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去母留子
霍韫华脸色骤变。
赵德海。
那是她从霍家带来的人。
她嫁进蔺府时,父亲特意安排的赵德海跟来,说他曾在皇宫大苑管事,如今跟来着她过来,一则在府里有个照应,二则让前朝太监替她管家,说出去也有面子。
这些年她从未怀疑过什么。
赵德海也确实听命是从。
可此刻,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所有不敢想的猜想。
她的手开始发抖。
难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沉重踉跄的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步伐。
李嬷嬷拦人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你不能进去——夫人正歇着——”
“让开。”
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她熟悉的霍家旧仆特有的口音。
霍韫华霍然起身。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踉跄着扑进来,在她脚边重重跪下。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襟被刀锋划开数道口子,露出的里衣已被血浸透。脸上满是血污尘土,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认出来了。
“福生伯?!”
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颤抖着手去扶他的脸。
福生是她娘家旧仆,是她未出阁时便跟在父亲身边的老人。
她从小没了娘,是福生背着她满院子跑,教她骑马,给她摘槐花,在她被父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吃的。
她出嫁那年,福生送亲到港城,在蔺公馆门口磕了三个头。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可此刻,他浑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福生伯,”她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福生抬起头,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像被血噎住了。
“姑娘……”他唤她,用的是许多年前的旧称,“外头的人……都在搜老奴……求姑娘……救老奴一命……”
霍韫华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李嬷嬷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她扶着福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压低声音:
“福生伯,昨夜那些人……是不是咱们霍家的?”
福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那沉默是答案。
霍韫华闭上眼。
她猜了一夜,怕了一夜,此刻终于被证实。
那些来刺杀她丈夫的人,果真是她娘家的死士。
“为什么?”她哑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福生喘息着。
“老爷不让告诉姑娘。”他道,“老爷说,姑娘在蔺家过得好好的,不该掺和这些事。王爷那边催了多少回,老爷都压着,不肯答应。可这一回……这一回王爷亲自登门,说若霍家不出人,往后北边的生意便一刀两断。老爷没办法……”
他顿了顿。
“姑娘,咱们霍家在港城的势力,这回全折进去了。王爷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几个活口也被抓了。老爷让老奴来跟姑娘说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霍韫华。
“姑娘,您跟老奴走吧。北边的船在码头等着,送老奴出港城。您跟老奴一起回去,往后就在北边待着,再别回这儿了。”
霍韫华愣住了。
“走?”她喃喃道,“我往哪儿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家瑞,喂过他吃饭,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
“我儿子才出生。”她道,“他还没断奶。我走了,他怎么办?”
福生望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老爷说了,您若不走,往后在这府里……怕是也待不下去了。”
霍韫华浑身一颤。
她明白福生的意思。
霍家参与了刺杀,而她是霍家的女儿。
无论她知不知道,蔺三爷都不会再信她。
可她怎么走?
她嫁进这府里三年,从战战兢兢的新妇熬成当家主母。
她生了儿子,操持家业,替蔺青柏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她以为她已经是这府里的人了。
可原来,她从来都不是。
“福生伯,”她哑声道,“我走不了。”
她望着他。
“你走吧。趁着外头的人还没搜过来,你走。”
福生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沉默的诀别。
“姑娘,”他道,“您保重。”
他撑着站起身。
正要转身——
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蔺三爷立在门口。
他浑身浴血,玄青长袍上尽是干涸的暗红,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掠过霍韫华,落在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人身上。
“霍家人。”他道。
不是疑问。
是定论。
福生猛地转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蔺三爷没有躲。
他抬起手中的枪。
“砰!”
枪声炸响。
福生手臂一颤,短刃脱手飞出,“铮”地钉入梁柱。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
架上那对乾隆官窑的粉彩蝠桃瓶摇摇欲坠,终于“哐当”落地,碎成千万片。
福生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死死瞪着蔺三爷。
“三老爷,”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霍家的人,不会向您求饶。”
蔺三爷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已经了断的旧物。
“肃亲王被抓了,”他道,“昨夜逃出去的那几个,也快落网了。港城这块地界,从今往后,再无前朝余孽容身之处。”
他顿了顿。
“你走不了了。”
福生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霍韫华一眼。
“姑娘,”他道,“您记住老爷的话!活下去!您活着,霍家就没有亡!”
他低头,将齿间藏着的那枚毒囊咬破。
毒液入喉。
他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霍韫华扑上去,扶住他倒下的身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尚未散去。
霍韫华抱着那具渐凉的躯体,跪在一地碎瓷里。
她嚎啕大哭,伸手将福生那双仍睁着的眼阖上。
却怎么也合不上。
她抬起头,望向蔺三爷。
他立在那里,隔着满地的碎瓷与血迹,隔着这三年同床异梦的夫妻情分,隔着那十三条她再也唤不回的霍家亡魂。
“老爷,”她开口,涕泗横流,“我什么都不知道!霍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蔺三爷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的恨意。
只有冷。
冷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知道不知道,你都是霍家的人。”
霍韫华浑身一颤。
“昨夜那些死士,是霍家的死士。赵德海,是你霍家的管家。赵银娣,是你霍家的奶娘。他们在我蔺家潜伏两年,与外人里应外合,在我母亲寿宴之夜行刺——”
“你说你不知道。可你的不知道,能换回我蔺家死去的那十几条人命吗?”
霍韫华想辩驳,想解释。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无论她知不知道,她身上流着霍家的血。
那些死去的人,是她的族人。
那些潜伏的人,是她父亲安排进来的。
那些刺杀她丈夫的刀,是她娘家递出去的。
她百口莫辩。
蔺三爷看着她。
“念在三年夫妻情分,我不杀你。”
霍韫华抬起头。
那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可下一瞬,那希望便碎了。
“但从今往后,”蔺三爷道,“你我之间,一刀两断。”
霍韫华愣住。
“你……你要休了我?”
蔺三爷没有答。
霍韫华笑了。
“好。好一个一刀两断。”
她撑着站起身,膝上的驼绒薄毯滑落在地。
“那我问你,家瑞呢?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蔺三爷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韫华,我不止有一个儿子。”
霍韫华脸色骤然惨白。
“你要舍了他?”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攥住他的衣袖。
“蔺青柏!他是你儿子!他才两岁!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
蔺三爷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身上流着霍家的血,我不会允许一个叛军之子的存在。”
霍韫华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蔺昌民呢?你可别忘了,他的母亲,也就是先头的那位夫人,她可是肃亲王的妹妹!蔺昌民,是爱新觉罗的后裔!”
蔺三爷的动作顿住了。
霍韫华望着他,一字一顿:
“他们也是前朝的人,他们比我和我的孩子更该死!”
“是啊,所以她死了。”蔺三爷冷冷地说道。
霍韫华愣了愣。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是、是你杀了她……”
她忽然想起来,先头三夫人死的时候,大清就亡了。
是蔺青柏,想跟那些亡国之奴彻底划清界限。
所以她不能活。
而如今,她霍韫华,也不能活。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打算留着我。不管我知不知道,不管我做没做过,只要霍家出了事,我就会是下一个……”
“韫华,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蔺青柏叹了口气。
“昌民之所以能和前朝切割,是因为他母亲不在了。”
“你也应该替家瑞着想。”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去母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