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28章 、难怪松烟那小子心思多

子夜将近。

荣园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暖意与淡淡的松香。

顾蕴之拥着厚厚的大氅,深陷在窗边铺着厚实熊皮褥子的软榻里。

连日的紧绷与病弱带来的疲惫,在这融融暖意和刻意营造的平安无事氛围中骤然松懈。

他本意是要陪顾蘅守岁,此刻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手边小几上半盏未尽的姜糖饮早就凉透,映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呼吸轻浅,整个画面脆弱又宁静。

顾蘅坐在书案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几页卷宗。

窗外没有顾府的热闹喧嚣,只有雪落庭院无声的静谧。

这份寂静却令人心安。

暖阁厚重的锦帘掀起一道缝隙。

暮山如同一道无声的墨影悄然滑入,瞥见软榻上的主子。

又将动作放轻了不少。

他脚步轻捷几近无声,但那张冷硬如铁铸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焦灼。

他快步走向顾蕴之的软榻方向,手中紧攥着一卷密封的皮筒。

在距离榻前两步时,暮山的动作陡然顿住!

目光猛地看向拦在身前的顾蘅。

暮山警惕:干嘛????

顾蘅已抬眼。

那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来,没有一丝情感。

暮山捏着密信的手紧了一下,喉结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顾蘅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眸色幽深似寒潭,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暮山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二少爷此等模样当真容色殊绝,烛光下竟似绝色女娥。

可这眼神,怎的比老爷还要冻人!

那份源于主仆的压制,最终压过了他护卫主人的忠诚惯性。

暮山几不可察地垂下眼睑,握着密信的手慢慢松弛。

不再试图越过顾蘅,而是缓缓抬起手臂,将皮筒递向了顾蘅。

顾蘅修长白皙的指尖探出,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主导。

“刷——”

卷封的蜡印被指尖轻易破开,薄薄的纸卷被抽出、展开。

顾蘅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密报。

上面将今夜江清殿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写上:

沈顾“佳话”、“入赘”提议、皇帝的默许、陆明祈的反驳、长公主的调和、靖王以“两情相悦”为遮羞布的暂时撤退。

须臾。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顾蘅唇齿间逸出。

“呵……”

这声轻笑,如同冰锥刺破暖意。

软榻上,顾蕴之浓密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挣扎着从昏沉的倦意中挣脱出一丝清明,含糊地咕哝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何事?”

“无事。”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那页密信,递给了顾蕴之。

纸张的冰凉触感让顾蕴之一个激灵,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他迷迷糊糊地展开纸卷,目光混沌地扫过那些熟悉又残酷的字句,如同冷水浇头,睡意瞬间散尽!

就在这一刻!

一股远比报复更尖锐、更灼热、也更难以言喻的渴望,包裹住顾蘅的心脏!

她浑身一震,一个冰冷彻骨的认知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在……期待什么?

看来我真是个坏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顾蕴之脸上,看着他眼中翻腾的震怒与痛心。

顾蘅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撕扯,一股混合着强烈不忿与求证的黑暗热流奔涌直冲头顶。

兄长看清楚!看清楚你这个嫡亲的好妹妹顾菀筝!

她真正想动的刀子,究竟对准的是顾家的门楣,还是我顾蘅这个人?!

让你那该死的、永远顾全大局的头脑看看!

她在策划什么?她在引靖王的刀,不是为了削弱顾家,是为了剖开我的胸膛!

她想将我剥皮拆骨,她要碾碎我!

顾蘅体内翻涌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带着血腥味的期待。

去!去直面它!撕开那层面纱!

别再用一母同胞做她的盾牌!

顾蘅故作淡然开口,声音如冬夜寒风刮过冰面,清晰而刻骨。

“看来,有人嫌我在顾家碍眼得很,已经等不及了。”

“用这入赘的奇耻大辱,就为把我彻底扫地出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蕴之怒极反笑。

好一个顾菀筝!

为了置蘅儿于死地,竟不惜与外人联手,将顾家脸面置于如此境地?

竟要将顾氏的嫡子当作礼物献祭出去,供人折辱践踏?!

好!好一个靖王妃!好一个顾家的女儿!

暖阁内暖意顿消,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在无声燃烧!

然而,几息之后,这股足以燎原的怒火却被顾蕴之生生压了下去。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榻边、神色冰凉的顾蘅。

他没有质问,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再看那份密信一眼。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对着顾蘅,轻轻吐出几个字。

“蘅儿……”

“做你想做的事吧。”

一句话,顾蘅眼底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

唇角一弯,又挂上那副温软无害的笑,仿佛方才的冷意从未存在。

“好呀兄长,我都听你的。”

她嗓音轻软,眉眼低垂。

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凌厉杀气,逼迫兄长直面血淋淋真相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顾蕴之勉强抬头笑笑:“蘅儿真乖。”

暮山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内心却狠狠翻了个白眼:嚯!!!好家伙!刚刚那个准备再大闹一场的人,好像不是你?

是我瞎了吗?!

现在这个笑得跟朵小白花似的又是谁?!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才死死压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吐槽!

他是见识了顾蘅的武力值和两面派了。

保住小命最要紧的就是闭嘴。

这是柳鸢告诉他的。

顾蘅似有所觉,眼尾轻飘飘扫过去一眼,暮山立刻绷直了背脊。

“去告诉松烟,明天早些来接我们回府。”

“是!属下遵命!”

暮山抱拳应诺,动作干脆利落,声音铿锵有力,完美地扮演着训练有素的工具角色。

转身后嘴角微抽,二少爷这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难怪松烟那小子心思多!

原来是接了主子的脚啊!

待暮山退下,顾蘅扶着顾蕴之继续躺下。

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笑意渐冷。

顾菀筝啊顾菀筝,这可是你自己要作死。

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