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温热
霍韫华望着他。
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而她只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的一颗棋子。
等到棋局结束,棋子便可以丢弃。
眼前一黑。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夫人——!!”
李嬷嬷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霍韫华倒在满地碎瓷里。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年霍府老宅的槐树下。
父亲坐在廊下喝茶,她**着秋千。
风很轻,云很白。
父亲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疯丫头,慢些**。”
她回头,冲父亲扮个鬼脸。
然后**得更高些。
再高些。
仿佛只要**得够高,便能永远停在那片澄蓝的、无边无际的天上。
日头渐渐高了。
前院的尸身已抬走大半,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水冲刷过,仍洇着洗不净的赭色。
几株被刀锋削断的花木歪在一旁,枝叶委顿。
沈姝婉立在那株断了的西府海棠旁。
她换过衣裳,发髻重新绾起,鬓边那支玉兰簪却不见了。
春桃问起,她只淡淡道“碎了”,再无别话。
春桃便不敢再问。
她只是跟在沈姝婉身后,看着这个昨夜还险些丧命的女人,此刻步履却稳稳当当地,一处一处检视着这满院狼藉。
“那边廊下的血迹还没刷净,太阳一晒,干了更难洗。让婆子们再刷一遍。”
“西角门门闩被人动过,换一道新的。往后亥时三刻落锁,钥匙只归秦晖管。”
“慈安堂那边,老太太若问起前院动静,只说来了几个毛贼,已拿住了。旁的——不必多言。”
春桃应着,心下却越来越惊。
这人……当真不怕么?
她昨夜才从死人堆里被救回来,颈侧那道被刀划开的创口还敷着药,此刻站在这里,面不改色地吩咐这个吩咐那个,像方才从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不是她。
春桃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她最瞧不上这奶娘,觉得她窝囊,没骨气,活该被人欺负。
如今她方知,那不是窝囊。
是这人心里头,早把生死看得淡了。
淡到旁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她也能那样平静地望着你,像望一个终将远去的人。
春桃忍不住低声道,“你不歇歇么您昨夜烧成那样,顾医生说了,要好生将养。”
“不妨事。既然我替了少奶奶的位置,这些是我该做的。”沈姝婉打断她。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
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副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覆着白布,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
走到她身侧时,领头的婆子停下脚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少奶奶,这是……三房那位赵姑娘。人早没了。脸都凉透了。”
沈姝婉上前一步。
春桃在后头急唤:“那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沈姝婉只是低头,望着白布下那张苍白年轻的脸。
那个似乎恨她入骨,却又在临死前说其实我不恨你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血污,也没有狰狞。
婆子们大约是擦过一遍了,将那张瘦削的脸擦得很干净,干干净净得像她刚进府那年。
她刻薄,狠辣,不择手段,用尽一切力气往上爬。
她以为爬得够高,便不会再疼了。
沈姝婉低头。
赵银娣的衣襟微敞,露出一角系在颈间的红绳。
红绳下坠着一枚拇指大的小玉石,青白色,素面无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千万遍。
沈姝婉伸手,轻轻将那枚玉石取下。
春桃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
“那是死人身上的东西,你也敢拿!”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奇怪,她以为死人的东西会是凉的。
可这玉是温的。
像赵银娣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分明早已没了气息,却还固执地睁着,望着这世间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光。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收进袖中。
“抬走吧。葬在西山,寻块好地方。立个碑。”
担架缓缓抬起,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
春桃望着那越走越远的白布,又看看沈姝婉的袖口,到底忍不住,小声道:
“你也太贪财了。那东西能值几个钱?难道少奶奶给你的赏赐还不够多,犯得着从死人身上……”
“她死前,说她不恨我。”
春桃愣住。
“那她恨谁呢?”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在袖中轻轻握紧。
玉很暖。
像那个人拼尽一生却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一点点人间的温度。
蔺公馆昨夜遇刺的消息,天亮时已传遍港城。
《港岛晨报》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大字:“豪门夜宴惊变:船王长孙遇刺,前朝余孽落网”。副标题更是耸动:“蔺公馆血溅寿辰,孙媳遭掳,夫星夜驰援,伉俪情深传佳话”。
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叫卖,那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
“看报看报!蔺公馆昨夜进刺客啦!大少爷单枪匹马救回少奶奶,夫妻情深感动港城——”
福安宾馆三楼那扇终日紧闭的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邓媛芳立在窗边。
她穿着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眼下两痕青黑。
她望着楼下那个卖力吆喝的报童,望着那些接过报纸、交头接耳的过路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隔空扇在她脸上。
蔺云琛从未为她做过任何一件值得被登报称颂的事。
那扇窗被她轻轻阖上。
秋杏立在她身后,将那碗凉透的燕窝粥换下,又端上一碗温热的。
“少奶奶,您先用些东西。二爷方才传话来,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邓媛芳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偶人。
秋杏望着她,心里发酸。
她从小伺候这位大小姐,知道她有多苦。
怕人多,怕应酬,怕一切需要她站在人前的场合。
旁人只当她性子矜贵孤傲,只有秋杏知道,她是真的怕。
怕到发抖窒息,怕到宁愿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宾馆里,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奶娘替她去过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可那人替得太好了。
好到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秋杏垂着眼,不敢问少奶奶此刻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轻叩。
“姐姐。”邓瑛臣的声音。
秋杏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开门。
邓瑛臣跨进门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玩世不恭的西装,只一件素净青灰长衫,发丝齐整拢向脑后,竟显出几分从未见过的沉凝。
他走到邓媛芳面前,沉默片刻。
“姐姐,府里的事,都听说了吧。”
邓媛芳望着自己搭在薄毯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如何了?”她问。
邓瑛臣一怔。
“那个替身。”邓媛芳道,“她被赵德海掳走,云琛将她救回来了。所以她伤得重么?那个阉人,可是把她的身子坏了?”
邓瑛臣沉默片刻。
“那阉人给她用了**,不过蔺云琛及时救了她,并没有受伤。”
邓媛芳面上没有表情。
“赵德海那个老阉狗,竟连一点小事都办不成,真不知他从前是如何给那些贵人们做事的。。”
邓瑛臣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担心那个女人?”
邓媛芳抬起眼。
“担心她干什么?”她问,“我巴不得她死。”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的温婉矜贵的面容。
可那底下的东西,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姐姐,府里现在乱得很,蔺家还在追查余党,码头那边也出了些状况。你此刻回去,难免被卷进去。不如再等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回也不迟。”
邓媛芳淡淡地应下。
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去。
那个贱人,差点儿把她的名声给坏了。
她还得再观察几日,看看是否有可以挽回清誉的机会。
月满堂内室,药香未散。
蔺云琛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眼底那层青黑却淡了几分。他换过里衣,伤口重新敷了药,此刻正阖目养神。
秦晖守在门边,将三房那边的动静低声回禀。
“……三老爷已将那几个活口押去警署,王爷也被捕了。肃亲王身上中了三枪,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够他受的。”
蔺云琛“嗯”了一声。
“赖嬷嬷说,老太太受了惊吓,精神短些,没有大碍。只是知道少奶奶被掳之事,很是生气。说大少奶奶不该在那样紧要的关头凑在男人堆里,不仅坏了事,还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蔺云琛睁开眼。
“这话,不许传出去。”
秦晖垂首:“是。”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秦晖侧耳一听,“是少奶奶来了。”
蔺云琛眸光微动。
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掀起。
沈姝婉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跨进门来。
她换过那身沾染血污的衣裳,此刻穿一件月白暗纹缎面旗袍,外罩莲青镶绒短袄。
她垂着眼,将托盘搁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
盘中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粥,两碟小菜。一碟香椿拌豆腐,一碟虾籽冬笋,都是他素日爱用的清淡口味。
“爷,吃点东西吧。”
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颈侧那枚敷着药的创口,被衣领遮去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圈淡红的细痕。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齐整。
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