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
华为无可争辩的崛起正在让任正非的影响力越来越被世界所认识。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发表了一年一度的“世界最具影响力的100人”名单。任正非与当红影星章子怡成为唯一入选的两个中国人,而其他入选的IT界名人包括微软主席比尔·盖茨,苹果电脑CEO史蒂夫·乔布斯,Google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等。
任正非就是华为,华为就是任正非。华为这家2005年销售收入55亿美元的国际中型企业,已经一脚踏进了“世界巨人俱乐部”;而任正非今天也至少可以以观察员的身份,加入到了“世界级企业家俱乐部”的行列。
欧洲市场见证华为的崛起
从伦敦开车,沿着M3高速公路向西南行驶一个多小时,将会到达贝辛斯托克小镇(Basingstoke)。路边散布的朴素的三四层小楼和随处可见的绿色,一派典型的欧洲乡间景色。而实际上,这里却是英国有名的高科技园区,索尼、摩托罗拉、富士通等全球知名的IT企业均驻扎在这里。
从高速公路出来走不多远,一栋“凹”型的三层楼房张开了它的两翼。2005年9月底的这几天,伦敦附近的天气一直好得出奇,在9月底很少出现的阳光和蓝天的衬托下,这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建筑显得漂亮了不少。而这里就是华为公司的欧洲总部所在地。
从巨大的玻璃幕墙看进去,里面空空****几乎什么都没有。这时候一位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举止犹如标准英国管家似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是这栋楼房的看门人。
“你们是从中国来的?你们是来访问华为的?”这位英国老人在我们表明身份之后显得非常兴奋,“要知道,这栋楼房从一年多以前建成之后还一直都没有租出去。现在华为突然成了它的主人,而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中国公司呢。”
这位对中国印象停留在20年前甚至50年前的英国老人并不知道华为的分支机构在这个小镇上已经运转了好几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和贝辛斯托克的居民们今后会越来越发现,华为这家来自他们眼中神秘的东方国度—中国的企业,正在成为他们身边的一部分。
就在前不久,华为租下了这栋6800平方米办公楼的一半面积,而且还准备拿下剩下的另一半。2006年,华为在英国的大部分员工将会搬进这个今天还空空****的大楼,这也将结束华为欧洲总部、欧洲技术支援和培训中心以及英国分公司虽然都在贝兴辛斯托克,但是却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寄居一隅的历史。毕竟到了2005年年底,单是华为英国分公司的员工数量就将达到400人。一个更加正式、更加具有规模的根据地在经历了5年的奋战之后,终于应运而生。
华为英国队伍中唯一一批不准备搬过来的人马,此时正在伦敦东北方向的伊普斯维奇(Ipswich)。他们正在和英国电信(BT)的技术人员进行紧张的联合实验,以便早日推出“21世纪网络”(21stCenturyNetwork)。
2005年4月28日,全球第九大电信运营商英国电信(BT)公布了“21世纪网络”计划的优先供货商名单。来自中国的华为和世界级电信设备制造商思科、西门子、朗讯等8家电信设备制造业巨头有幸入围。而华为更是成为“21世纪网络”接入网和传输网的优先供货商。让人吃惊的是,在英国电信供应名录中所涉及的接入、城域、核心网、互联网结点和光传输五大领域中,只有思科和华为同时在两个领域各占一席,而其他供应商均只涉足其中一个领域。2005年12月23日,华为与英国电信签署正式供货合同,全球最顶级固网运营商的大门从此向华为敞开。
与华为欧洲总部的看门老人不同,那些在欧洲电信市场征战的世界级巨头们很早就知道华为了。但是,在英国电信这次“21世纪网络”优先供应商名单公布之后,这些巨头还是觉得自己对华为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复杂的心思在新闻界和分析师们那里被更激烈地反馈了出来。整个2005年5月间,路透社、法新社等均先后突出报道了华为入围的消息,称华为已经迅速崛起,加入到了世界级电信设备提供商的行列。
“我们必须看到华为已经具备了进入全球一流市场的能力。”在专注于新兴电信市场的研究机构BDA中国的报告中,甚至套用了一句类似当年恺撒大帝说过的话,“他们已经来了,他们会征服吗?”
而英国《经济学人》甚至有些夸张地认为:“华为这样的中国公司的崛起将是外国跨国公司的灾难。”
外界的这些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英国电信在欧洲电信运营商中是当之无愧的“巨头”,其在下一代网络的应用方面也一直走在业界的最前列,“蓝牙电话”、“固网移动融合”等很多全新概念都出自英国电信。
而对于设备制造商而言,英国电信“21世纪战略”巨大的投资计划令人垂涎。据悉,英国电信在其未来的五年计划中,计划进行100亿~190亿英镑的巨额投资来实现下一代的融合、多媒体通信服务,这在当前全球电信业仍不太景气的时候尤为令人关注。更重要的是,由于英国电信走在业界最前列,其在下一代网络演进上的探索将对其他运营商形成强大的示范效应。
而对于华为最关键的并不仅仅是从英国电信分到了一杯羹,其经过英国电信“全欧洲最严格认证之一”后被确定为优先设备商,无疑也获得一个具有广泛意义的“通行证”。这一点对于这家来自中国的新兴力量来说至关重要。
2005年11月21日,同样是在英国,华为与全球最大的移动通信运营商沃达丰(Vodafone)正式签署全球采购框架协议(GlobalFrameworkAgreement)。由此,华为也进入了沃达丰的战略供应商之列。而2006年2月16日,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3G**全球大会上,华为和沃达丰联合宣布,华为将在未来5年内为沃达丰在其运营的21个国家提供定制手机。
被英国电信和沃达丰这样的“大T”(这里指的是全球顶级运营商)认同,意味着欧洲主流市场的大门已经对华为渐渐打开了。
原始但有效的价格武器
“什么是华为在欧洲电信市场最有效的武器?在我看来,应该是华为的新商业模式!”Evoxus网络部总经理肯·兰康姆这样回答。
1999年,华为还没有在英国成立办事处的时候,Evoxus这家英国本地的小型电信运营商已经找到了华为,并将华为的软交换设备运到英国测试。这家1999年才成立的新公司主要为企业客户提供“E-telcom”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将客户原来的语音和数据业务全部转移到统一的IP平台之上,以帮助客户节约成本。
“作为一家小公司,要吸引到大的企业客户,我们的报价就必须至少比英国电信等大公司便宜25%。”肯·兰康姆这样说道,而低成本,这也是他们当时会找到华为这家中国企业的根本原因。
在华为之前,Evoxus用的是爱立信的两台传统交换机。如今,这两台交换机仍然放在Evoxus的数据中心当中。只不过,他们的大部分功能已经被旁边的一台华为SX3000软交换机所取代。而再过4个星期,Evoxus所有的业务就要全部迁移到华为的软交换设备上了。
作为英国第一家提供电信级VoIP服务的新兴网络运营商,Evoxus认为华为的技术不错,而且关键是价格有很强的竞争力,这个价格优势不仅仅体现在购买价格上,也体现在产品生命周期花费的总体成本上。“过去爱立信的两套设备一共花了我们200万英镑。而且,它的成本还会不断地上升。”肯·兰康姆做了一个不断地阶梯形向上的手势,“买新的功能还要花钱,服务的费用也很高。如果这5年我们还是用这套老设备,至少还要再投入100万英镑。”
华为的产品就要便宜很多。谈到华为,他做了一个先向上然后平行移动的手势:“华为的模式是不一样的。你买了它的设备,软件升级是免费的;软交换的功能在一定限额之内开通也不再另外收取费用。这样,我们就可以根据客户的要求将很多功能拆出来卖,不用担心会增加新的成本。这其实就是一种新的商业模式。”
Evoxus对于华为的评价很高,但Evoxus实在算不上一家大公司,甚至在欧洲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同时,华为的这种“新商业模式”似乎也根本没有什么新奇,甚至更像是一种以前的商业模式。
但“用低价格撕开市场的缺口”—这的确是华为以弱者身份进入竞争激烈的发达国家市场时,不得不采取的一种进入策略。
在法国首都巴黎近郊的布洛涅·比杨古尔(BoulogneBillancourt),法国第二大固网运营商NEUF的公司CEO米歇尔·保兰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愉快地回忆着与华为几年前开始的故事。
2001年2月,当时的LDCOM,也就是现在的NEUF正准备在法国全境建设一个骨干光传输网络。成立不过3年的LDCOM一开始只面向电信运营商做光纤的基础网络批发业务,但是后来他们决心去直接面向企业和个人用户。
2001年,为了建设全新的传输网络,NEUF已经圈定了一个供应商名单。“老实说,这其中并没有华为。”米歇尔·保兰耸耸肩膀说道,“但是,一个电话改变了这一切。”一家与NEUF颇有渊源的法国本地代理商打来电话,希望能够让华为参与竞争。这家代理商与NEUF的关系如此密切,以至于在NEUF的董事会中都有一席之地。
“一开始我们对华为并没有把握。只是由于代理商的竭力推荐,说这家供应商对我们来说绝对是‘物超所值’,我们才同意让这家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中国公司试一试。”米歇尔·保兰承认,当时接受华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华为开出的条件—以非常优惠的价格为NEUF建设最初的里昂等两个城市的网络并负责运营3个月,然后再交给NEUF进行评估。
对于这些“挑战者”来说,速度与价格都至关重要。不到3个月的时间,华为建成了两个城市的网络,这样的速度很对NEUF的胃口,而评估的结果也非常令人满意。随后的几年时间里,华为以此为突破口赢得了NEUF在整个法国的光网络传输合同。现在,华为已经和阿尔卡特、思科等公司一道进入了NEUF的六大供应商之列,并且牢牢占据了第一的位置。
“这为我们节约了至少10%的投资。”米歇尔·保兰评论道。
虎口夺食—让任正非破例痛饮
华为欧洲总部对价格优势的运用是所有中国企业的共同优势。这种优势对于世界级电信巨头的冲击不小,但毕竟无法支撑华为向主流市场完成跨越。近年来,华为的能力和野心都在膨胀,而其产品在保持价格优势的同时,技术含量的提高也不容忽视。这让华为从原来的“吃边缘市场”,开始演变成真正的“虎口夺食”。
2004年12月8日的荷兰海牙,当华为总裁任正非和荷兰Telfort公司CEO施蒂格共同签署超过2亿欧元的WCDMA合同的时候,华为荷兰公司总经理陈海军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经过了多年的努力,华为终于在WCDMA的大本营—欧洲拿到了代表当时最先进技术水平的WCDMA订单,其意义自然令人振奋。
在随后两天的时间里,华为总裁任正非连续请所有在荷兰的华为员工吃中餐,平时滴酒不沾的他这次却破了例。酒桌上,任正非甚至表现出少有的豪放。
而与此同时,Telfort的2G设备供应商爱立信却紧急约见Telfort公司CEO、CFO等高管们并提出强烈的质询。要知道,Telfort的CEO施蒂格以前还是爱立信出来的。爱立信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时候Telfort的高管们却突然强硬了起来,他们反唇相讥爱立信为什么以前没想到重视Telfort。在一番激烈的争吵之后,双方不欢而散。
亲身经历了“荷兰战役”的陈海军可能是华为欧洲26家代表处的“一把手”中唯一持外籍护照的华人。在来到华为之前,陈海军已经在荷兰安了家,并且在爱立信荷兰公司工作多年。2004年6月,虽然华为在荷兰连办事处还没有成立,但是陈海军已经通过荷兰邮政电信管理部门的熟人与Telfort进行了首次接触。通过交流,他发现2000年7月就拿到3G牌照的Telfort却迟迟没有开展3G服务,不禁大喜。于是,一个月之后,华为的技术人员就上门和Telfort进行了第一次业务交流。随后两个月的时间,华为与Telfort共同制定了3G的商业计划。而到了第四个月,华为已经正式向Telfort提交了一套为其度身定做的分布式基站方案。
在此之前,爱立信已经向Telfort提交了一整套3G商业计划书,而且Telfort从G**向GPRS和EDGE等2.5和2.75代技术的升级也是爱立信一手操办的。问题是爱立信作为全球3G系统设备的老大,更多地关注那20%能够给其带来80%利润的高端客户,而对于Telfort这家仅有250万用户、2004年销售收入仅有5亿欧元的小运营商难免会有些怠慢。
快马加鞭、全力以赴地打一场“会战”是华为的特长。通过与Telfort的多次交流,华为人很快找到了Telfort迟迟不上3G的症结所在。
荷兰是西欧最发达的国家之一,移动业务的竞争非常激烈,这个只有1600万人口的小国竟然有5家移动运营商在竞争,而其他4家公司—沃达丰、Orange(法国电信下属公司)、T-Mobile(德国电信下属公司)、KPN(荷兰皇家电信,荷兰第一大电信运营商)均为世界级的大公司,都有自己的研发中心,从技术、商业模式全方位地研究如何提供3G服务。而且,当时沃达丰和KPN已经开通了基于R99版本的3G服务。
部分是担心自己没有雄厚的研发力量的支持,拿不出非常有针对性的3G应用,Telfort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3G的投资建设。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荷兰是欧洲人口密度最大的国家之一,而且非常注重环保。要安装新的基站和射频设备必须经过所在建筑物业主的同意,需要支付的费用甚至比电信设备本身都要高很多。
针对Telfort的顾虑,华为开始对症下药。首先,华为和Telfort合作成立了一个移动创新中心,专门研究在荷兰市场适合推出哪些移动服务项目。其次,华为在原来就有的小基站解决方案的基础上,提出了分布式基站的解决方案。华为将基站分为BBU(基带处理单元)和RRU(远端射频单元)两个分离的部分。让两个部分可以直接安装到运营商原来的机柜当中或者安装到靠近天线的抱杆或者墙面上。这样,Telfort有90%以上的站点都可以利用原有的站点,总体拥有成本(TCO)比常规的方案节省了三分之一的投资。
“我们就是看中了华为的诚意和创造力。”Telfort公司CTO范德维尔对华为的解决方案非常满意。当然,在接受华为的方案之前,他说自己还是去华为深圳总部以及华为在阿联酋的3G项目考察了一遍,并对华为有了更好的印象。
全力以赴的华为最终在2004年年底拿下了这个项目。“大家都以为华为在这个项目上是靠低价取胜的,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关键是看中了华为对合同执行的承诺和快速的反应能力。至于价格,我可以实话实说,华为其实不是最低的。”范德维尔透露。
在Telfort的项目上,华为第一次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拥有价格上的优势,而且证明了在技术上华为也有自己的“爪子”。虽然这远远比不上“老虎”爪子的锋利和气势如虹,但凭借着华为的灵活性和爆发力,这依旧可以在主流市场撕开一道口子。
实际上,Telfort的项目最终演变成了从商用时间上在全球也能排在前几位的HSDPA项目(HSDPA是WCDMA的一个演进版本,能够提供更高的传输速度)。如今,华为的各种设备已经陆续抵达华为荷兰公司。华为荷兰公司的办公楼就在著名的欧洲足球豪门阿贾克斯队的主场阿雷纳球场旁边。据说当一个接一个的集装箱堆满了华为楼下广场的时候,旁边的Telfort公司的员工纷纷跑过来重新打量华为的设备,这让荷兰的华为员工心里感到非常自豪。
更大的机会也正在向华为招手。2005年6月29日,荷兰电信运营商的老大KPN宣布支付11.2亿欧元收购Telfort,这已经引起了KPN的主要供应商爱立信的忧虑,因为此次收购成功,将使得华为有机会向KPN推销自己的全线产品。果然,在KPN的3G网络升级过程中,华为又从爱立信那里分得一杯羹:2006年2月28日,华为与KPN签署协议,成为其核心网设备供应商。
实际上,在这次收购宣布之前,华为已经赢得了KPN的一个大单。2005年6月7日,华为与KPN签订合同,成为KPN荷兰全国骨干传输网的唯一供应商,这个项目包括骨干网和接入网,范围覆盖荷兰全国各大城市。因为这次成功,陈海军们也着实高兴了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击败的是阿尔卡特和朗讯这两家在光传输领域世界领先的公司。
“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只是进入供应商行列,具体能拿多少份额并没有在意。”陈海军说道,“当听说参与投标的三家之中只有一家胜利者的时候,我们甚至有些担心。”而这个时候,华为良好的供应链管理水平和“快速调集资源进行会战”的能力起了作用。当KPN同时给三家发出要求,让三家把设备运到KPN的实验室进行测试之后,华为的设备从中国运到荷兰海牙,竟然比位于欧洲大陆的阿尔卡特的设备还先到。最后,华为如愿以偿地独享了这份大餐。
“在荷兰,我们和移动的老大(爱立信)以及固网的老大(阿尔卡特)都拼过,结果都赢了。”陈海军自豪地说道。虽然已经离开中国多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东北人的那股豪迈。
倒下四拨人才能起来一块市场
“我们这些从海外回来的人常常说,要倒下四拨人才能起来一块市场。”虽然已经离开华为两年多了,王冠珠提起海外的经历仍然是不胜唏嘘。王冠珠曾经担任过新华信市场研究咨询有限公司的副总裁,在为一些客户做电信咨询项目的时候,他还总是忍不住回忆起当初在华为的日子。在他看来,华为今天的成绩是付出了重大代价才得到的。
华为打海外市场的四拨人中的第一拨,是最早做海外市场的那一拨人。从1996年开始,他们到国外各个市场走走看看,了解当地电信市场的基本情况,同时也看一下当地的商业环境和风土人情等等,回来写一份报告交上去,然后下个月就再去另一个地方,其实并没有真正扎下根来。
而第二拨人最辛苦,开始到当地租办公室、找代理商,做市场的开拓。由于当时华为在海外的知名度太小,大的运营商和代理商基本上都不理睬,因此第二拨人的主要作用其实也就是培育市场,告诉客户华为是干什么的,能干什么。
但是,如果没有前两拨人的铺垫,第三拨人也不可能接触到具体的项目。随着订单数量的增多,原来华为在海外布的一些孤点渐渐连成了“根据地”。而真正大兵团作战的已经是第四拨了,时间也已经是2003年之后了。现在的华为将国内大批的精兵强将派到海外市场,“根据地”又变成“解放区”了。
“我应该算是四拨人中间的第二拨吧。”王冠珠说。2005年11月14日,西班牙电信这家曾经让王冠珠等人感到无比挫折的电信运营商,终于认可了华为,选择华为作为其3G和宽带领域进行业务创新的战略合作伙伴,并且与华为携手开拓拉美市场。这个消息让王冠珠无限感慨。
在陌生的天空下
2001年初,华为总裁任正非在公司内部发表了《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太平洋》的著名讲话,号召华为人去开拓海外市场。而早在1998年华为就已经进入了俄罗斯市场,并且通过成立合资公司的方式在俄罗斯站稳了脚跟。但是,在更为发达的西欧市场,华为的成功却延迟了好几年。
邓涛是华为刚刚开始摸索欧洲市场时的“队长”,与他一起从近万公里之外的中国来到欧洲“跑码头”的还有几个销售人员。开始的时候,他们经常来往于德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多个国家之间,寻找可能的市场缝隙。那时的华为也还没有欧洲总部的概念,所以他们经常开玩笑说:“邓涛走到哪里,欧洲总部就在哪里。”
2001年之前,对于欧洲,华为仍然还处于熟悉的阶段,甚至根本谈不上做生意。邓涛等人那段近似于走马观花的经历,最大的收获仍不是卖出了多少设备,而是通过不断地摸索,让华为对欧洲市场有了总体的概念,对每个国家的特点也有了一些与原来不同的认识。
例如,按照华为在国内行之有效的“农村包围城市”策略,华为一开始准备选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西欧相对不那么富裕的国家作为突破口,希望利用价格的优势和电信设备制造巨头们不太“看得上”的小市场来进行突破。但是到了当地才知道,情况与自己设想的大相径庭。
20世纪末期的欧洲,一体化进程正在提速阶段,而这种政治局势对于经济游戏的影响也正在全面体现出来。比如,在电信领域,那些在欧洲不太富裕的国家的运营商如果采购欧盟厂商的产品将会享受欧盟的很多补贴政策。而这些补贴政策之优厚可以让华为当时唯一具备的价格优势变得没有任何作用。因此华为在国内赖以起家的策略在欧洲并不太有效。
一来到海外市场,华为人就不得不面对着陌生的天空。而这种“陌生”让他们在很长时间内都感受不到“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反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感。
2000年的时候,怀着一腔热血的王冠珠加入了华为。当时,华为已经把海外视为下一步的突破方向,英语水平不错的王冠珠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派到了海外市场,由于那个时候华为在海外基本上还没有多少根基,大部分员工并不愿意出去,而事实上,最早出去的那些人最后在海外能够站稳脚跟的也确实寥寥无几。
一开始,王冠珠被派往非洲的南非和阿尔及利亚等国家,跑了几个展会,做了一些技术交流工作,但是在南非他很快就吃了一个败仗,并体会到了做海外市场和国内市场的不同。当时华为投了南非电信的一个标,并对客户做了超前承诺,这在中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测试的时间已经到了,华为的设备还没有开发出来。由于参与测试的厂商比较多,华为的投标人员又想出一个“巧”办法,提出能不能先测其他厂家的设备,最后再测华为的设备,这样可以争取一些开发时间。
没想到,南非电信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所有厂家的设备必须同时到位,并且由南非电信决定测试的顺序。如果华为提出合理的理由,测试可以推迟,但是也同时推迟其他厂家的测试。最终,华为的投标人员没有拿出合理的理由,只好道歉。这次华为人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以后再也不敢轻易承诺。
2001年下半年,王冠珠又被派到西班牙,当时的西班牙代表处还只有邓涛和他两个人,办公室就在著名的皇家马德里足球队主场伯纳乌球场的旁边。一开始,他见识的是西班牙人的懒散:他们都是早上9点上班,下午1点开始吃午餐,一直吃到下午4点,然后到办公室简单做点事情就回家了。而华为的中国员工却是没日没夜地干活。
有一天他忍不住对自己的上司邓涛说,我们中国人工作这么努力,我们要超过他们西班牙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在欧洲历练已久的邓涛沉思了一下,回了一句,“恐怕没那么容易,别忘了我们的效率实在太低”。
效率低有不熟悉西方商业规则的原因,甚至有时候是习惯不同造成的。比如华为在西班牙的代理商当时向王冠珠抱怨说:“给你发电子邮件了,你怎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冠珠觉得很委屈,“我明明回邮件了,怎么说我没回答呢?”他后来才发现,自己还不懂怎么用西方人的方式来回复E-mail—他应该逐条地详细回答每个问题,而不是像中国国内那样笼统地做一个回复,然后再等双方见面的时候去解决问题。
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是一个障碍,但真正的“拦路虎”还是中国企业国际化经验的缺乏和自身能力的短缺。
邓涛和王冠珠两个人在西班牙的时候,与当地运营商进行了一些接触,但这些接触显然并不成功。王冠珠对当年自己与全球第八大电信运营商西班牙电信(Telefonica)的交流印象很深。“刚一见面,双方自我介绍的时候,西班牙电信的专家看到我带来的研发专家是20多岁的毛头小伙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非常诧异的神态。”王冠珠说,“在他们的印象中,所谓的电信专家应该至少是四五十岁了。可是中国的电信市场真正发展起来才几年呀?!”
年轻的背后难免是不严谨。在一次与这家运营商进行技术交流的时候,对方要求华为在ADSL里面实现一个功能。在此之前,王冠珠曾经与华为中央研究部的开发人员讨论了很久,认为这项功能不可能实现。会后,好像是不经意似的,西班牙电信的一位工程师给了他一本标准手册,说你看看992.1的第几项的第几条。他一看,那一条标准已经明确认定能够实现这项功能。即便在今天,这件尴尬的事还让王冠珠记忆犹新。
由于火候还不到,雄心壮志的华为却很难得到海外运营商的认同。实际上,无论在南非还是在西班牙,王冠珠等人当年只是突破了一些小的运营商,并没有签下金额较大的单子。
找向导、搞合作、进圈子
“当年最大的痛苦是什么?”王冠珠说:“其实不是人家不认同你,而是你根本见不到运营商。”这令在国内与运营商天天泡在一起的华为海外军团感到非常不习惯。
当年在西班牙人生地不熟的华为员工甚至到当地的中国使馆经商处寻求帮助,希望介绍运营商或者是代理商也行。结果让使馆的工作人员也很为难—如果说要找做鞋做衣服的代理商,一抓就是一大把,因为中国的温州服装和皮鞋企业早就在这里扎根多年,而电信设备他们以前从来就没有打过交道,连什么是交换机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找代理商和运营商了。
显然,刚刚进入西欧市场的华为根本没有能力直接接触到哪怕是较小的电信运营商。“自己去谈几次也不见得能见到人家的高层主管。”曾经跟随邓涛在欧洲“跑码头”的王冠珠回忆道,“所以,我们开始想办法发挥当地代理商的作用。”
有意思的是,在回忆与华为合作过程的时候,法国运营商NEUF的CEO米歇尔·保兰曾经承认那个“打电话”的代理商的作用非常关键。而实际上,华为在后来的内部总结中,也把代理商的“搭桥”评价为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
华为开始意识到利用代理商做向导是从其与阿尔斯通(Alstom)的合作开始的。这家法国的系统集成商经常会承揽到一些电信的项目。作为总包,它也需要寻找一些性价比较高的设备商进行合作。
当年在法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乱打乱撞之后,华为终于找到了当地一家很有影响力的代理商,通过它接触上了阿尔斯通。而那时候阿尔斯通正好接了一个非电信核心业务的城域网项目,不过这个项目不是在法国而是在东欧的捷克。
正苦于找不到价格较合适的设备商的阿尔斯通,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和华为开展了第一次合作。这次合作的结果非常圆满,从此以后华为在法国开始有了一些小名气。然后,同样也是通过代理商,华为找到了当时规模尚小的LDCOM,做成了第一笔大生意。
“实际上,华为要想在等级森严的欧洲做生意,一开始必须找到合适的代理商和合作伙伴,也只有通过代理商才有可能见到运营商。”王冠珠说道,“对于在国内与运营商天天见面的华为来说,这种间接的销售方式非常不习惯。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欧洲华为必须学会‘借力打力’。”
为了打开局面,华为光代理商就要找两批。第一批代理商的主要作用其实是介绍关系,由他们带着去见运营商;大运营商一般能够见到一两位中层,小运营商也许就能够见到高层了。一来二去之后,华为也就知道谁是当地最有价值的运营商,谁是最有实力的代理商了。然后,华为再重新选择当地排在前几名的有实力的大代理商。虽然有实力的代理商代理费一般都要贵一些,但是能够更快地打开市场,华为在法国的成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除了代理商之外,华为也很重视借助合作伙伴的力量。华为的另一次突破就是和通信业的巨头高通合作。在2G时代,欧洲的移动市场是G**一统天下,即使是高通这样的CDMA巨头也无从下手。于是,高通与一家中东的投资基金公司OmniaHoldingLtd.合资在德国成立了一家电信运营商InquamLimited,通过其子公司在欧洲各国购买移动牌照。由于欧洲各国普遍偏向G**技术,国际上通行的800MHz~900MHz频段、1800MHz~1900MHz频段早已经被其他G**运营商占用;Inquam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到了葡萄牙、德国、罗马尼亚、俄罗斯、瑞典等国的450MHz频段,也就是CDMA450。
这个频段的资源大多用来发展集群通信,政府、企业是其主要的客户。华为和高通一直有着很好的合作关系。通过这层关系,加上提供给运营商优厚的商务条件,华为一举进入了葡萄牙的CDMA450市场。如今,CDMA450在全球遍地开花,而华为也已经占领了全球CDMA450系统设备60%的市场。
在欧洲市场上,除了对于找向导和搞合作的,华为在内部可以总结的另一个经验就是“要进入圈子才有机会”。比如,华为在法国的市场上最早获得收获是有特殊原因的。对于华为这个新玩家来说,法国与中国文化某种程度上的相近性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要素。这也让华为最早在法国找到了“进圈子”的感觉。
Patrick,一个很普通的法国名字,这也是华为法国公司总经理温群的法国名字。来到法国已经两年多的时间,虽然温群的法语说得还是不太灵光,但是他已经结交了一大批法国朋友。如今的温群已经能够拿着半个柠檬熟练地挤着柠檬汁,也吃惯了蜗牛、生蚝等法国大餐。除此之外,他还能够准确地辨别不同品牌、不同产地的波尔多葡萄酒。
蓝黑竖纹的西装配上斜纹的领带,擦得锃亮的皮鞋,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温群的一身装束法国味道浓郁。“这还真是工作需要。”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到法国不久的一件事情。当时,一位合作伙伴邀请他去参加一个活动。“大夏天的,没有穿正装根本不让进去,里面的老头、老太太都穿着晚礼服。”
“法国人就是欧洲的中国人,他们也好美食,也特别讲朋友关系。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不保守,更容易接受我们这样的新伙伴。”温群认为法国人确实比较特别。虽然当初的单子并不是自己打下来的,但是作为接任者的他同样会在下班之后和当地的客户打成一片,而这在欧洲其他的很多国家却并不一定需要,或者也根本不可能。
任正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思想、他的影响力又从何而来?
华为就是任正非,任正非就是华为。理解他,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华为走向世界级企业的历程。
创业10年,华为在1998年终于成长为国内通信制造业的霸主。在一个看似可以稍作歇息的时候,整个公司的变革之弦却似乎绷得更紧了。在其后的几年里,从公司战略到企业文化;从商业模式到业务流程;从管理制度到员工队伍,华为都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这些变化是极其痛苦的,有些甚至是以血流满面和筋断骨折为表现方式的。这段变革历程,在带来今天巨大成就的同时,也让华为付出了重大代价甚至是无法挽回的损失。而所有的这些或伟大或平凡的脚步,都源于一个人的推动,他就是华为唯一的领袖—任正非。
祖籍浙江浦江的任正非,1944年出生于贵州安顺。任正非的家族算不上文化世家,在任正非的父辈中,父亲任摩逊是唯一一个读过三年大学的文化人。实际上,由于任正非爷爷、奶奶相继病逝,任摩逊差一年没有读完大学。
当时正值抗日战争中的国共合作时期,在同乡会的介绍下,任正非的父亲到了广州一个同乡当厂长的国民党军工厂做过会计员。但是任摩逊身在国民党的兵工厂,却积极宣传抗日,认同共产党的观点。任正非刚刚几岁的时候,父亲就穿着土改工作队的棉衣,随解放军剿匪部队一同进入贵州少数民族山区去筹建一所民族中学。以后的几十年中,父亲一直是这所专科学校的校长,任正非的母亲则是学校里一名普通的教师。
这样一个由老师组成的家庭,对任正非后来的价值观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知识的信徒
在家中7个孩子中,任正非排行老大。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极度贫寒的生活环境中度过的。
当时,全家9口人全靠父母微薄的收入度日,孩子都要读书,每学期的学费就2~3元。每到交费的日子,任正非的母亲就开始发愁。每到月底,任正非就会看到母亲到处向人借3~5元钱来度饥荒,而且常常走了几户人家都借不到钱。
出身贫寒
任正非上高中的时候正赶上3年自然灾害,当时家里连饭都吃不饱。高三的时候,任正非在家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有时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用米糠和菜和一下烙着吃,父亲看到后也非常的心疼。但即便是父亲如此心疼,即便是当时家里还有一点存粮,任正非却不敢随便抓一把,因为他知道父母也在挨饿,而且自己还要留给弟弟、妹妹们吃。任正非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说:“我的不自私也是从父母身上学到的。华为今天这么成功,与我不自私有一点关系。”
直到高中毕业,任正非从来没有穿过衬衣,所以即使是很热的夏天他还是穿着厚厚的外衣。当时,家里是2~3人合用一条棉被,而破旧的被单下面铺的是稻草。“文革”时造反派来抄家时,以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专科学校的校长家可能会比较富有,在看到如此状况的时候连他们都惊呆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正非的父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放弃学业帮助支撑家庭,任正非也依靠自己的勤奋和父母的鼓励考上了大学。但是,这样一来,任家的经济状况就更加的捉襟见肘。当时,任正非到学校住校需要一条被子,而那时还实行布票、棉花票管制,最少的一年每人只发0.5米布票。没有办法,任妈妈捡了毕业学生丢弃的几床破被单缝缝补补洗干净后给了他,这条被单就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陪伴他度过了难忘的大学生活。
家境的贫寒让任正非一直到现在依然保留着简朴节约的传统。1997年年末,华为公司的高层在珠海召开公司战略规划会议。午餐的时候,每张桌子上坐了8个人,会务人员却只给点了三四个菜,任正非就笑着说负责会务的何佳太抠门。而实际上,华为所有的高层心里都明白,宁可先少上几道菜,不够再加,也比让任正非看到餐桌上出现浪费要好很多。
2000年之后,华为公司的条件已经非常不错了,在深圳的坂田基地还设有专门宴请来宾用的高级餐厅。但是,每次宴请外宾的时候只有任正非面前的一份吃得最干净。有一次,新来的服务员不了解情况,以为总裁还没有吃饱,就问他是否还要再加点什么,任正非赶紧说不要了。华为内部都知道,即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也会把自己的那一份全部吃掉。
对今天普遍强调“宁愿浪费也要注意养生”的人们来说,这似乎是个难以理解的习惯;但是,与任正非有同样经历的那一代人一定可以理解这种习惯的由来。
出身贫寒的许多中国企业家往往存在一种“矫枉过正”的普遍的现象—由于过去吃苦太多而形成了对个人财富积累的过度追求,但这种情形并没有在任正非身上发生。甚至任正非的节约是在华为出了名的,而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华为整个的价值观。
在华为登顶中国市场成为100亿规模企业的时候,任正非还一直开着一辆二手的广州标致,直到2000年左右,才在大家极力的劝说之下,出于安全考虑,换了一辆白色的宝马,但仍然坚持不配司机,他的秘书通常都是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由“任老板”充当驾驶员。
虽然任正非并不要求所有高管都自己开车,但有人开玩笑说,老板的习惯至少让其他高管就此失去了“开好车”的机会。
华为内部一直流传这样一个关于“车的故事”。有一年任正非去新疆办事处视察工作,当时华为的新疆办主任,是一位刚刚从业务一线提拔起来的“新官”,对任正非的工作作风没有任何了解,基于中国传统企业对高级领导“巡视”的重视,特意租用了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去机场迎接任正非的“光临”,任正非刚下飞机,看到接他的是一辆豪华轿车,当时就非常气愤,上车之后,就把办事处主任给臭骂了一顿。
他先质问,派这样的轿车纯属浪费,办事处的一般车辆就足够了,即使办事处车辆不够,他也完全可以打辆“的士”。接着任正非越说越生气,干脆指着那位主任的鼻子说:“再说你只要派司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你亲自来迎接?现在你应该待的地方是客户的办公室,而不是陪我坐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