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29章 有孕

宗祠香火未尽,顾府正厅已是人声鼎沸。

顾家旁支齐聚,表面一团和气,暗地各怀心思。

顾蘅端坐主桌。

她身着月白云锦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青竹,正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几位叔伯长辈之间。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对家族产业田亩、人情往来应答如流。

顾昀看着顾蘅谈笑风生、进退有度。

心底深处那份因近来风波带来的郁结悄然散去些许,一丝为人父的骄傲甚至满足油然而生。

这是他和月娘的孩子啊,虽然自幼流落在外,却终究是承了月娘的灵秀与顾家的风骨!

瞧瞧,回来不过短短时日,已然长成如此翩翩君子的模样。

不仅掌了尚书实职,在朝堂上初露锋芒,于家事亦有不凡见解!

顾昀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自得笑意。

到底是少年人,先前那般闹些性子,执意搬出府去。

今日还是天不亮就跟着兄长回来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少年意气罢了!

不过无伤大雅,谁还没点棱角?

他的目光扫过顾蘅旁边的蕴之,内心更是安定。

有蕴之在,这分寸总是能把控住的。

蕴之心思缜密,性情温厚,由他看顾引导着蘅儿这锋芒,再好不过。

只要蕴之身子撑得住……一切无碍。

顾昀看着顾蘅越发满意。

完全忘记顾蘅那日要出府,他气的心口疼的时候了。

二房夫人笑着恭维:“母亲您瞧,蕴璋侄儿如今气度不凡,行事章法颇有父亲当年风范,大哥后继有人,福泽深厚着呢!”

“福泽深厚”四字刚落。

就听得“哐啷”一声!

众人骇然侧目。

只见一位侍妾打扮的女子,不知怎地脚下一滑。

手中捧着的汤盅脱手飞出,热汤与碎瓷泼了一地!

汤汁淋漓间,韶音身形一晃。

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捂住自己平坦的小腹。

随即俯身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干呕,纤弱的身体抖如风中落叶。

眼角泪光点点,狼狈不堪又惹人怜惜。

这姿态,这反应……

满厅堂的欢声笑语瞬间冻结!

针落可闻!

二房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裂开,剩下的是错愕。

女眷们交换着无声的、带着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叔伯们目光闪烁,瞥向主位上面色铁青、眼神复杂的顾昀。

“谁准你出来的?”

顾昀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刮过韶音。

“祭祀大礼未散,阖家亲眷在堂,岂容你一个侍妾擅闯正厅?!”

宗法礼制大过天!

在顾昀心中,祭祀之后的亲眷团圆正宴,即便是家中女眷,地位稍低的妾室也绝无资格登堂入室!

韶音的意外出现,本身就是对今日场合的亵渎!

再加上这恰到好处的意外表现……

顾昀怒气更甚。

这混账东西!

竟敢在如此场合行此鬼祟之事!

简直不知死活!

巨大的愤怒与难堪让他只想立刻将这惹祸的源头轰出去。

“滚下去!”

韶音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抖得说不出话,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老夫人方向。

在府中有些时日了,她自然也知道老夫人对子嗣的看重、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身为当家主母数十载,她岂能不知韶音心中的弯弯绕绕?

淡淡开口:“没个规矩,下去吧,好好在自己院里待着,别乱跑。”

韶音悬着的心,骤然一松!

她知道!她赌对了!

老夫人终究更加看重子嗣!!

有老夫人的默许在,便是定海神针!

巨大的恐惧褪去,求生的本能立刻占据上风。

她甚至不敢再看向顾蕴之那个方向,更不敢直视主位上盛怒的老爷。

在顾昀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她便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被这雷霆之怒吓得肝胆俱裂般,哆哆嗦嗦地伏下身。

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妾身担心老爷,这才一时糊涂来了前院,求侯爷息怒!妾身这就滚!这就滚!”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朝外退去。

老夫人垂眸,捻动佛珠,不语。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顾昀看着韶音几乎逃也似的背影,胸中那口恶气堵着,脸色更加阴沉铁青。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千回百转。

顾蘅的目光,则无声地追随着韶音仓惶逃离的身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她眼底那抹冰冷的兴味,如同水波般微微漾开一丝涟漪。

看来兄长是看不透女子间的弯弯绕绕啊,不只是顾菀筝的。

看来自己那位好父亲,心思又要活泛起来了。

顾蕴之并未暴怒起身,只是那温润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

那目光里的怒火并非针对未知的庶出弟妹。

而是针对这份蓄意在他及顾蘅眼皮底下导演的惊喜,以及对他的愚弄!

喧嚣散尽,众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归去。压抑的气氛却更浓。

韶音捧着尚有余悸的心口,正欲穿过月洞门回自己那方小院。

一道清瘦身影已拦在路前。

顾蕴之一步上前,无形的威压如寒潮般扩散开来。

声音不高,却让人心惊:“你可记得我让你进府的时候说过什么?”

“如今我还没死,你就敢玩这母凭子贵的把戏了?”

韶音浑身剧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少爷明鉴!婢子不敢!婢子今日是真的身子不适,脚下不稳……”

“身子不适?”

顾蕴之低低重复。

他微微俯身:“这‘不适’,选的时辰,倒真是巧啊。”

韶音颤抖的更加厉害。

顾蕴之直起身:“承佑,你去,请赵府医来看看。”

“姨娘是要伺候父亲的,脚步不稳可不是什么好事。”

“府医?!”

韶音猛地抬起头,那张精心描绘的芙蓉面瞬间褪尽血色!

老夫人还没有派人将自己护起来。

若是真的被大少爷先知道她怀孕了——顾蕴之的手段,她即便未亲身领教,却也耳闻过一二!

老夫人方才的默许所带来的那点微弱的依仗,在这轻飘飘一句“请府医”面前,不堪一击!

“不!不要!大少爷开恩!”

韶音几乎是膝行扑到顾蕴之脚边,带着哭腔哀求,眼泪瞬间流下。

“求大少爷宽恕!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顾蕴之微微低头,看向脚下这个匍匐颤抖的女人。

“呵……知错?”

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姨娘,慌什么?不过是请个平安脉,罢了,”说完他状似无意提起,“你入府晚,可曾听过周姨娘的事情?”

“周……周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