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熊来
村东头的祠堂平日里冷清,只在年节祭祖时有些烟火气。
今日却挤得满满当当,都是青竹村的村民。
男人们在一旁,女人们挤在一处,脸上都带着惊惶和不安。
沈淮舟跟在李老根身后踏进门槛时,议论声骤然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在他身上,有期盼,有畏惧,也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淮舟来了!”李老根咳嗽一声,拉着沈淮舟往里走。
祠堂正中的大条案旁,里正赵德茂端着个茶碗,眼皮耷拉着,就好像没看见沈淮舟。
他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老辈人,也都垂着眼不说话。
“里正,”李老根开口,“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您说说吧,到底咋回事?”
里正端着茶的手顿了顿,扫了一圈祠堂里的村民,这才慢悠悠开了口。
“昨夜里,李婶子家出了事。”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
“具体咋回事,让李婶子自己说吧。”
众人眼珠子同时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妇女。
李婶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在旁边站着王媳妇,也是脸色白淡,攥着李婶子。
“李婶子,你别怕,有什么说什么。”赵德茂温声道。
李婶子咽了咽口水,“昨、昨夜里……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
“啥动静?”有人问。
“就是……就是那种很粗的喘气声,还有爪子挠墙……”李婶子说着,眼泪止不住下来,“我、我以为是野狗,没敢出去看,今早起来,发现院墙外头……外头……”
“外头咋了?”赵德茂追问。
“外头有熊掌印!”李婶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么大!比我脑袋都大!那畜生肯定是想翻墙进来!要不是院墙高,我、我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哭。
祠堂里顿时惊恐起来。
“熊?真有熊?”
“我的天,熊瞎子下山了?”
“这可咋办?那可是要吃人的东西!”
“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男人们脸色铁青,女人们吓得直往男人身后躲,几个孩子被大人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
赵德茂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都别吵!吵什么吵?天塌不下来!”
祠堂里安静了些,可村民们脸上的惊恐半点没少。
“里正,您可得想办法啊!”一个年轻汉子急声道,“那可是熊瞎子!一掌下去能拍死人!咱们村又没有猎户能对付那玩意儿……”
说着,视线不由自主往沈淮舟那边瞟了一眼。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沈淮舟面无表情。
赵德茂咳嗽一声,“这个嘛……村里确实没有能对付熊瞎子的猎户。不过……”
“咱们村也不是完全没有能人。”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李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到沈淮舟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淮舟!淮舟你可得救救我啊!那熊瞎子就在我家附近转悠,说不定今晚就要进院子!
你、你箭术那么好,连野猪都能打死,肯定能对付那畜生!”
沈淮舟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婶子,眼神波澜不惊。
昨日还叫嚣,今日却跪在面前。
“李婶子,”沈淮舟淡淡道,“你不是说我欺压寡妇、败坏村风吗?不是说我打猎太凶、断了别人的活路吗?怎么,现在想起我来了?”
李婶子不好意思,脸蛋涨得通红。
旁边的王媳妇也跟着凑过来,陪着笑脸,“淮舟,李婶子那是嘴快,说错话了,您别往心里去,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沈淮舟冷笑一声,“前几日骂的时候,就没想到是一个村的?你们跟着里正来我家堵门的时候,也没想是一个村的?”
王媳妇也没好意思说话。
祠堂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赵德茂皱了皱眉,走过来,拍了拍沈淮舟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淮舟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都是一个村的,何必计较那么多?李婶子家出了事,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
“里正说得对,”旁边一个老辈人跟着附和,“淮舟,你爹在世的时候,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难处他都帮。你总不能给你爹丢脸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老辈人也开口,“你最近风头正盛,村里人都在看着呢。你要是见死不救,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沈淮舟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不止。
道德绑架。
抬出他爹,抬出名声,逼他就范。
“里正,”沈淮舟看着赵德茂,慢悠悠道,“您说得对,都是一个村的,应该互相帮忙。”
赵德茂目光一亮,“那你答应了?”
“但是,”沈淮舟话锋一转,“帮忙归帮忙,我不能白帮。”
沈淮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要粮食。粳米二百斤,白面二百斤。”
赵德茂眼角一抽,脸色难看,“你.........”
“第二,”沈淮舟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盐,粗盐二十斤,细盐十斤。”
祠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
“第三,”沈淮舟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要药材,治风寒的、治外伤的、补气补血的,各来一些。不要多,够用就行。”
话音落地,祠堂瞬间就炸了。
“二百斤粳米?二百斤白面?他怎么不去抢?”
“还要盐?现在镇上哪还买得到盐?”
“药材更不用说了,药铺都关门了!”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赵德茂脸色铁青,指着沈淮舟,“沈淮舟!你、你这是敲诈!”
沈淮舟不为所动,“里正,话不能这么说,我去打熊,那是拿命在拼。
你们让我出力,总得让我安心吧?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家阿娇怎么办?她身子本来就弱,没有粮食没有盐,你让她怎么活?”
赵德茂不说话了。
“再说了,”沈淮舟继续道,“这些东西又不是给我一个人的,粮食、盐、药材,都是村里人凑的,你们各家出一点,又不是让里正您一个人掏腰包。”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有什么道理?”另一个村民反驳,“他就是趁火打劫!”
“那你去打熊?你去?”
“我、我又不是猎户……”
“那不就得了?人家拿命去拼,要点东西怎么了?”
祠堂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分成了两派。
赵德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用道德绑架逼沈淮舟就范,没想到这小子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不答应吧,村里人会说里正无能,连个猎户都摆不平。
答应吧,这些东西从哪儿弄?
现在镇上根本买不到粮食和盐,只能从村民手里凑。
可这些村民,一个个抠得要命,让他们出东西,比割他们的肉还难。
“里正,”沈淮舟见赵德茂不说话,淡淡道,“您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反正熊瞎子又不去我家,我犯不着拿命去拼。”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刘婶子吓得,目光看向里正,那番可怜样。
“等等!”赵德茂一咬牙叫住他。
沈淮舟回头。
赵德茂深吸一口气,“你……你先回去等着。容我们商量商量。”
沈淮舟嘴角一勾,“行,商量好了,去我家找我。不过得快点儿,那熊瞎子可不会等人。”
说完,他大步走出祠堂。
身后,祠堂里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沈淮舟走出祠堂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淮舟!等等我!”
是李老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追上来。
沈淮舟放慢步伐,“李大叔,您怎么出来了?”
李老根走到他跟前,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淮舟,你刚才……提那些条件,是不是太狠了?”
沈淮舟沉默片刻,“李大叔,您觉得我狠?”
李老根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些人,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这一提条件,他们更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让他们嚼。”沈淮舟淡淡道,“李大叔,您信不信,就算我不要东西,白帮他们打了熊,他们也不会念我的好。”
李老根心里叹口气。
他知道,沈淮舟说的是实话。
昨天那些人还站在他家门口骂他,今天就用得着他了,等用完了,该骂还是骂。
“可是……”李老根还是有些担心,“你这样提条件,里正那边……”
“里正?”沈淮舟冷笑一声,“李大叔,您觉得里正是真心为村里人着想?他不过是想借这件事立威,让村里人觉得他有本事、有担当。”
“可他真有本事吗?真有担当吗?他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打熊啊?干嘛来找我?”
李老根沉默了。
沈淮舟安抚道,“李大叔,您放心,我有分寸,熊我会去解决的,但东西我也得要,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阿娇,万一我出了事,她总得有个依靠。”
李老根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我回去帮你盯着,看看他们商量出个啥结果。”
“多谢李大叔。”
李老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沈淮舟站在原地,眼神冷了下来。
这场雪灾,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找上门。
他必须趁这个机会,把该囤的东西囤够。
至于那些骂名……
沈淮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