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55章 你肯?

话音未落,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便先从萧驰、石虎和他们身后的几个兵油子喉管里爆出来。

“哈——”

“以下犯上?崔将军您这话说的!”

萧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石虎上前半步:“崔将军,咱们不都穿着一样的铠甲,顶着差不离的将军头衔吗?谁比谁高啊?啊?”

他故意把“差不离”几个字咬得贼重。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堆里也响起了窃笑和应和声。

“哦!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

萧驰猛地一拍脑袋,脸上那做作的惊讶无比刺眼.

“咱们这儿,可没有人的老爹是当朝尚书令!更没有统领京畿西郊数万大军的好舅舅撑腰呢!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他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哈哈哈——”

瞬间,营地像点了火的炸药桶。

更加放肆的笑声传开。

士兵们哄笑着,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指着崔怀瑾。

有人甚至学着想象中公子哥的模样,翘起兰花指捏鼻子。

崔怀瑾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被一片愤怒的涨红替代。

他下颌绷紧,咬肌在颊侧硬硬地凸起,像是在死死咽下什么恶气。

“对对对!咱们可都是土坷垃里刨饭的!”

更响亮的哄笑浪潮般涌来。

士兵们指着这个年轻将军的脸,那眼神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看吧,这就是个被戳中痛脚的娇贵少爷,全靠家里才能当这个将军!

“混账!”

“小爷的刀还没出鞘!”他嘶吼着,声调都在发颤,迫切地想要要证明自己并非是孬种的。

“你们这号只敢在泥地里吐唾沫的杂碎!焉知小爷没有真本事?!靠家中?小爷今日站在这北境营里,凭的就是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

少年意气的热血汹涌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小爷今日就让你们看看!离了尚书府,离了大将军府,小爷依旧是条硬骨头!手里的刀,斩得开北戎的狗头!”

他将那句憋在心口的狠话吼了出来,仿佛只有拼死一战,才能撕掉他们贴在他身上的“纨绔”、“靠家世”的标签。

那只握着尚未完全出鞘的剑的手,用力地几乎要捏碎剑柄。

“来啊,崔将军,让我们看看你的刀。”

周围人开始起哄。

崔怀瑾就要拔剑上前,却猛地被人拉住。

顾蘅猛地拉住崔怀瑾,力道不大,却像铁钳锁死,将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甚至没侧头看暴怒欲起的好兄弟,一双冷得淬冰的眸子直直钉在严韫那张看好戏的脸上。

“严将军,”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哄笑和私语。

这位可是惹不得,中书令大人的功绩都是当初真刀真枪厮杀出来的。

况且这么几次战役,顾家出的粮草白银可不是假的。

顾家的公子可与旁人不同!

一时间,周围的人也止住了笑意。

篝火在她玄铁甲胄上跳跃,映得那双寒潭似的眼越发深不见底。

“您这麾下的兵,就只有这嘴皮子上的本事么?”

“还是说?你们在战场上也是这样轻敌的?”

最后几个字不疾不徐地吐出,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刮得人脸皮生疼。

顾蘅的目光从萧驰、石虎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锁住严韫。

篝火旁瞬间死寂。

严韫脸上那种等着看笑话的悠闲不见了,眉头拧出几条深褶。

眼神阴鸷地盯着顾蘅。

顾家的人,惹不起。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恼怒,本就是一起拿命搏前程的人。

你非要用你的假使来压人一头!谁能服你?

可偏偏,对面是顾昀的儿子,他们是真的不敢轻举妄动。

萧驰和石虎脸上的嗤笑僵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在顾蘅那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竟感到一丝无形的寒气顺着背脊往上爬。

崔怀瑾被拉住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发抖,但顾蘅那只手纹丝不动。

顾蘅仿佛没看到那三人难看的脸色,她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抬了抬。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松烟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平直,打破沉凝。

“将军,此刻酉时三刻整,按军规,各营将领当于各自营中检视兵械、巡哨安防,以备夜巡点卯。”

“听见了?”

顾蘅的目光依旧锁着严峥,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冰冷更甚。

“点卯在即。严将军的左翼营...可备妥当了?”

严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盯着顾蘅,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被死死压制住的崔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猛地转身,步伐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和狼狈。

萧驰和石虎对视一眼,再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然无存,背影只余下仓惶。

旁边围观的老兵油子们,见领头的人都走,连忙鸟兽散了。

崔怀瑾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扭过头,眼神还死死咬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像要用目光在他们背上剜下几块肉。

他猛地把还在鞘口晃悠的剑身重重往下一按!

“锵!”

一声沉闷带火的摩擦,剑彻底归鞘。

他喘着粗:“蕴璋!你刚才拦着我作甚?要不是你,我非撕烂那张臭嘴不可!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顾蘅没看他,垂着眼皮,从篝火旁拾起一小段干柴,随意丢进火堆。

火苗被新柴压得一矮。

复又“嗤啦”一声燎起来。

“初来乍到,脚跟都没站稳。”

她的声音没波澜,却像压着北境夜风的冷硬:“你眼里只盯着那三条跳梁虫,可想过是谁在背后戳他们的腰眼?这般不管不顾地撕破脸,把柄可就递出去了。”

她终于抬眼,眼神冰冷得如同井中寒月:“刀没砍在北狄脖子上,反因营内殴斗被锁了兵权,扔去辎重营管粮草马料……”

她刻意顿了一下:“你肯?”

“辎……!”

崔怀瑾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那点积攒的火气被这句轻飘飘的辎重营戳得差点泄掉。

管粮草马料?

被那些兵油子背地里嗤笑他靠家里进营,如今又被排挤去后勤?

那比当众抽他耳光还难受百倍!

一口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崔怀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哼!等着瞧!”

崔怀瑾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且让他们再得意两天!有他们哭的时候!”

这狠话与其说是讲给早已离去的严韫等人听,不如说是给他自己听。

给那被硬生生压下的怒气,找一个临时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