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95章、谢衍知道了什么?

皇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台阶。

因为那件事,他的处理太过激进,未免惹人怀疑——

要有一个既堵住顾蕴璋的嘴、又全了他这个皇帝对功臣不罚不足以显公平的姿态的机会。

现在顾二郎主动把这个台阶递上来了,而且递得如此漂亮,如此情有可原。

“呵呵……”

高座上的君王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打破了沉寂。

“顾卿忠心王事,平临安有大功,此为实绩,朕不掩善。至于……”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垂首的顾蘅,那审视的意味已然淡了许多。

“挂念至亲,乃人伦大本,亦是孝悌之道。虽有微瑕,然爱卿情有可原,功过相抵,此事不必再提,下不为例!”

金口玉言,盖棺定论。

“臣,叩谢陛下宽宥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蘅再次深深拜下,动作沉稳恭敬,无懈可击。

此刻,勋贵列中的顾昀,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拳终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他看着蘅儿挺直脊背谢恩的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无上欣慰!

那素来威严持重的脸上,竟罕见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清晰的笑意。

隐隐透着一丝棋局落定、吾子胜出的得意!

好!好一个蘅儿!

顾昀心中激赏如雷。

这一番请罪,看似自陈过失,实则以退为进!

她将自己的弱点挂念兄长擅自离岗化为孝悌大义的武器。

主动暴露于御前,姿态低到了极致,反而消解了所有猜忌!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直指私心惶急、罪责当罚。

让皇帝和所有人看到了她并非持功而骄、而是深知规矩分寸!

仅这一席话,便彻底打消了陛下心中那点残存的顾虑,亦将朝野间喧嚣的“擅离职守”流言砸了个粉碎!

此后谁再敢提此事,便是质疑皇帝今日金口玉言的裁决!

他的孩子,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了!

顾昀那抹毫不掩饰的、满含赞许的笑容,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不远处的崔时序眼中。

崔时序只觉得胸腔里一股邪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顾蘅功成名就,顾昀父慈子孝!

何等完美的父子情深!

而他崔家呢?

血染临安,亲弟惨死!

这顾家的父子,用他崔家的人命做了垫脚石,踏着鲜血登上了更高的位置!

尤其顾昀那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看,我儿子多厉害,一举两得!

崔时序眼底阴霾翻涌,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怨毒,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捏得泛青发白。

顾蘅于金阶前再次拜谢起身,退回班列。

户部尚书!

皇帝的亲外甥被拔掉了!

顶上的竟是……顾家的顾蕴璋!

顾崔两家,昔为盟友,利益盘根错节。

可如今,崔时确尸骨未寒,他这个“侄儿”兼盟友的儿子,竟是一脚踩着他亲弟弟崔时确的性命尸骸,踏着崔家流出的血,直接爬上了这炙手可热的三品大员高位!

何其讽刺!何其狠辣!

崔时序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刺向前方的顾昀。

顾昀此刻也正侧首看向刚刚叩谢皇恩起身的“儿子”顾蘅。

他那向来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欣慰与满意,甚至带着点老怀大慰的骄傲光芒。

这毫不掩饰的神情落在崔时序眼中,更是如同烈火烹油!

在顾昀这“满意”的神情背后,他崔时序究竟出了多少力,促成了崔家的覆灭和顾家后辈的上位?!

一个冷酷的念头冰锥般刺痛崔时序。

家父曾言,自己在权谋急智上,远不如顾昀圆融老辣。

如今这血淋淋的现实,不正印证了此言?!

他想起自己那还只是个小小四品校尉的儿子崔怀瑾。

而顾蕴璋已经是和自己这吏部尚书平起平坐,成为真正手握实权的国之股肱!

嫉恨和一种被无情抛弃、被盟友算计的寒意,几乎要吞没崔时序。

他看向顾昀背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怨毒和复杂。

想起临安的事刚传来时,皇后当时怒不可遏!

她本能地就想发动崔家势力反扑、弹劾!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燎原之时,宁王通过隐秘渠道递来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硬生生浇熄了她的滔天怒焰。

“母后息怒……以大局为重,暂……放过顾蕴璋。”

宁王言简意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皇后看着儿子传来的信息,胸口剧烈起伏,凤眸几欲喷火,却终究是颓然坐倒。

她知道,宁王此刻维护顾蕴璋,必有深意,更大的利益需要平衡。

只是这份憋屈和仇恨,已然深刻骨髓。

这次临安之行……非但没有让顾蘅陷入困境。

反让他与宁王殿下的关系,似乎更近了。

下朝后,顾昀领着顾蘅朝着殿外走去。

眼中的满意几乎溢出来。

“顾大人留步。”

谢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玄色官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哦?指挥使有何指教?”顾昀驻足。

“指教不敢当。”谢衍目光扫过远处失态的陆明祈,“只是感慨,顾家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执掌户部,当真是...后生可畏。”

顾昀迎上他的视线:“小儿辈还需谢相多多提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眼底都结着冰。

谢衍转向顾蘅时,眼神探究。

“小顾大人用命拼得好前程啊。”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围几个大臣都听得真切。

顾蘅瞳孔骤缩,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谢衍知道了什么?

“谢大人过誉。”她抬眼时,眸中杀意如出鞘的刀,“下官不过是为陛下分忧。”

“同谢大人做的那些比起来,璋的前程不值得一提。”

谢衍目光流转:“小顾大人可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有别人不知道的一面呢。”

顾昀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蕴璋,怎么回事?”

谢衍看着顾昀疑惑的神情,忽然轻笑出声。

原来这位中书令大人,竟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的狠辣手段。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顾蘅的发簪,转身离去时带着轻笑。

“父亲...”顾蘅刚要解释,却被顾昀抬手制止。

“回府再说。”顾昀眯眼望着谢衍远去的背影。

宫墙下的阴影里,谢衍摩挲着腰间玉佩。

顾家这对父子当真有趣。

一个在明处装糊涂,一个不明真相的在暗处派人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