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54章 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

正月十二,朔风卷着残雪。

大街上还有留着为皇帝庆生,特意布置的红绸。

镇北军五万铁骑如黑潮漫过朱雀门,马蹄踏碎冻土轰鸣如雷暴。

顾蘅勒马回望,玄铁兜鍪下双眸锐似新开刃。

额角一缕碎发掠过眉骨,却割不穿城楼上月白孤影凝来的目光。

顾蕴之扶着承佑,骨节分明的手指寸寸发白。

北风掀起他雪狐氅领,露出清峭下颌紧绷的弧线。

那双向来盛满深潭静水的眸子,此刻竟全然裂开。

隐忍,克制,还有深藏在眼底的眷恋,令人心惊。

青铜兽首仰天长啸,号角声似洪荒巨兽的嘶吼骤然撕裂宁静!

积雪从朱雀门飞檐簌簌震落,混着玄甲铁流卷起的烟尘,砸在顾蕴之煞白的唇上。

他倏然闭目。

喉结在霜雪寒风中剧烈滚动,咽下满口腥甜的铁锈味。

再睁眼时,长睫上凝的冰珠已碎成水雾!

“呜——嗡——”

第二声号角催命般炸响。

“驾——!”顾蘅忽扬鞭劈开风雪。

玄色战袍在城门洞中旋如墨莲,再不回头。

直到顾蘅的玄甲彻底吞没在城门幽暗的甬道深处。

“啪!”

谢衍掌中暖玉手炉猝然坠地!

他浑然未觉,只死死盯住顾蕴之微颤的眼睫。

那睫羽盛不住的水光,正随顾蘅消逝的背影轰然砸落!

寒风卷起水渍刹那蒸腾,快得似幻象。

可谢衍分明看见。

顾蕴之染霜的睫梢悬着剔透冰珠,随喉结滚动而碎!

“顾蕴之……”

谢衍袖中五指狠掐进掌心,心头骇浪滔天:

京中十年,谁人不知顾大公子是玉雕的谪仙?

温雅含笑得体,悲喜从不入骨!

可今日……

他眼风急扫身后文武队列。

满城喧腾震耳欲聋,竟无人察觉城楼一角玉山将崩。

谢衍猛地攥紧袖中密报,绢帛被冷汗浸透:

此等情态绝非兄弟常理!

莫非……

他倏然瞪向雪尘中那抹玄甲残影,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谢衍蹙着眉,惊慌一闪而过。

“大公子,还是注意点自己的身子吧。”

顾蕴之险些撞向城墙的刹那,谢衍鬼使神差探臂攫住那截月白广袖。

触手寒凉如握霜雪。

这具看似一折即断的躯壳里,藏着搅动五万铁骑北上的巨力!

此刻倚他臂弯咳喘的玉山雪,正是斩断皇帝执念、暗挟靖王挂帅的执棋手!

血沫溅上谢衍紫袍仙鹤补子,朱红纹路霎时狰狞如毒蛇。

谢衍盯着那滴刺目的红,喉间滚过铁锈味的惊涛。

是了,若无此人呕心铺路,顾蘅怎能顶中郎将金印出征?

若缺此子算尽天机,北境已成了北戎人的囊中俎肉。

那镇北军也成了皇帝一人的侍卫。

只是不知,到那时,大承还是大承吗?

“咳…有劳…”顾蕴之忽然借力直身,染血的唇弯出得体浅笑。

“谢相看顾之情……”顾蕴之拢紧狐裘,雪色广袖掩去唇畔新红,又成了那位完美无瑕的顾家玉郎,“蕴之铭感五内。”

谢衍僵立如偶。

狐裘残留的温热毒藤般缠上手臂,烫得他几欲剐去这层皮!

恨其权势滔天?

偏是他亲手扶起这尊佛。

忌惮算无遗策?

却见佛骨为护雏鹰尽碎。

“大公子客气了。”

顾蕴之深深看了谢衍一眼,直接把手抽了回来。

他难受,说话也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

“蕴之旧疾,恕难奉陪,谢相自便吧。”

一旁的承佑立刻麻溜地上前,稳稳地扶住自家主子。

谢衍看得心里直犯嘀咕,眉毛都挑起来了

这就走了?”

瞥了一眼城外还没完全走完的军队尾巴,低声自语:“演都不演一下了?大军还没走干净呢。”

这顾大公子,往日不是最讲究个温雅周全的体面人么?

顾蕴之才不管谢衍心里怎么想,转身就走。

衣袂翻飞,扫过石阶上的残雪。

*

大军休整,严韫抱着胳膊斜倚在辎重车上,眼皮半耷拉着。

远远瞧着崔怀瑾和顾蘅随意寻了块空地坐下歇脚,嘴角就忍不住撇出个冷笑的弧度。

“呵,”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他扭头对着旁边同样看好戏的萧驰和石虎啐了一口。

“瞅瞅,金枝玉叶的贵公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这军功是泥腿子拿命去搏的玩意儿,也值得他们这些贵公子跟我们抢?”

“还有副将亲卫呢,打个仗还要人伺候,真把军营当他们后院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那两位坐下的公子哥耳朵里,也钻进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士兵堆里。

萧驰立马会意,嘿嘿一笑,那张略显文雅的脸上写满了刻薄。

“严哥说得是,瞧瞧那脸蛋儿,比俺婆娘还细发嫩生,指头怕是连锄头把儿都没摸过吧。”

“别说上阵杀敌了,风沙吹上几天,那皮就得蜕层下来,疼得哭爹喊娘要滚回奶妈怀里了!”

石虎在一旁咧着大嘴,瓮声瓮气地搭腔。

“那可不,这军营里头,兄弟们信服的是能扛刀背伤、真刀真枪砍出来的狠主儿!什么公子王孙?管蛋用!”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兄弟们说,是也不是?!”

几个亲兵哄笑着应和,声音刺耳。

严韫没再直接吱声,只是抬了抬下巴,和萧驰、石虎交换了个眼神。

萧驰心领神会,脸上堆起那种格外虚假的笑容,跟石虎两人一左一右。

径直朝崔怀瑾和顾蘅那方空地盘踞的小角落晃悠了过去。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去砸场子的。

火头军架起的铁锅刚滚出肉香,几个汉子就围住了二人。

萧驰抱臂一撞,正巧把崔怀瑾的水囊撞翻在地,褐黄的水汩汩流成一道泥沟。

“哟!崔将军!”

萧驰浓眉挑得老高,嗓子亮得半个营地都听得见。

“手滑了手滑了!咱们粗人劲儿大,可别沾湿了您的金丝软靴!”

那唾沫星子就差直接喷崔怀瑾脸上了。

“你!”

萧驰顺势一脚踩在翻倒的水囊上,牛皮缝的口子噗嗤一声瘪下去。

旁边铁塔似的石虎咧嘴一笑:“崔将军,军粮糙,怕您这细皮嫩肉的嚼不动吧?要不给您现熬锅软烂米粥?京城里喝惯了精米的公子哥儿,哪咽得下这个!”

两人身后,严韫慢悠悠踱过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眼珠子在崔怀瑾阴沉的脸上和顾蘅平静无波的眼底扫过。

他没说话,但那姿态明白得很,就等着看好戏呢。

旁边几个跟着他们的老兵油子发出压低了的嗤笑声。

表面是敬称将军,字字句句都浸着酸刻。

军营里的真本事,不是靠家族姓氏就能换来的尊重。

士兵们看得清楚,贵胄公子?

在这泥土地上,屁都不是。

崔怀瑾死死盯着严韫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