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第三
一、曾国藩“交友”经文
（一）、朋友之贤否，关乎一生之成败
【原文】
京师为人文渊薮，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待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译文】
京城是文人聚集之地，不去求就没有人，越求则人才越多。近来听说好友很多，我不想先去拜访别人，恐怕标榜虚名，求友的目的是匡正自己所不及的东西，这是最有益的；自我标榜以获取虚名，这是最有损害的，天下有益的事情中，便会有足可造成损害的东西包括在其中，不可不辨。
（二）、对任何人都不可偏听偏信
【原文】
观人论事，因勋名已立而信之，诚所不免，然亦未尝不博采众论。
【译文】
在评价一个人、论述一件事情时，因为某人早已勋名卓著而相信他，这实在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也绝不可以因此而不博采众说：集思广益。
（三）、与人为善
【原文】
古圣人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以言诲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熏人，是以善养人也；皆与人为善之事也。然徒与人则我之善有限，故又贵取诸人以为善。人有善，则取以益我；我有善，则与以益人。连环相生，故善端无穷；彼此挹注，故善源不竭。君相之道，莫大乎此；师儒之道，莫大乎此。仲尼之学无常师，即取人为善也；无行不与，即与人为善也。为之不厌，即取人为善也；诲人不倦，即与人为善也。念吾忝窃高位，剧寇方张，大难莫平，惟有就吾之所见多教数人，因取人之所长还攻吾短，或者鼓**斯世之善机，因以挽回天地之生机乎！癸亥正月。
【译文】
古代圣人之道，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用语言来教诲人，是用善教育人；以品德来熏陶人，是用善培养人；这都是与人为善的事情。然而，若仅仅是将我的善给予别人，那么我的善又有限，所以，又贵在学习其他人的善来作为自己的善。别人有善，那么就取来增益我；我有善，那么就付出以增益他人。这样连环相互促进，那么美好善良的产生就无穷无尽了；彼此相互补充相互促进，那么美好善良的源泉就永不枯竭了。帝王、宰相的遇合，没有比这更大的；老师、学生的关系，没有比这更大的。孔子的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也就是吸取别人的善作为自己的善；没有什么高尚不可以给予他人的，这就是把自己的善给别人作为别人的善。这样去做从不厌倦，这就是吸取别人的善；教诲别人从不厌倦，这就是将自己的善给予别人。想我身居高位，猖狂的“反寇”正活动剧烈，国家的大难还没有平定，只有把自己的思想多教育一些人，并吸取他人的长处，回头来消除我的短处，或许可以找到鼓舞激**社会风气的契机，用来挽回天地间的勃勃生机。同治二年正月。
（四）、为人在于仁
【原文】
求仁则人悦。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尤大本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养庶汇，是于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负甚大矣。
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数语，立者自立不惧，如富人百物有余，不假外求，达者自达不悖，如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人孰不己立己达，若能推以立人达人，则与物同春矣，后世论求仁者，莫精于张子之西铭，彼其视民胞物与，宏济群伦，皆事天者性分当然之事。必如此，乃可谓之人，不如此，则曰悖德，曰贼。诚如其说，则虽尽立天下之人，尽达天下之人，而曾无善劳之足言，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译文】
如果追求仁，人们就会感到愉快。大凡人的出生，都是禀赋天地之理而成性，得到天地的气而成形体。我与百姓及世间万物，从根本上说是同出一源，如果只知道爱惜自己而不知道为百姓万物着想，那么，就违背这同一的根本。至于做大官，享受优厚的俸禄，高居于众人之上，则有拯救百姓于痛苦饥寒之中的职责。读圣贤的书，学习古人，粗略知道了其中的大义，就有启蒙还不知大义的人的责任。如果只知道自我完善，而不知道教养百姓，就大大地辜负了上天厚待我的本心。
孔门教人，最重要的就是教育人们要追求仁，而其中最急切的就是自己若想成就事业，首先就要帮助别人成就事业，自己要若想显达，首先就要帮助别人显达这几句话。已经成就事业的人对自己能否成功是不用担心的，如同富人东西本来就很富裕，并不需要向别人借；已显达的人，继续显达的途径很多，好比是身份尊贵的人，登高一呼，四面响应的人就很多。人哪有不想自己成就事业让自己显达的呢？如果能够推己及人，让别人也能成就事业，能够显达，那么，就像万物回春一样，美满了。后世谈论追求仁的人，没有超过张载的《西铭》的，他认为推仁于百姓与世间万物，广济天下苍生，都是敬事上天的人理所应当的事。只有这样做，才算是人，否则，就违背了做人的准则，只能算贼。如果人们真的如张载所说的那样，那么使天下的人都能成就事业，都能够显达，自己却任劳任怨，天下还有谁能不心悦诚服地拥戴他呢？
（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原文】
文士之自命过高，立论过亢，几成通病。吾所批其硬在嘴、其劲在笔，此也。……大抵天下无完全无间之人才，亦无完全无隙之交情。大者得正，而小者包荒，斯可耳。
【译文】
文人自命过高，立论过于偏激，几乎已经成为通病。我所批评的他们硬在嘴上，劲在笔下，就是指此而言。……大抵天下没有完全无缺点的人才，也没有完全无缝隙的交情。只要能将大的缺点改正，小的缺点予以包涵，也就可以了。
（六）、信任
【原文】
是夜，思人之见信于朋友，见信于君父，见信于外人，皆丝毫不可勉强。犹四时之运，渐推渐移，而成岁功，自是不可欲速，不可助长。辛亥十一月。
【译文】
今夜，思考一个人被朋友信任，被君父信任，被外人信任，都是丝毫不能勉强的，就像一年四季的运行，逐渐推进，逐渐变化，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年。这自然不可以性急，因为欲速则不达；也不可以助长，因为揠苗助长会适得其反。咸丰元年十一月。
（七）、择师交友
【原文】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测、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仪》，甚是。尔先须过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贴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译文】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然没有与他长期相处，但是彼此有着很深的了解，你可以把他当作兄长看待。丁秩臣、王衡臣两人，我都没有见过，大概可以作为你的老师。无论从师还是交友，都全靠弟弟自行审视选择。如果容貌庄重威严，学问谆朴切实，见解高深宏达，就可以尊为老师；如果仅限于爱好博雅，善书能文，就可以引为朋友。不论待师交友，都应该始终保持敬畏的心理，而不应该把他们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以防渐渐轻慢，不尊重他们，也就不能再从他们那里得到教益了。
你三月的来信中给自己规定的功课太多，过多了必定难以集中专一，万万使不得。后来的信中说你已向陈季牧借来了《史记》，这是不能不熟读的书。你既然读《史记》，就断然不可同时看其他的书。学功课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但必须专一。我从前教育各位弟弟，常常规定出功课。近来感觉到给人规定出具体课程，往往会强人所难，假如人家不是心甘情愿，虽然天天按照规定做功课，也不会得到什么益处，所以近来我教导弟弟只强调一个“专”字。“专”字以外，又有几句话教给弟弟，现在用特制的纸张写出来，弟弟可贴在自己的座位附近，做为座右铭，时常反省浏览，并誉抄一付寄家里三位弟弟。
香海说现在写文章必须学习《东莱博议》，此话说得极是。你先要用笔把书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加以熟读。即使不熟读也可以。无论读什么书，都必须从头到尾通看一遍。否则，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该书的全部精华和基本思想却仍是茫然无知。
学诗从《中州集》着手也是可以的。然而我以为读全集不如读专集。在这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见、不同的志趣爱好。我的爱好，在五言古体诗方面喜欢读《文选》，在七言古体诗方面喜欢读昌黎集，在五言律诗方面喜欢读杜集，在七言律诗方面也最喜欢杜诗，然而在习作中却不能达到他们的水平，所以也兼读元遗山集。我作诗最不擅长作七言律诗，其他的古体诗都有些心得体会；可惜京城之中没有与我一起畅谈诗律的人。你要想学诗，必须先看一家的诗集，不要东翻西阅。也必须先学习一种诗体，不要各种诗体都同时学习。因为只要懂得了一种诗体，其他诗体也就都能融汇惯通了。凌笛舟最善于作律诗，如果在省城，你可以向他求教。
习字临摹《千字文》也是可以的，但必须持有恒心。每天临摹字帖一百字，千万不要间断，那样，几年以后必定能成为书法家。陈季牧最喜欢谈论习字，并且能深思善悟。我看了他寄给岱云的信，实在能看出他写字有法，可敬可畏。你可以同他切磋学习。这样的好同学，越多越好。
（八）、我们应当诚心待人
【原文】
吾辈总以诚心求之，虚心处之。心诚则志专而气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终有顺理成章之一日。心虚则不客气，不挟私见，终可为人共谅。
【译文】
我们应当永远诚心待人，虚心处世。心诚则志专而气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变其初衷，最终必定会有顺理成章的那一天。心虚则不矫揉造作，不挟私见，最终必定可以为众人所理解。
（九）、识别人的才气
【原文】
容貌者，骨之余，常佐神骨之不足。情态者，神之余，常佐之不足。久注观人精神，乍见观人情态。大家举止，羞涩亦佳；小儿行藏，跳叫愈失。大旨亦辨清浊，细处兼论取舍。
【译文】
一个人的容貌是其骨骼状态的余韵，常常能够弥补骨骼的缺陷。情态是精神的流韵，常常能够弥补精神的不足。久久注目，要着重看人的精神；乍一放眼，则要首先看人的情态。凡属大家——如高官显宦、硕儒高僧的举止动作，即使是羞涩之态，也不失为一种佳相；而凡属小儿举动，如市井小民的哭哭笑笑、又跳又叫，愈是矫揉造作，反而愈是显得幼稚粗俗。看人的情态，对于大处当然也要分辨清浊，而对细外则不但要分辨清浊，而且还要分辨主次方可做出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