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怎么个意思?你自己没长腿?
江川看着汪梭,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80年代,有人在文学里寻找灵魂,有人在商海里捞取第一桶金。
他放下筷子。
“汪梭,易勤。”
“钱赚了是好事,但这生意,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稳当。现在的政策是一天一个样,咱们国家正在搞严打,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可大可小。这钱拿着烫手。”
汪梭愣了一下,随即不在乎地挥挥手。
“嗨,你就是胆子小。现在都改革开放了……”
“开放是开放,但规矩还没立稳。”江川打断了他,“你们记住了,财不露白。特别是你,汪梭,别整天咋咋呼呼的。今儿要不是我拦着,你去老莫撒一圈钱,明儿街道办的大妈就得去查你家户口本。做生意归做生意,别太招摇,那是给自己招祸。”
小馆子里嘈杂的人声似乎都远去了。
易勤脸上的酒意醒了几分,他看着江川那双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这倒是个看透了世事的老江湖。
“江哥说得对。”易勤碰了碰汪梭的胳膊,“梭子,咱们确实得低调点。这钱来得太快,我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汪梭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行,听你的。”
酒足饭饱。
汪梭打了个酒嗝,手伸进那件半新不旧的军绿外套里怀,掏摸半天,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没数,直接把这叠钱顺着油腻腻的桌面推到了江川面前。
“老江,这钱你替我给铁升带过去。”
“怎么个意思?你自己没长腿?”
汪梭避开了江川的视线,低头点了一根烟,那张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脸竟显出几分萧索。
“忙。这刚回来,还得盘货、跟下家碰头……实在是抽不开身。”
借口。
江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汪梭是通过江川才认识的史铁升。
南下广州之前,汪梭曾信誓旦旦地说,等赚了钱一定要帮帮铁升。
那时候的汪梭,眼里还有着对文学的狂热,觉得资助作家是件神圣的事。
如今钱赚到了,人却怂了。
“我可以帮你给。但他收不收,我可不敢打包票。那人的脾气你知道,硬得很。”
“你就说是我借他的,或者说是……稿费预支?反正你脑子活,随便编个理由。”
史铁升这两年的日子确实难过。
昂贵的医药费不仅掏空了家底,还让他欠了几千块的外债。
这笔钱对如今倒腾电子表的汪梭来说,不过是几块手表的利润,但对石铁升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江川把钱收进兜里。
这分明是汪梭的一纸赎罪券。
这笔钱,是他对那个未能坚持的文学梦做出的最后一次祭奠,也是对还在坚持苦熬的朋友的一种复杂补偿。
你看,我虽然俗了,但我有钱了,我能帮你了。
“行,我尽量。”
周末,江川蹬着自行车,一路向北,直奔朱辛庄。
京都电影学院这就坐落在这一片农田之间。
江川刚把车停在操场边,正准备去宿舍楼堵人,迎面走来两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其中一位个子高挑,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一股书卷气。
江川脚下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谢导?真是巧了,在这儿能碰上您。”
来人正是谢飞。
谢飞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哟,这不是江大才子吗?怎么,又是那阵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您捧杀我了。我这就是来找壮壮聊两句闲天。”
“找壮壮啊?”谢飞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那小子正带着人跟剧本死磕呢。正好,我也正想找你。”
两人站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下,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78级导演班的毕业作品上。
“壮壮他们这个毕业作业,可是把系里的老师都愁坏了。”谢飞双手背在身后,“这帮小子心气儿高,一般的题材看不上。最后还是壮壮拍板,非要用你之前提的那篇《小院琐记》。”
江川并不意外。
“眼光不错,那小说虽然只有几千字,但味道很足,适合改成短片。”
“味道是足,可改成剧本就难了。”谢飞叹了口气,“散文味太重,戏剧冲突不够。壮壮改了好几稿,总觉得差点意思,抓不住那个魂儿。既然你这个原著推荐人来了,正好给把把脉。”
正说着,教学楼门口冲出来一个身影。
“江老师!我就知道这周末你肯定得来!”
田壮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上跟谢飞打招呼,直接把手里的稿纸往江川怀里一塞。
“快快快,江老师,救急!这本子我改得想撞墙!”
江川接过剧本,还没来得及翻开,就见田壮壮身后又跟出来一个人。
是个瘦高的小伙子。
田壮壮喘了口粗气,一巴掌拍在那小伙子肩膀上。
“对了江老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谢小金,这次毕业作品跟我一块儿联合执导。也是个戏痴,为了这一稿剧本,我俩都在拉片室熬了三个通宵了。”
谢小金这人,平日里心气儿高,恨不得要在脑门上顶个才子的招牌。
对于田壮壮火急火燎把江川拉来救火这事儿,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服气。
一个写小说的,能懂什么?
可真当江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扫过来,谢小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还没背熟台词就被推到了聚光灯下,喉咙有些发干,伸出的手都在裤缝边蹭了蹭才敢递过去。
“江老师,您多指教。”
江川接过剧本,没在那声老师上做文章,随手找了块背风的石墩子坐下。
北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操场上打转,周围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壮壮给谢小金递了个眼色,两人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剧本统共也没几页纸,江川看得极快。
一目十行。
不出十五分钟,最后一张稿纸被轻轻合上。
江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忐忑的学生,径直落在一直含笑不语的谢飞身上。
“谢导,这本子您过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