭的孩子们也十分渴望融入集体,如果其他孩子愿意跟他们相处,互相帮忙,共同进步,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家长们一听到让自家孩子跟涉毒家庭的孩子一起玩耍,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涉毒家庭的孩子带坏。

这时候镇长站了出来,用当地方言说了一番话,大概意思就是说,“向日葵”是省公安厅禁毒办重点扶持的公益组织,承载着重要的社会责任与使命。当前,政府正着力于恢复全营镇的正常经济生活,而声誉的修复是一项更为长期且艰巨的任务。在此背景下,“向日葵”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孩子代表着未来,如果孩子的问题没有妥善处理,大家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听完镇长这番肺腑之言,家长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平息了怒火,不再纠缠,纷纷散去。

问题解决了,大家又开始忙自己的事。

刘擎继续做心理疏导工作,以及去陆远村辅导孩子们做作业;王新会继续做“向日葵”的宣传工作,用于宣传的专业设备越来越多,剪辑视频也越来越熟练;至于赵瑞虹,自从“化缘”成功后,大家见到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因为她要经常往外跑,跟不同的商家、厂家洽谈捐助事宜……

看着王新会和赵瑞虹充实而富有**的工作日常,刘擎开始反问自己:似乎只有她的工作最庸常、琐碎。没有什么大事,但也不风平浪静。每天都有孩子打架,不是这个打了那个,就是那个打了这个。她还要经常跟孩子们谈心,有的孩子平时表现挺乖,但在学校跟同学起了争执,能举起凳子砸对方的头;有的孩子看着一脸稚嫩,结果早早就开始“谈恋爱”;另一边,蔡浩然找刘擎要手机玩也成了习惯,动不动就拿手机谈条件,刘擎让他做什么,他就要求做完后要玩一会儿游戏……

怎么办?没有人告诉刘擎该怎么办,工作之后就会发现,很多听起来义正词严的大道理,在实际工作中只是无用的废话。真正助人成长的经验,得靠自己一步步摸索,甚至不停碰壁才能得到。

想到这里,刘擎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安慰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每个人有每个人要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