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57章 这个时候还讲究啥?

天还未亮,军营里便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崔怀瑾一边系着护腕,一边骂骂咧咧:“这么早?沈老将军练兵比西郊大营还狠!”

帐外传来跑动脚步与粗暴喝骂交织的**。

此时,松烟端着半盆冰凉刺骨的水掀帘而入。

眼皮都没抬便径直穿过外间,将木盆放在崔怀瑾床前长条马扎上。

随即手腕一翻,变戏法似地抖开那副厚实的绸缎隔帘。

“唰啦”一声展开。

将两张紧挨的行军床中间唯一那点缝隙严严实实遮住!

正火急火燎往身上套冰冷甲胄的崔怀瑾被这动静惊得一跳。

扭头就见“蕴璋”整个人已经被那片突兀垂下的灰布帘子彻底挡了个严实。

里面只传出细碎急促的窸窣声,像是布帛快速摩擦的动静。

“不是!蕴璋!”

崔怀瑾瞠目结舌,绑带都忘了系,一根指头差点戳破那布帘子。

“这时候你还穷讲究个啥?!昨天时间来得及就算了,现在天都亮了,再磨蹭迟了。”

他想起那恐怖的二十圈校场冲刺,声音都劈了叉:“你昨天骑马腿都快散架了,还想跑废不成?!”

他急得原地跺脚,恨不得冲进去把人拽出来。

帘子后,顾蘅正抿着嘴唇,手指飞快地在里衫腰间缠绕着最后几道紧束的布条。

听着崔怀瑾在外面抓狂的咆哮,她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无力哀嚎。

你以为我想?!迟了罚跑的是我不是你!

偏偏嘴上还不能露半点急色。

等最后一截布头利落地掖进死角,她才抓起冰凉的玄铁胸甲“咔哒”扣紧。

一把扯开帘布:“聒噪!”

声音竟还是惯常的清冷,只微微带了点没好气的喘息。

偏偏面上还是一片竭力维持的平静,唯有耳根后一抹被闷气逼出的浅绯色。

她看也不看崔怀瑾,抓起佩剑就朝外走,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小风。

松烟已利落地卷起隔帘收到角落,仿佛刚才那挡严实的一幕纯属晨光错觉。

顾蘅疾步冲出几步,才猛地刹住,半侧过身回头。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旧帘子,崔怀瑾那张写满了“我疯了?”与“你疯了”的表情清晰可见。

她眉梢轻轻一挑,竟露出一个被逼急了也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再不走?跑圈你替我?”

说完一甩帘子,人影已冲入号角声沸的寒风里。

“好好好!你就这样抛下我了?”

崔怀瑾简直气笑了,要不是等你我要这会儿还在发呆?

帐外,晨雾弥漫,寒风刺骨。

士兵们已列队完毕,沈冽负手立于校场中央,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楚宴锦站在一旁,唇角噙着冷笑,朝严韫使了个眼色。

严韫会意,大步上前,抱拳道:“沈将军,末将请命,今日晨练由末将监督!”

沈冽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严韫得了默许,当即高声道:“今日加练,骑射、近战、负重行军!”

他目光扫向顾蘅和崔怀瑾,语气挑衅:“二位小将军,可别掉队啊。”

崔怀瑾咧嘴一笑:“严将军放心,我们可不像某些人,连马都骑不稳。”

严韫脸色一沉,楚宴锦亦眯了眯眼。

好得很,今日便看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校场箭靶已立。

严韫亲自执弓,一箭正中靶心。

“小顾将军,请。”

他故意将弓递给顾蘅,面露嘚瑟。

此弓乃三石强弓,寻常武将都未必拉得开,够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吃个大亏了。

顾蘅神色平静,接过长弓,指尖在弓弦上一拨,铮然清响。

“小顾将军要试弓?这可不是琵琶,不是这样用的。”

周围顿时响起窸窣的嗤笑。

“这弓弦能勒断他手指头吧?”一个络腮胡百户咧嘴笑,“瞧那细胳膊,怕是连弓都举不起来。”

萧驰抱臂站在箭垛旁,冲亲兵努嘴:“去捡些软弓来,省得待会哭鼻子。”

顿时引发下面一片哄笑。

沈冽额角青筋直跳。

他看见顾蘅挽袖时露出的小臂,确实不如军营中的儿郎粗壮,白皙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淡青血管。

这样的手腕,怎么拉得开强弓?

罢了,丢次脸也好,也能看清北境和京城的区别,才知道好好练武。

若是他开口维护了,可能这些奚落会暂时消停。

可是打仗,你拿人家的命去搏,你不让你的实力让人家心服口服,谁听你的呢?

回头让周牧单独教他就是。

众人的嬉笑声中,顾蘅拉满弓。

嗖——!

破空声骤然撕裂喧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百步外的红心靶上已经颤巍巍钉着三支羽箭。

箭尾的白翎排成笔直一线,最后一支的箭簇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的尾羽。

死寂中,崔怀瑾突然开腔:“刚才是哪个杂碎说要换软弓的?”

顾蘅慢条斯理地放下袖,转头看向面如土色的严韫,声音轻得只有周围人能听见:

“现在,轮到谁哭鼻子?”

沈冽的瞳孔剧烈收缩。

好啊!顾昀这是放了头狼在他眼皮子底下!

开始搁这儿装哪门子的小白兔呢?

顾蘅若有所思,偏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重弓,桃花眼微眯。

一味的忍让也不是个事。

她来北境,可不是为了和这些人斗嘴皮子的。

既然你们崇尚实力,那就…

“怀瑾!给你看个好玩的!”

顾蘅突然扬声。

崔怀瑾猛扭头。

玄甲少年豁然抬手,正对着严韫方向张满巨弓!

弓弦绞紧的尖啸刺得人头皮发麻!

“嗖——!”

箭镞撕开晨雾直扑严韫面门!

严韫猝不及防僵立当场,瞳孔里箭影急速放大!

“哧!”

箭杆擦着他耳廓破风掠过,带起鬓边几根断发!

精准钉入身后箭囊搭扣。

“哐当!”

整副箭囊砸落尘土!

死寂中,箭羽犹自嗡鸣震颤,余音环绕。

崔怀瑾轰然爆出喝彩:“漂亮!”

兵卒们瞠目看着地上散落的箭矢,又看向收弓而立,衣袂未动的顾蘅。

抽气声此起彼伏。

三石弓单手控弦?!

贴面飞箭不伤皮肉?!

这是纨绔?!

人群里昨日跟着石虎起哄最响的愣头新兵,此刻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神了…真他娘神了…”

“箭擦皮不破肉…这力道收放…”

昨日偷学京城公子作态的伍长猛搓自己糙脸:“…跟当年顾帅辕门射柳…一模一样啊!”

沈冽满眼笑意:“好!”

这声吼像砸进滚油的冷水!

“好!!!”

昨日压低的嗤笑化作震天喝彩!

兵卒们眼中讥诮尽褪,灼灼燃起近乎狂热的敬畏。

人堆里昨日嘀咕花架子的老兵,此刻狠狠捶身边新兵蛋子肩膀。

“瞧见没?!顾帅的种!虎父哪有犬子!”

高台上楚宴锦指甲深掐进掌心。

本王的好弟弟,身边卧虎藏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