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32章 那个女人

沈姝婉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张嫂,你听我说。锦云庄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我们的料子好,怕我们的价公道,怕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所以他们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我们不能怕。你若是怕了,撕了契约,他们便得逞了。你若是高价买他们的料子,他们便赚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也不能让他们赚。”

张嫂望着她,泪眼婆娑。

“可我的料子还在他们手里。没有料子,我怎么交货?”

沈姝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料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已经让人去警署报案了,也联络了那三家作坊的主事,联名写状词。还有,萧表哥会在晚报上登消息,把这件事闹大。锦云庄再嚣张,也不敢跟整个沪城的舆论对着干。”

张嫂听着,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望着沈姝婉那张沉静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沈娘子,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听你的。”

沈姝婉笑了。“那便好。你先回去,好好看着铺子。料子的事,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张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娘子,你也要小心。锦云庄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姝婉点了点头。“我知道。”

阿兰和阿诚还没有回来。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是萧炎。

“沈娘子,晚报已经出了。我让人送到城郊渡口去了,也给警署送了一份。还有,我托人在租界的洋人圈子里也传了传。锦云庄背后那几个洋人,最怕名声受损。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合伙人在做这种勾当,定会给锦云庄施压。”

沈姝婉握着话筒,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萧表哥,谢谢你。”

“谢什么。”萧炎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带着笑意,“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渡口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了腰,白茫茫的花絮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锦云庄的钱管事站在码头上,背着手,腆着肚子,嘴角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望着那几艘被扣在岸边的货船。船上的伙计蹲在甲板上,不敢动,也不敢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等的就是那个从港城来的女人。

听说她很有能耐,又通医理又会做衣裳,还有几分姿色。

可那又怎样?这里是沪城,不是港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钱爷,那边好像来人了。”

身旁一个打手低声提醒。钱管事眯着眼望去,果然,几辆黄包车在渡口停下,从车上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手下,再往后,是几个穿长衫的陌生人,手里都拿着文书。

钱管事吐掉牙签,咧嘴笑了,笑得很不屑。“沈娘子,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小孩。

沈姝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几艘被扣的货船上。“钱管事,我的货,为什么扣?”

钱管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娘子,这话说的,什么叫扣?我们不过是例行检查。这批货来路不明,我们怀疑是走私的,得好好查查。”他拖长了调子,“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沈姝婉望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她只是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三家织造作坊与清沅绣布坊签订的定制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料子不是走私的,是正经生意。”

钱管事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沈娘子,契约这东西,谁不会写?你说是正经生意,我还说你是做贼心虚呢。”他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想拿回这批货,也不是不行。要么撕了跟清沅的契约,跟我们锦云庄签;要么,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向我们另行采买。你选一样。”

沈姝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纸,又抬起头,望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着急,甚至连厌烦都没有。

钱管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打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钱管事的脸色变了。

“警官来了。”打手的声音不大,可钱管事听得很清楚。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在渡口停稳了。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面容严肃,步履沉稳。他走到钱管事面前,出示了证件。

“有人举报你们非法扣留他人货物,我们是来调查的。”

钱管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可警官们已经绕过他,往货船那边走去了。

几乎同时,那几家织造作坊的主事也结伴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一辈子跟织机打交道,手上全是老茧,可眼神很正。

他走到警官面前,把手里的契约呈上去,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说他们跟清沅绣布坊签了合同,说货是连夜赶制的,说船到渡口便被不明身份的人拦住了,说伙计被打伤了,说货物被扣了一整日。他说得慢,可条理分明,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其他几个主事也纷纷附和,拿出各自的契约和单据,围在警官身边,七嘴八舌地说明情况。

钱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试图辩解,说只是例行检查,可警官根本不听他那一套。码头上几个管事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收了锦云庄的好处,私自带人扣了货,本以为不过是一桩小事,没想到会闹到警署来人。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警官问了几句,他便支支吾吾地露了馅。

消息传得很快。渡口这边还没有收场,锦云庄仗势欺人、垄断布市的丑闻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沪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绣坊布行中,商户们私下议论。有人说锦云庄仗着背后有洋人撑腰,不把同行放在眼里;有人说他们雇人散播谣言,抹黑清沅绣布坊;还有人说他们收了码头的好处,私自扣货,无法无天。这些话传到锦云庄时,林老板正在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的,泡在盖碗里,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一口。管家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把渡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了好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像蚊子哼。

林老板放下茶盏,搁在桌上,那动作很轻,可管家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什么。

“她被反制了?”林老板的声音不高,可很冷,冷得像冰。

管家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等他往下说。

林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放行。”

管家愣了一下。“老板,这……”

“我说放行!”林老板的声音猛地拔高,砸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盖子歪了,茶水溢出来,洇湿了桌布,“警署的人去了,报纸也登了,你还想怎样?再扣下去,我们锦云庄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管家不敢再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渡口那边,货终于放了。一艘一艘的船,满载着布料,缓缓驶离码头。张嫂站在岸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船影,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有落下来。

她转过身,对着沈姝婉深深鞠了一躬。

沈姝婉扶住她,摇了摇头。

“张嫂,别这样。料子拿回来了,是好事。你赶紧安排人,把货看好,别再出事。”

张嫂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跟着几个伙计上了车,往清沅坊赶去。

沈姝婉站在渡口,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累。

她来沪城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可她不能累,也不能退。退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沈娘子,该回去了。”

阿兰走过来,轻声提醒。沈姝婉点了点头,上了车,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渡口风波草草收场。锦云庄被迫放行,老板林怀远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只紫砂茶壶,却没有喝,只是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像在摸什么解不开的结。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的灯没有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管家站在门边,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她把我们的人证物证都递了?”林怀远的声音很轻。

管家低声应了。

“是。城郊几家作坊联名写了状词,警署那边已经立案。还有几家报社,也在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