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家书选编004
沅弟挈家移居长沙,不知即试馆旁之公馆否?住乡住城,各有好处,各有坏处。将来一二年以后,仍望搬回廿四都,无轻去桑梓之邦为要。
省城之湘乡昭忠祠索余匾字,自当写就寄去。惧目光昏蒙,字比往年更劣,徒供人讪笑耳。澄弟目光亦坏,“申酉至卯刻直是废人”,不知两目同病乎?一目独苦乎?沅弟亦近五十,迩来目光何如?牙齿有落者否?夜间能坐至四五更不倦否?能竟夜熟睡不醒否?
刘同坡翁恤典一事,即日当查明,行知湖南本籍。刘文恪公之后,至今尚有男丁若干?光景尚不甚窘否?吾乡显宦之家,世泽绵延者本少。吾兄弟叨忝爵赏,亦望后嗣子孙读书敦品,略有成立,乃不负祖宗培植之德。吾自问服官清代“书被催成墨未浓”印及印文三十余年,无一毫德泽及人,且愆咎丛积③,恐罚及于后裔。老年痛自惩责,思盖前愆,望两弟于吾之过失时寄箴言。并望互相切磋,以勤俭自持,以忠恕教子。要令后辈洗净骄惰之气,各敦恭谨之风,庶几不坠家声耳。
顺问近好。
【注释】
殇:未成年而死。
谵语:胡言乱语。
愆咎丛积:过错很多。愆、咎,均有过失之意。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很久没寄信,估计弟弟非常盼望。收到澄弟二月初九由湘潭发的信,十四日长沙由发的信。不久如九又带到一封信。沅弟正月二十二的信附着一封聂一峰的信。正当十七日交给如九的信,都已经知道了,而且非常感谢带来的腊肉等东西,非常多而且非常好。
科六侄儿的女儿在二月初七夜晚夭折了,尽管也是家门不幸,但是幼女还不满周岁,并不是成年人口能比,所以也千万不要太过抑郁不乐。
这里正月所生的两个孙子,都已经满月了,大小都很平安。内人在二月十三日患病,刚开始像是温症,一天后则发烧并胡言乱语,十多天都还没好。近来转变成咳嗽,左手及右腿又肿痛得很异常,经多方医治调疗,到今天也没什么好转。我新患疝气病,右肾位偏下坠,十分肿痛,十天之后,逐渐痊愈。目前疼痛渐渐止住,站立坐下都已经不碍事。瑞臣、厚九都没有什么差事可安排。此外来还有很多找事做的人,没有答应感到很愧疚。
沅弟带着家眷移居长沙,不知道是不是住在试馆旁的公馆里?住在乡下,住在城里,都各有好处,各有坏处。将来一两年后,仍然希望撤回二十四都,不要轻易离开家乡最为重要。
省城的湘乡昭忠祠向我索要匾字,理应写了寄去。然而目光模糊不清,字写得大不如往年,白白让人笑话了。
澄弟也患了眼疾,申酉时到卯时简直就看不见。不清楚两只眼是不是都患了这个疾病?一只眼睛像这样就很痛苦了吧?沅弟也将近五十岁了,近来眼睛怎么样?牙齿有没有掉落的?夜里能坐到四五更天不感到疲劳吗?可以整夜熟睡不醒吗?
刘同坡翁恤典一事,马上应当查明,行文告知湖南老家。刘文恪公的后代,至今还有几个男丁?光景是不是还很窘迫?我们家乡显赫的官宦之家,世代受到恩泽的本来很少。我们兄弟侥幸获得封爵恩赏,也希望后代子孙读书人品敦厚,略有成就,才不辜负祖宗的栽培。我自问当官三十多年,没有一点恩泽与德行给人,并且过错很多,恐怕惩罚会牵连后代。年老了沉痛地惩罚并责怪自己,想弥补原来的过失。期望两位弟弟针对我的过错多寄些劝诫的箴言,并且希望能够相互切磋,能够以勤俭自持,用忠恕来教育子孙。要让后辈洗清身上的骄傲与懒惰之气。各自有敦实恭谨的作风,才差不多不会有损家里的名声。顺问近好。
同治十年三月十七日与九弟国荃书公元1871年5月6日
沅弟左右:
顷接来信,知弟已移居长沙。此后兄寄两弟信,仍各分写,两弟接信,彼此互阅。
内人之病,自二月十三起,今已一月零五日。初系大热,谵语不止,三日转变则右脚大肿,疼痛异常,呻吟至于号泣,服药无效。近已肿至小腹,左脚及两手亦微肿,但不甚耳。以余观其症象,已难挽回。而医者谓脉无败象①,尚有一线可望。李少荃送建昌花板二付,交欧阳定果带来,昨已命工匠做成矣。
余于二月十三日发疝气疾,右肾坚肿下坠,近已消肿缔上,不甚为患。惟目疾日剧,右目久盲,左目亦极昏蒙,看文写字,深以为苦,除家信外,他处无一字亲笔。精神亦极衰惫,会客坐谈,即已瞌睡成寐,核稿时亦或睡去,实属有玷此官。幸江南目下无甚难事,新中丞张子青心气平和,与友山漕帅皆易于共事。省三丁艰,孙琴西署盐道,亦属顺手。若无洋务突出变端,尚不至遽蹈大戾②耳。
闻倭相病势甚重,李相在津,众务异兴。精神之衰旺。固全视乎年齿,两弟年③不甚高,不知近日精力究竟何如?便中详书告我。
郑小山在清山请假养病,闻其将有退志,不知果否?顺问近好。
【注释】
败象:败落的迹象。
蹈大戾:遭受大的罪过。
年:年龄。
【译文】
沅弟左右:
刚刚接到来信,得知弟弟已经移居到长沙。这以后我寄给两位弟弟的信,仍然是分别写,两位弟弟接到信后,可以互相传看。
内人的病,从二月十三习起,到今天已经一个月零五天。开始是发高烧,胡说八道不止,三月时就转成右脚肿大,非常疼痛,呻吟的声音以至于变成哭号,吃药没有见效。近来已经肿到小腹了,左脚和两手也稍微肿起,但还不太厉害。依我看,这病症已经难以治愈了,但医生说没有败家的脉息,或许还有一丝希望。李鸿章送来两副建昌花板,经由欧阳定果带来,昨天已经让工匠做好了。
我在二月十三日患了疝气病,右肾又硬又肿而且还下坠。这几天已经渐渐消肿往上缩了,不会转变成病症。只是眼疾日益严重,右眼已经失明很久,左眼也非常模糊不清,看书写字,都感觉很困难,除了家信之外,没有亲笔写什么函件了。精神也非常衰弱疲惫,会客坐座时,也已经是很想睡觉,核对稿件时也会睡过去,实在是玷污我这个官位。幸好江南目前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新中丞张子青心气平和,和友山漕帅也很容易共事。
省三家人去世回籍,孙琴西署理盐道,也算顺手。如果没有洋务突然发生事端,还不至于一下子遭大罪。听说倭相病情很严重。李鸿章在天津,一切事务完全复兴。精神旺盛与否全在于年龄,两位弟弟年不太高,不知道近来精力怎么样。写信详细告诉我,郑小山在清江请假养病,我听说他有引退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同治十年四月初一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5月19日
澄弟、沅弟左右:
三月十七日寄去一缄,专写沅弟之号,意谓此后沅既住省,信当分寄,然细思吾兄弟三人之信,断未有不互观①者,仍以共写一封为妥。
三月廿日接两弟初六日信,由胡万昌带来者。廿八日接沅弟廿日信,其迅速又过于他日。两弟信皆甚密,阿兄目病,而又懒惰,去信较稀,致弟殷殷悬盼,殊抱不安。
余疝气之疾已愈,眩晕近亦未发,惟目光昏蒙日甚,作字为难之至。内人病已近五十天,前半月壮热谵语,后月余脚肿奇疼,寸步不能移,大小便皆须纪泽抱起,略为移高,垫以纸絮等物,事毕重洗,视星冈公更为难动。目盲而肢体痿痹,此病中极苦之境,而诊脉者谓其目下尚无死法。二女此次归宁②,恰好待服母疾。余阖署小大平安。
冯树堂十八日到此,相得甚欢。渠因吴竹翁足不能动,谋送之归六安,已于廿八日赴上海,就涂朗轩商事,瑞臣甥亦随之同去。瑞臣虽能写公牍,而吾不欲荐之当幕,必求局卡专差,是以得缺较难。冠秀甥女处,四月专差到湘,当稍济之。
广德州并未失守,土匪滋事,二月十七日夜围建德城,城内团丁、差役等保守得完,生擒十余贼正法,余已鼠窜,派兵各处搜捕。江皖得雨沾足,应不至煽成大变。惟万一有事,无兵可用。吾意欲招勇数营,不知沅弟意中有可靠之统领否?即问近好。兄国藩手具,四月初一日。
【注释】
互观:互相传阅。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我于三月十七日寄出一封信,特地写的沅弟的事,意思是今后沅弟既然在省城居住,那信就应该分开寄了。但是仔细想想我们兄弟三人的信件,从来没有不相互传阅过,仍旧是共写一封信相对妥当些。三月二十日收到两位弟弟六日的来信,经由胡万昌带来的。二十八日收到沅弟二十日的信,比其他日子都快。两位兄弟写信都很频繁,为兄的由于眼病,而且又懒惰,回信比较稀少,以至于让弟十分盼念,感到很不安。
我的疝气病已经痊愈了,眩晕也没有再发作,只是目光一天比一天昏暗,写字非常困难。内人的病已经快有五十天了。前半个月发高烧并胡言乱语,一个多月后脚肿痛得厉害,寸步难行,大小便都得靠纪泽抱起来,稍微放高些,再垫上纸絮等东西,完事之后又熏又洗,比星冈公还更加难以活动。眼睛失明并且四肢萎缩,这是病痛中最难受的情景,不过诊脉的人说现在还是不会死去。两个女儿这次回宁波,正好照顾他们的母亲。纪鸿的次子也得病了,像是白喉,这两天才开始渐渐变好,其他全家老幼平安。
冯树堂十八日到这里,我们彼此很高兴,他因为吴竹翁脚不能动,想送他回六安,已经在二十八日到上海,和涂朗轩商量事情,瑞臣外甥也随同去了。瑞臣虽然能写公文,但我不想推荐他当幕僚,一定要谋求一个局卡的职差,因此得到补缺很难。冠秀外甥女那里,四月专门派人到湖南,应当稍稍接济她。
广德州并没有失守,只是土匪滋生事端,二月十七日夜晚围攻建德城,城里的团丁、差役都保守住了,活捉十多个贼匪并将他们正法。其他的抱头鼠窜,派兵到各处去搜捕。江皖地区得上天降雨惠泽,应该不至于造成大的变乱。只怕万一有事,没有士兵能用。我想招募几个营的士兵,不知兄弟有没有看中的可靠的统领?即问近好。
同治十年五月初十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6月27日
澄弟、沅弟左右:
四月廿日接初六信,论敕书、养廉等事。五月初二日接洋局寄信报岳崧案首之喜。初七日又连接廿一日之排递信、廿八日之洋行信,论李廷章剿办等事,具悉一一。鲁秋航带到好茶,及前次寄来之早茶,俱已收到。至情佳味,感谢感谢。纪寿早得入庠①,足以少慰高轩公、愍烈公于地下,良为慰幸,惟府考院考尚须敬重将事。
余昏眩之疾,疝气之疾近皆未发。目光则昏蒙如常,无法挽回。内人右脚肿已全消,疼亦大减,能伸缩而不能行走。虽眼不光②,脚不健③为极苦之境,而三月间势处必死,竟能逃出命来,亦不幸中之幸也。其余合室平安。
澄弟问余所作慎独主敬等四条,兹抄一分寄去。诸侄辈若能行之,于身心及治家,俱有大益。阅《微草堂笔记》系纪文达公所著,多言狐鬼及因果报应之事。长沙如有可买,弟亦可常常阅之。
云仙极言“有笔”之劣,而筱泉则谓是老实人耳,究以何说为宜?
朱唐洲、彭霖系何处人?俟其至当优待之。此间差事亦极难逢,瑞臣及厚九近始各得一差,已候半年矣。
封爵敕书同治四年领得,错字极多,令纪泽带至湖北呈弟处。弟因其错误一笑而未收,泽即带回湘乡,不知今尚在富原堂否?拟到京换领,尚未果行。养廉有领与否?可在外省藩库领否?须托人到京一查。(余之爵廉未曾领过一次。)
《湖南文征》收到,研翁去年寄书,意欲余为伯宜作碑传等,语甚沉痛。余顷为作伯宜墓志,其《文征》之序,少迟亦当一作,俟作就一并寄南,请弟先告研翁。精力日衰,文笔日陋,则不能强者也。
两处设卡之详末到,鲁、秦二君既十分可靠,将来任以卡务亦无不可。此案余已具奏,思稍收回鄂岸引地,现交户部核议。部若议准,尚须筱泉肯略相助,不一力袒川,乃可期有起色。任鹤年系何处人?现居何官?督销局向无会办,且姑待之。此间雨已沾足,本月下旬再得甘霖则丰收矣。顺问近好。
【注释】
庠:学校。
光:发出光亮。
健:快步走动。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四月二十日收到初六日的来信,商议封爵敕书、养廉费等事情。五月初二日收到从洋局发来的信,告知岳菘侄儿考取第一的喜讯。初七日又连续接到二十一日的排递信,二十八日的洋行信,都说的是李廷章剿办等事情,所有情况都知道了。鲁秋航带的好茶和前一次寄来的早茶都已经收到,味道很好,非常感谢。纪寿早早进入县学,足可以稍稍安慰高轩公、愍烈公于地下,感到很是欣慰。只是府考、院考还要审慎从事,马虎不得。
我的眩晕、疝气病近日来都没有发作,但是目光仍旧和往常一样昏暗模糊,没有方法挽回。内人右脚浮肿已经消退了,疼痛也减轻了许多,能够伸缩但还不能行走,尽管眼睛不发光亮脚不能走动是最痛苦的情境,三个月中看势头必死无疑,居然能够逃命不死,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其余家中老小都平安。
澄弟问我要所作的慎独主敬等四条,这就抄一份寄去。澄弟和侄辈如果能做到,对身心和治家都是大有益处的。《阅微草堂笔记》是纪文达公所作的,说的多是狐鬼和因果报应的事。长沙如果能买到。弟弟可以常常看看。
云仙极力说有笔为人之坏,但筱泉则说他是老实人。到底哪种说法较为合适?
朱唐洲、彭霖是什么地方的人?信中说,“等他们到了一定要给以优待”。但是这里找个差使也非常难遇到机会,瑞臣和厚九近来才各人获得一份差事,他俩已经等候半年的时间了!
封爵敕书是在同治四年领到的,上面错字极其多。让纪泽带到湖北呈交弟弟们那里,弟弟们因为其中错字多,看完笑了一笑,没有收存,纪泽就带到湖南老家去了。不知目前是不是还在富厚堂放着?准备到京城去换领敕书,还没有出发,养廉银领过了吗?能不能在外省布政司所属的储库领取?必须得托人去京城查一查(我的封爵养廉银还从来没有领过)。
《湖南文征》已经收到。研翁去年寄信来说,想要让我为伯宜作碑传等,言语很沉痛。我立刻作了伯宜的墓志。他的《文征》序言,晚些时候应当再作,等做好了一同寄过去,请弟弟先告知研翁。精力日益变差,文笔也不如以前了,那就不能再勉强了。
两处设立盐卡的申报公文还没有送到这里。鲁、秦二位先生既然十分可靠,将来委任他们管理盐卡事务也没什么不行的。这一事项我已经写好奏折上报了,想稍稍收回湖北口岸行销官盐的地方,现在奏折交给户部审核议定。户部如果审议批准,还必须李筱泉肯稍稍帮助一下,不要全力偏袒四川,这才能期望事情有转机。
任鹤年是什么地方的人?如今担任什么官职?督销局素来没有会办,暂时等一等吧。这里雨水下得已经非常充足,本月下旬假如再下些好雨,那就必定会丰收了。顺问近好。
同治十年六月廿七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8月13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致书,想我弟悬望之至。屡接弟信,承寄健脾糕、茶叶、腊肉之类,谢谢不尽。又代寄南云茶叶,舫仙漆碗,深为感荷。
朱唐洲、欧阳仲诚先后到此,尚无位置。王上国已派先锋官。王瑞臣派宝应厘局,每月三十六金。曾澧楼管纱帽洲炮船五号,每月五十二千,在此间即算优差。鲁秋航已札令回湘管陈陵矶城陵矶花畹岗盐卡。此外皆无差可派,武员望泽①者尤多穷困饥疲。公既无事可委,私又无钱可赠,惟有抱愧而已。
余身体尚好,今年不甚酷热,眩晕、疝气等病未发,惟目光昏蒙如常,亦不吃药点药。内人脚肿已消,膝尚作疼,略可站立,不能行动。久病之后,此已算痊愈矣。纪鸿之次子(九年元旦生日)日内有疾,食物全不消化,夜不能寐,亦未服药。余满门平安。
聂宅姻事,余已两次回信。余于八九月出外府阅操,请渠冬二月选择吉期,在宁招赘。新郎或八九月到宁,或稍迟再到,听渠裁夺。不知一峰近常与沅弟通信否?
冯树堂已抵家否?渠在此小住兼旬,又至上海访涂朗仙,又至六安州代吴竹如先生相择阳宅阴地,并为涂家择地数处,又言八九月间将至湘乡廿四都等处为我预卜葬地。若果至吾乡,请澄弟殷勤款接。渠昔在祁门,余与之口角失欢,至今悔之;今年渠至此间,余对之甚愧也。
余往年开罪之处,近日一一追悔,其于次青尤甚。昔与次青在营,曾有两家联姻之说,其时温弟、沅弟均尚有未定姻事者,系指同辈说媒言之,非指后辈言之也。顷闻次青欲与纪泽联姻,断无不允之理,特辈行不合,抱惭滋深耳。
长沙无《阅微草堂笔记》,当即以此间一部寄弟,纸板亦坏,较之金陵市店之板犹略胜耳。
沅弟信中所称“德一本家”“虎远本家”纵容凶恶、与善为仇,诚亦可虑。凡吏治之最忌者,在不分皂白,使贤者寒心,不肖者无忌惮。若犯此症,则百病丛生,不可救药。韫师近日天眷稍替②,若更事事将就,则群辈益将瓷肆。余近待属吏亦殊颟顸③,顷派员至三省密查,求去其尤无良者而已。
澄弟索融峰匾,八月当寄去。梅煦庵顷已到此,待差者虽难位置,然煦庵、唐洲必当有以玉成之也。元六小恙比已全愈否?至为系念。
顺问近好。
【注释】
望泽:渴望恩泽,盼望被朝廷重用。
天眷稍替:天,指皇上。替,衰、灭之意。意为皇上的态度逐渐冷淡。
颟顸:糊涂,马虎。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很长时间没有写信了,估计弟弟非常期盼来信。多次收到弟弟的信,承蒙送来健脾糕、茶叶、腊肉等东西,非常感谢。还有代寄过来的南云茶叶,舫仙漆碗,深为感动。
朱唐洲、欧阳仲诚先后来到这里,还没有职位。王上国已经派作先锋官。王瑞臣派到宝应厘局,每月三十六两银子薪水。曾澧楼管理纱帽州五号炮船,每月薪水五十二千文。在这里就算是美差了。鲁秋航已接到命令回湖南,管理城陵矶花碗岗盐卡。此外其他人都没有差事可派。武职人员渴望恩泽,穷困饥饿疲惫之人更多。你既然没有事情可以委派,私下我又没有钱财可以赠送,只有感到惭愧了。
我身体还平安。今年不像往年那么酷热,眩晕、疝气病都没有发作。只是眼睛还和往常那样模糊,既没有吃药,也没有滴眼药。内人的脚肿已经消退了,膝盖还有点疼,稍稍能够站立,但是不能行走。久病之后,这样已经算是痊愈了。
纪鸿的次子(九年元旦生日)目前正生病,所吃的食物都不能消化,夜晚睡不着觉,也没有吃药。我全家都平安,有关聂家的婚事,我已经两次回信。我八九月要到外面的州府去检阅操练,请他在冬天的两个月内挑选个黄道吉日,在宁波招亲。新娘子于八九月到宁波,或者稍晚一些再到,听他安排。不知一峰近来是不是常和沅弟通信?
冯树堂已经到家了吗?他在这里小住了几十天,又到上海拜访涂朗仙,又到六安州替吴竹如先生看阴宅阴地的风水,并且为涂家选几处地。又说八九月问将到湘乡二十四都等地为我预先卜测基地。如果他到了我们家乡,请澄弟殷勤接待他。他过去在祁门,我曾和他争吵过几次,大家都闹得不愉快,到现在我还后悔。今年他来我这里,面对他,我感到很愧疚。
我原来得罪过人的地方,近日来一一追悔,对于次青我最为后悔。原来同次青在营中,曾经有两家结为姻亲的说法。那时澄弟、沅弟的子女都有还没有定下婚事的,这里指的是同辈说媒而言,不是指后辈所说的媒。后来听说汉青要和纪泽结为亲家,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辈分不合,感到非常愧疚。
长沙没有《阅微草堂笔记》,我立刻把我这里的寄给弟弟。纸板也坏了,但是比起金陵店铺中的纸板还稍好一些。
沅弟在信中所说的德一本家,虎远本家纵容子弟行凶作恶,与善良的人结成仇家,实在令人忧虑。大凡吏治更忌讳的,在于不分青红皂白,让有贤德的人寒心,不肖之徒无所畏惧。如果犯了这种过失,就会百病丛生,不可救药。近日来圣上对韫师有些冷淡了,如果仍然事事迁就,那么这些人套更加放肆。我近日对待属下也特别糊涂马虎。马上派人到三省秘密查寻,只求革去那些不称职的坏官吏。
澄弟索要的融峰匾,八月就当寄去。梅煦庵刚到我这,等待差事的人尽管很难找到职位,不过煦庵、唐洲一定要成全他们。元六患了小病,现在痊愈了吗?非常惦念。顺问近好。
同治十年七月廿六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9月10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寄函与弟,近日亦未接弟信,想各家皆清吉也。此间纪泽之子日同儿者,于七月发慢惊风,廿三日酉刻便已殇亡。前此余不知其有病,直至廿二日始闻其腹泻已近二十日,痰涌已历七日(十七日起),因病状不甚要紧,未办医药,二十二日动风时,即已危险难治矣。此儿初生时,余观八字,于五行中缺水缺火,与甲一儿之缺火缺木者相同,即已虑其难于长成,不料其如是之速。纪泽夫妇,年逾三十,难免忧伤。然此等全凭天事,非人力所能主持①,只得安命静听。余老年衰惫,亦畏闻此等事,强自排解,以惜余年,两弟尽可放心。
善长(即玉二)带一婢女来,云将为吾置篷,系昌明所办,而吾弟亦赞成之者。吾以精力太衰,理不久于人世,不欲误人子女,故不收纳,不久即当倩媒另行择配。
江境兵勇太少,缓急无可倚恃,现令章合才招湘勇三千东来,派朱唐洲、李健斋为营务处,梅煦庵为支应委员。薪水则朱六十金,李、梅各四十金,略为位置三人。此外谋差而无以位置者尚极多也。
余衰颓日甚,每日常思多卧,公事不能细阅,抱愧之至。看书未甚间断,不看则此心愈觉不安。偶作古文,全无是处。研生兄处文二篇,兹有一信寄渠,请弟转交。伊辅先生文一篇,托弟交丁子开(骅),前曾寄信,此次未写也。祖考两处墓表皆已作就,皆不称意,下次再行寄回。如其可用,则请沅弟书就刊刻。
左帅疏普沅弟及芗泉,此间亦闻是说。其萌退志,则未尝闻之。章合才言其精神百倍,多酒健饭,现派刘省三出关剿新疆、伊犁之贼。左帅平安甘肃之后,恐下文尚长,亦由天生过人之精力,任此艰巨也。
余拟于八月初出省大阅②,大约两月后乃可旋省。此间岁事丰稔,高田间有伤旱之处,而亦可望七八分。涂朗仙放湖南臬司,本属有德,近更优于才,湖南之福也。
此问近好。
【注释】
主持:掌握,做主。
阅:检阅军队。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很长时间没有给弟弟寄信了,最近也没接到弟弟的来信,想必各家都平安。纪泽叫同儿的儿子,在七月间发作慢惊风,二十三日酉刻就已经夭折了,前些日子我不知道他有病,直到二十二日才得知他腹泻已将近二十天,痰涌也已经有七天(十七日开始),因为病情不是很要紧。所以没有请大夫也没有吃药。二十二日动风的时候,就已经病危且难以治愈了。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看他八字里五行缺水缺火,与甲一儿子的缺水缺木一样,就已经料想到他很难长大,想不到居然是如此之快。纪泽夫妇年过三十,难免忧伤。不过这种事全凭天意,不是人力可以主持的,只有安心听命。我年老衰弱疲惫,也怕听此等事,强迫自己排解,来珍惜剩下的时光,两位弟弟尽可以放心。
善长(即玉二)领来一个婢女,说是给我做小妾,是昌明筹办的,我的弟弟也同意这么做。由于我精力不旺,也是将不久于人世的,也不想耽误她。因此没有收纳,过段时间就请媒人另外择人婚配。
长江境内的士兵太少,有了急事则难以依靠,如今让章合才招募纳湘勇三千人往东来,调派朱唐洲、李健斋为营务处,梅煦庵为支应委员。薪水方面朱唐洲六十两,李、梅二人各四十两,只对这三人稍作安置。除此以外来谋求个差事但是没有职位的人还是很多。
我衰弱得日甚一日,每天常想多卧多躺,公事不能仔细批阅,很感惭愧,看书还没什么间断,不看就心里越觉得不安。偶尔做些古文,全无是处。研生兄处的文章二篇,这里有一封信寄给他,请弟弟转交。伊辅先生一篇,托弟弟给丁子开(骅)。前次曾经寄信,这次没写。祖父、父亲两处墓表已经作好,都不称意,下次再寄。如果能用,就请沅弟写成刊刻。
左帅上疏举荐沅弟和芗泉,我这也听说了。不过他萌生引退的念头,则没有听说。章合才说他精神很佳,酒饭都吃得很多,目前派刘省三出关去剿除新疆伊犁的贼匪。左帅在平定甘肃之后,惟恐将来还有事情,也是由于天生有过人的精力,才担当了如此艰巨的任务。
我打算八月初出省大检阅,大约两个月就可以回省了。这期间是丰收的时候。高田之间有伤旱的地方,还可以希望十分之七八的收成。涂朗仙被外放为湖南臬司,原本是有德行的,也更是有才能的,这也是湖南人的福气啊,此问近好。
同治十年八月初十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9月24日
澄弟、沅弟左右:
七月廿六日寄去一缄,告孙同儿殇亡事,并寄罗宅丁宅信,到否?旬日内此间平安。余脚上浮肿,肥而且硬,常服之袜已不能入。心血极亏,全不能用。现定于十三日出省,至淮、徐、苏、常等处大阅。
日内酬应纷繁,勉强支持。同乡及外省求差事者络绎不绝,已位置十余人,而向隅者①尚多。南五母舅之嗣远遂,来此已逾半年,实难派差,徒花盘费,兹令乘轮舟之便,由鄂归湘。又专一勇②回籍,送数月日记及金宅挽赙之类。大抵老年之人,血虚则气断难振,兄近来所以日见日衰,志欲强而气血不能副者,亦由血虚之故。
盐务之事,户部奏复之文,助鄂川而抑淮,轩轾③之情,力透纸背。余两次在京,不善应酬,为群公所白眼;加以天津之案,物议沸腾,以后大小事件,部中皆有意吹求,微言讽刺。陈由立遣发黑龙江,过通州时,其妻京控④,亦言余讯办不公,及欠薪水四千不发等语。以是余心绪不免悒悒。阅历数十年,岂不知宦途有夷必有险,有兴必有衰?而当前有不能遽释者。但求不大干咎戾,为宗族乡党之羞足矣。
前闻湘乡于七月杪府试,不知纪寿侄应试妥善否?筱澄侄已到省应院考否?苻、剑两侄取古否?欲得拔贡,则岁考之经、古及正场,是最要之根基。纪泽新丧弱子,学业难免抛荒。红鸿近看《书经注疏》,书法太拙,于岁科考亦难出色,又因道元,故未还湘应试。
内人目疾已久,脚疼未痊,余却平安,饭量比亦稍加,真所谓贞疾恒不死矣。余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注释】
向隅者:比喻失意之人。向隅,面对屋子的一个角落。
勇:兵勇。
轩轾:古代大夫乘用车的顶前高后低称“轩”,前低后高称“轾”。比譬高低轻重。
京控:到京城控告。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我在七月二十六日寄出一封信,告知孙子同儿的夭折,并且一同寄去罗宅、丁宅的信,都收到了吗?十天来这里平安。我脚上浮肿,又胖又硬,平常穿的袜子已经穿不进去了。心血很亏,都不正常了。目前定于十三日出省,去淮、徐、苏、常等地检阅。每天应酬频繁,勉强能支持。同乡和外省找差事的人连续不断,已经安排了十多人,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在等待着。南方五母舅的后代大老远的来到这里已经时过半年了,确实是很难安排上差事,白白地浪费盘缠钱。如今让他趁着乘船的便利,从湖北回到湖南。又专门派一人回家乡,把这几个月的日记和金宅挽赙等东西送回。终究老人血虚气就难以振作。我近日来之所以日益衰弱,想要强健但是气力不能有所帮助,也是因为血虚的原因。
盐务的事情,户部奏复的文件是扶助湖北四川而抑制淮河地区,抑扬轻重的情况,很是清楚透彻。我两次在京城,不善于应酬,被大家所白眼,再加上天津的案议论纷纷,以后大小事情,吏部都有意识地吹毛求疵,颇有微词讽刺。陈由立调派到黑龙江,路过通州时,他的妻子到京控告,也说我审办案件不公欠他四千两薪水不发给等。所以我心中不免抑郁。我在外经历几十年,难道不明白仕宦之途有平坦必定有凶险,有兴盛必有衰败?然而现在总有人并不能立刻懂得其中的道理,只求没有大的过失,不被宗族乡里嘲笑也就满足了。
之前听闻湖南在七月底府试,不知纪寿侄儿的应试安排稳妥了吗?筱澄侄儿是否已经到省里应试院考了吗?符、剑两个侄儿有没有考过经策古文?要想得以拔贡,那么岁考的经策古文和正场八股请帖则是最重要的根基。纪泽最近痛失弱子,学业则难免就荒疏了。纪鸿最近看《书经》的注疏。书法太拙劣,今年的科考也难以有出色的表现,又由于路途遥远,因此还没有回湖南应试。
脚疼还没好,其他都好,饭量比以前大了,真是所谓的“贞疾恒不死”。其余详细地写在日记中了。
同治十年九月初十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10月23日
澄弟、沅弟左右:
自八月十三日出门,至淮阳等处,久未寄信,殊以为歉。而接弟等信三次,(第一次沅弟信中有欧阳牧云讣音,阅之不胜忧惋。本日得澄弟寄纪泽信,中有筱澄侄八月十九生子喜报,阅之不胜欢欣。兄之望甲三得子,与澄弟之望甲五得子,此其心之同,众人所共知者也。沅弟之与两兄同心,亦众所共知者也。今甲五上托祖宗之福,如愿而偿,将来甲三或亦相继而起。老年兄弟,心中只有此事要紧,贺贺。
兄自八月十八至扬,阅操三日,廿二日起行。廿八日至清江阅操三日,九月初三起行。初七至徐州,已阅一日。日内身体小有不适,幸渐痊愈,即当南旋,至常、镇、苏、松等郡校阅,大约十月二十前后可以完竣。人客繁多,较之在署①更为劳剧②。所幸江南今年丰熟,所过无颠连憔悴之状,为之少慰。老年记性愈坏,精力益散,于文武贤否,军民利弊,全无体察。在疆吏中最为懈弛,则又为之大愧。
闻法国于天津之事总不输服,现已派轮船七八号前来中国搦战,不知确否。果尔,则上海、江宁皆将震扰。久作达官,深虑蹈叶相末路之愆。少荃时望甚好,而为各灾所困,亦颇棘手。筱荃则身名交泰③,无往不顺。
仕途巨细,皆关时运,余持此说久矣,然亦只可言于仕宦。若家事亦虽有运,然以尽人事为主,不可言运也,如何如何?顺问近好。
前信未发,九月十二又于邳州旧城途次接沅弟八月廿八信,具悉一切。同孙之殇,兄于七月廿六日函告两弟,不知何以久未接到,然则彼此家信之不到者多矣。剑农侄两试皆未高取,拔贡自已难望。苻卿侄则大有可图,须从大卷切实用功。二陈书法何如?诗赋何如?所争只在一二人间耳。
舒伯鲁之子运昌既为意臣所托,自应即予督销局一差。惟盐销极滞,而余屡札支空衔薪水,亦颇畏局讥议。
《文征》序业已寄去,到否?兄阅毕。徐州弁兵归来,已行二日。余病皆愈,惟目疾似又增剧,但冀留得一隙之光,与两弟相见。再候近好。兄又草,十二夜,旧邳州。
外刘毅斋信托速寄。
【注释】
署:官署,公署。办理公务的机关。
劳剧:繁重。
身名交泰:名誉、地位都安稳,形容生活舒泰。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我自从八月十三日出门,到淮阳等地,很久没有寄信了,很感抱歉。却接到弟弟们三封信,其中有筱澄侄儿八月十九日生儿子的喜报,读了信后不胜欢喜欣慰!我期盼甲三生儿子,和澄弟期盼甲五生儿子,心情是相同的,大家都清楚这点。沅弟和两位哥哥同一心愿,也是大家都明白的。如今甲五托祖宗的福,如愿以偿,以后甲三可能会相继生儿子。年老的兄弟,心中只有这件事最为要紧。祝贺祝贺。
我自八月十九日到扬州,阅操了三天,二十二日出发。二十八日抵达清江阅操三天,九月初三又离开,初七抵达徐州,至今已经阅操一天。这几天身体略有不适,幸好已经慢慢痊愈了。即刻就要回南方,去常州、镇江、苏州、松江等地阅操,大概十月二十日前后能够结束。来往的客人很多,比担任衙署更加景象,所幸的是江南地区今年喜获丰收,所经过之地没有颠沛流离,民生憔悴的景象,这让我的心稍微得以安慰。
年老了,记性越来越坏,精力越来越不集中,对于文武官员贤与不贤,军队与民间的情况,一点也没去调查研究,我在封疆大吏中是最为松懈的,我为此很愉快。
据说法国人对天津教案一事,总不服输,如今已派来七八艘军舰前向中国挑战。不知道消息是不是确切?要是当真这样,那么上海、南京都将会受到震动和骚扰,做高官这么久,很担心自己不能善始善终。
少荃(李鸿章)现在声望很好,只是被各种灾害所困扰,也很棘手。筱荃则身名都好,一帆风顺。仕途中的大小变化都与一个人的命运有关,我持这种观点很久了。但也只可适用于官场,比如家事,虽然也有命运的问题,但应以尽人事努力为主,不可以过分强调命运。你以为我的看法如何?顺问近好。
上封信还没有寄出,九月十二又在去往邳州旧城途中收到沅弟八月二十八的信,所有情况都知道了。小孙同儿的夭亡,兄已于七月二十六日的信中告诉两弟,不知什么原因这么久还没有收到,这样看来你我彼此家信收不到的就有很多了。剑农侄儿两次应试都没有考上,拔贡自然已难以企望。苻卿侄儿则大有可图,必须从大卷上切实用功。二陈的书法怎么样?诗赋又写得如何?竞争也只会在一二个人之间罢了。
舒伯鲁的儿子运昌既然是意臣所托付的,自然应当马上给他督销局这一差事。只是盐的销路极其不好,而我多次命令支取空衔薪水,也很担心局里讥讽议论。
《文征》序已经寄出去了,不知有没有收到?我已经看完了。徐州弁兵回来,已经走了两天了。我的病也都痊愈了,只是眼病好像比以前更厉害了,但求留得一线光亮,能和两弟相见。再候近好。
另外,刘毅斋的信也已经托人快速寄回。
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12月5日
澄弟、沅两弟左右:
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入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适朱氏侄女生子不育而不甚忧闷,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①儿辈: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元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
又曾以为学四事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尽阅历一生,而深知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
养生与为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丽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因穿洋袜而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多,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聂一峰信来,言其子须明春乃来,又商及送女至粤成婚一层。余复信仍以招赘为定,但许迟至春间耳。
章合才果为庸才,其军断难得力。刘毅斋则无美不备,将来事业正未可量,其欠饷余必竭力助之。王辅臣亦庸庸②,颇难寻一相宜之差。
东台山为合邑之公地,众人瞩目,且距城太近,即系佳壤,余亦不愿求之,已有信复树堂矣。
茶叶、蛏奸、川笋、酱油均已领到,谢谢。阿兄尚未有一味之甘分与老弟,而弟频致珍鲜,愧甚愧甚。川笋似不及少年乡味,并不及沅六年所送,不知何故?
“鸣原堂文”余意忘所选之为何篇,请弟将目录抄来,兄当选足百篇,以践夙诺。祖父墓表即日必寄去,请沅弟大笔一挥,但求如张石卿壁上所悬之大楷屏(似沅七年所书)足矣,不必谦也。
顺问近好。
【注释】
勖:音xù,勉励。
庸庸:才能平凡。
【译文】
澄弟、沅两弟左右:
多次收到两位弟弟的来信,并且看到弟弟教导纪泽等人的信,一切情况都知道了。我在八月十三日出省城,十月十五日回到南京官署。在外来去匆匆,没有能常给你们写信,因此深感抱歉。小澄喜得了个儿子,岳松入学读书,是这几天家中可喜可贺之事。沅弟夫妇的病痊愈得很快,碰到朱氏侄女生子不育也不怎么忧虑烦闷,她的心胸如此达观也是属于让人欣慰的事。
我见到家中后辈子孙身体都很虚弱,读书没有很大长进,曾经用养生保健六件要事勉励孩子们:一为饭后要走千步,一为将睡温水洗脚,一为静坐要有定时,一为练箭要有定时(射箭足以练习威仪增强体力,子弟应多练习),一为黎明吃一碗米饭,不就些微菜肴。这些都是从老年人那里听来,屡次尝试没有什么弊病的,如今也希望家中各个侄儿尝试实行。我又曾经用作学问的四件事来勉励晚辈:一是阅览新书应讲求快,假如不博览群书则会太孤陋寡闻;二是温习旧书应讲求熟,不背诵的话就容易忘记;三是习字应该有恒心,不善于书写就好像身上没有衣服,山中没有草木一样;四是做文章时应当多思考,不善于写文章就好像人哑了不能讲话、马瘸了不能行走一样。四者缺一不可。这些都是我经历了一生所深刻感悟到而又有所懊悔的事物,如今期盼家中各位侄子能依照着努力去实行。
养生和学习,二者兼顾就会使意志坚强而且身体也不柔弱,或许是家中振兴的景象。两位兄弟假如觉得是这样,但愿要常常以此教导子侄辈。
我在外边两个多月,应酬极其繁多,头晕、疝气等病症幸而没有复发,脚肿也因为穿洋袜子而痊愈了。只有眼睛昏蒙日益严重,小便太频数,衰老一年比一年迫近了,趋势当然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聂一峰世兄来信,说他的孩子要到明年春天才来,又商议把女儿送去广东成婚一事。我回信仍然坚持定为招赘,不过或许要推后到春天了。
章合才当真是个平庸之辈,他的军队必然难以有很强的战斗力,毅斋却和他不一样,他具备很多优点,以后事业的建树必定无可限量。他所拖欠的军饷,我一定会竭力帮他偿还。王辅臣的才能也很平凡,也很难帮他找到一份合适的差使。
东台山属于合邑的公地,万众瞩目,况且距离城里太近,都是肥沃之地,我也不愿意得到它,已经写信回复树堂了。
茶叶、蛏好、川笋、酱油都已收到,谢谢。为兄还没有分给老弟一味好吃的,但弟却常送来许多山珍海味,让我非常惭愧。川笋似乎不如少幼时家乡的好,也比不上沅弟六年前所送的,不清楚是什么缘故?
鸣原堂古文选,我竟然忘记选人了哪些篇,请你们把目录抄一份来。我准备选够一百篇,以便实现过去许下的诺言。祖父、父亲的墓表今天一定寄去,请沅甫弟大笔一挥,只要像张石卿墙上所悬挂的大楷条屏(好像是沅甫弟同治七年所写的)就足够了,不必谦虚。顺问近好。
同治十年十一月初八日与国潢国荃书公元1871年12月19日
澄弟、沅两弟左右:
近接澄弟一信沅弟二信,具悉一切。兄自大阅归来,倏已兼旬,身体尚好,眩晕、疝气、脚肿等症俱未复发,惟目蒙日甚,小便太多,无非以一衰字蔽之。
亲戚来此者,龙三及从三之子俱已归去,仅有远房日江福田者留老湘营当勇。李健斋、曹镜初俱归,订明春复来。
刘毅斋亦已告归,其欠饷五十余万,余已为之设法,约二年可以完清,渠亦已为感。盖寿卿固可敬,毅斋又极可爱,宜沅弟屡函思所以扶植之也。
王笛楼甥来祝寿,亦已返鄂。康候拟于腊月旋归,因吾将以十一月廿二日迁新衙门,渠同移后始归也。
历年有菲仪①寄家乡族戚,今年亦稍为点缀,乞弟即为分致。毫末之情,知元补于各家之万一。
纪鸿拟以一子出嗣纪泽,余自十月由苏、沪归来,始闻其说,力赞成之。本月拟即写约告祖,不作活动之语。中和公出嗣添梓坪,因活动而生讼端,不如李少荃抚幼泉之子作呆笔耳。
筱荃至湖南查案,必于韫帅有碍,夔石既署抚篆,藩席另放吴公,则中台开缺③已无疑义。韫帅和平明慎,不知同乡京僚何以啧啧评贬,宦途信可畏哉!
顺问近好。
【注释】
菲仪:谦辞,菲薄的礼物。
呆笔:呆头呆脑的样子。
开缺:旧时官吏因故不能留任,免除其职务,准备另外选人充任。
【译文】
澄弟、沅两弟左右:
这几天收到澄弟一信,沅弟二封信,所有情况都知道了。我从大阅回来到现在,转眼已经二十天了。身体还算健康,眩晕、疝气、脚肿等病症均没有复发。只是眼病一天天厉害,小便太频,无非是一个衰字罢了。
来这的亲戚中,龙三和从三的儿子都已经回去了,只有一个叫江福田的远房亲戚,留到老湘营当兵。李健斋、曹镜初也都回去了,约好明年春天还来。
刘毅斋也已经告退回乡。他拖欠的五十多万饷银,我已经替他想办法,大概两年就能够还清,他十分感激。寿卿固然可敬,毅斋又非常可爱,这应该就是沅弟屡次来信想扶植他们的理由吧。
王笛楼外甥来祝寿,也已经回湖北了。康侯计划腊月回去,因为我将于十一月二十二日迁到新衙门,他跟我一块迁过去后才回去。历年有菲薄的礼寄给家乡同族乡亲,今年也有一些作为点缀。就让彭芳四送去,希望弟帮助分给大家。一点微薄之意,不足以解决大家的困难。
纪鸿打算把一个儿子过继给纪泽。我于十月中旬从苏州、上海回来,听到此事,深表同意。本月就准备写约告祖。那就这么定下了。中和公给添梓坪过继了一个儿子,由于犹豫不定而滋生事端,比不上李少荃抚养幼泉之予作呆笔的例子。
筱荃到湖南办案,一定对韫帅有碍。夔石既然已经署理巡抚大印,布政使另外又放了吴公,那么中台一职空缺已经毫无疑义了。韫帅为人平和慎明,不知同乡官僚为何口出微词,贬斥于他?宦途之险,非同寻常!顺问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