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应对
“各位都看见了。”沈姝婉把两块布的灰烬放在白纸上,端到众人面前,“好棉布,烧起来灰白细腻;掺了麻料的,烧起来灰黑结块。这是瞒不了人的。”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方才那个老伯带头鼓起掌来。
“好!好!这才是真金不怕火炼!”掌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渐渐连成一片。张嫂站在台子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住了,没有落下来。
沈姝婉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张嫂,还有一句话,我想跟大家说说。”她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清沅绣布坊开了这么多年,张嫂为人如何,料子如何,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不要听了几句闲话,便忘了自己亲眼看见的、亲手摸过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大家亲眼看见了,回去也替张嫂传个话——清沅的料子,不怕验。”
人群里有人高声道:“沈娘子说得对!我们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我从前一直在清沅买料子,从没出过问题。这几日听了闲话,心里还犯嘀咕。今日看了,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泼脏水。”
“沈娘子,你是从港城来的吧?你这么帮张嫂,是不是也在她这里订料子?”
沈姝婉笑了。“是。我在港城开了家旗袍店,所有的料子,都是从清沅订的。我信她。”
众人听了,纷纷走进店里,摸料子,问价钱。
张嫂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
傍晚,人群散了。张嫂坐在柜台后头,一边算账,一边抹眼泪。
沈姝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块帕子。
“张嫂,别哭了。这是好事。”
张嫂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笑了。“沈娘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若不是你,我这铺子,怕是真要关门了。”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料子好,经得起验。”
张嫂叹了口气,又笑了。“沈娘子,你说,那些流言,到底是谁传的?我得罪了谁?”
沈姝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查过了。是锦云庄的人,雇了几个闲汉,在茶肆酒肆里散播的。”张嫂的脸色白了一下。“锦云庄?我跟他们无冤无仇……”
沈姝婉握住她的手。
“不是跟你有仇。是冲我来的。他们不愿意你跟我合作,便使这些下作手段。”
张嫂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着沈姝婉。
“沈娘子,你怕不怕?他们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往后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怕。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的料子好,我们的价公道。他们怕了,才会使这些下作手段。让他们使。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怕。”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张嫂。“这上头记着那几个闲汉的名字、住址,还有他们跟锦云庄往来的人证物证。我都留好了。他们若是再敢乱来,我们便报巡捕房。”
张嫂接过本子,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沈娘子,这是我自己织的一匹软缎,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今日送给你,算是谢谢你。”
沈姝婉摇了摇头。“张嫂,你已经送过我了。我不能收。”
张嫂把锦盒塞进她手里。“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你店里的。你拿回去,做一件旗袍,挂在店里,算是咱们合作的见证。”
沈姝婉捧着那个锦盒,望着张嫂那双红红的、却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把锦盒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
“沈娘子,您说,锦云庄的人还会再来么?”阿兰问。
“他们不甘心。可我们不怕。他们来一次,我们挡一次。挡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阿诚是清晨出去,近午才回来的。
他进门时脸色发青,额头上有汗,像是赶了一路急路。
沈姝婉正在桌前翻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便知道出事了。“怎么了?”
阿诚站定,喘了口气,才开口:“沈娘子,帮清沅坊对接的那三家织造作坊,昨夜赶制的一批布料,今早走水路运入沪城。船到城郊渡口时,被一伙不明之人拦住了。货被扣了,人也伤了。”
沈姝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人?”
“还不清楚。听说是二三十个壮汉,拿着棍棒,不让卸货,也不让船走。作坊的伙计想理论,被打了几拳,推搡在地。”
沈姝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还是那样热闹,人来人往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张嫂知道了么?”
“还不清楚。可锦云庄已经派人去捎话了。”阿诚顿了顿,“说想要拿回货物,要么主动撕毁供货契约,受锦云庄调配;要么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向锦云庄另行采买布料,才肯放行。”
沈姝婉冷笑了一声。“高出市价三成?他们真敢开口。”
阿诚没有说话。阿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沈娘子,这可怎么办?料子被扣了,咱们下个月的货怎么交?”
沈姝婉没有答。她只是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安安稳稳过着日子的人。
“阿诚,你带上人去警署。”她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头是锦云庄长期垄断布行、欺压同行的凭据,还有他们雇人散播谣言的人证物证。你交给警署,据实报备渡口非法扣货一事。”
阿诚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沈姝婉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三家织造作坊的主事名单和地址。你去联络他们,联名写一份状词,列明货品数量、定制契约和被扣经过。人越多越好,理越辩越明。”
阿诚接过,小心地收进怀里。
“阿兰,你去城中各大绣坊、布行走走。”沈姝婉望着阿兰,目光沉静,“把锦云庄恶意竞争、造谣抹黑、强抢货源的所作所为,悄悄传开。不要张扬,不要指名道姓,只说有布行仗着背后有洋人撑腰,欺压小作坊,强扣货物。让那些人自己猜去。”
阿兰应了,转身要走。沈姝婉又叫住她。“还有,别跟任何人提起张嫂和清沅坊。只说是城郊作坊的事。”
阿兰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姝婉坐在桌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得刮嗓子。
她搁下茶盏,拿起电话,拨了萧炎报社的号码。
“萧表哥,我是沈姝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货物被扣的人。
电话那头的萧炎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声音有些急促。
“沈娘子,我正想找你。我已经让人去城郊渡口打听了,锦云庄这回是动了真格。”
沈姝婉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萧表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在报纸上登一则消息。”她顿了顿,“不需要长篇大论,几十个字便够。就说城郊渡口有商船被不明身份者强行拦截,货物被扣,货主已向警署报案。暗示是恶意竞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娘子,你确定?这样一来,事情便闹大了。”
“闹大才好。他们想把事情压下去,我们偏要把它闹大。越大越好。闹到人尽皆知,闹到他们不敢再动手。”
萧炎沉吟片刻。“好。我安排。今日晚报便登。”
沈姝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阿兰和阿诚都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
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阿兰不在,阿诚也不在,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嫂,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旗袍,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沈娘子,你听说了么?我那些料子……”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掉。
沈姝婉把她拉进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张嫂,我都知道了。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张嫂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锦云庄派人来捎话了。”她的声音发颤,“说,想要拿回货物,要么撕毁契约,受他们调配;要么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向他们另行采买。”
她抬起头,望着沈姝婉,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沈娘子,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