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94章、舅舅的心太冷了

顾蕴之对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与坦然。

面对上门拜访的人或明或暗的试探,他面色憔悴却眼神清明。

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

“诸位有心了。蕴之此番病来如山,几近危殆。”

“我家二郎,秉性纯孝,赤子之心。听闻兄长病笃,情急之下千里奔袭,此乃手足天性,兄友弟恭之本分。”

“陛下亦知人间至情,况临安之事,蕴璋离开前早有圣旨亲下,后续处置亦有宁王殿下坐镇,有条不紊,并未贻误分毫。此中情由,顾某已于合适之机,亲自向陛下禀明,请罪陈情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肯定了顾蘅的“孝悌”。

又巧妙点出临安并未因她短暂离开而出乱子,将沸沸扬扬的擅离职守归结于情深急切与早有安排。

更是暗指,皇帝已然知晓。

不必费心了。

顾蕴之的威望和坦然态度,暂时压下了不少非议。

另一边

顾蘅伤势刚渐平稳,能勉强下地。

宫中旨意便到了:令顾蘅次日入宫,参加大朝会。

恢弘肃穆的太和殿上,百官如仪。

顾蘅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

谢衍路过,见她面色因伤后失血仍显苍白,但腰背挺直如青竹。

心下一动又掉头回来,故意装作不知:“这不是顾大人吗?不是在临安吗?”

顾蘅扯了扯嘴角:“谢大人,璋已回来有些时日了。”

谢衍见她不行礼也不恼。

只在心中暗自揣度,这弱柳扶风,与寻常世家子一样能杀暗卫?

不得不说,可真能演啊。

御座之上,皇帝声音沉稳:“户部左侍郎顾蕴璋。”

“臣在。”

顾蘅出列,拱手垂首。

“临安盐引之事,处置得如何了?”

皇帝开门见山,看似询问临安,目光却似有实质地笼罩着整个朝堂。

顾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大殿中回响:“启奏陛下,经查,盐引发放之弊在于积引壅滞,奸商囤积,劣质掺假,民不能得盐。”

“臣与宁王殿下为平息民怨饥渴,得陛下恩允,紧急借调南陵官盐,凭户部特批盐引有序分售,立解燃眉。”

“并顺藤查获温氏商行为首不法囤积、销赃之源头,其勾结崔时确伪造盐引、把持盐道、牟取暴利之罪证确凿,人赃并获,已按旨意法办。”

“宁王殿下来信,目前盐道初通,临安民心已定。”

皇帝脸上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声音提高了几分:“嗯。临安乱象能如此快平息,顾卿处置果决,调度有方。”

“借调盐引以平民怨,控制温家以断爪牙,查获崔时确弄权揽财之铁证!条理清晰,功勋卓著!”

他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面色铁青的崔家一脉大臣身上停顿了一下,朗声道。

“顾蕴璋听旨!”

“臣在。”

“原户部左侍郎顾蕴璋,临危受命,平盐乱,肃吏治,剿匪患,立下大功。擢升其为户部尚书,即日赴任,总掌天下财赋度支、仓廪漕运,担国之钱粮重任!”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蘅叩拜谢恩,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这户部尚书四个字,却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朝堂!

百官惊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新任户部尚书身上!

震惊、艳羡、妒忌、审视……不一而足。

这就是世家吗?

凭着一个好家室就能凌驾于众人之上?

陆明祈身形一顿,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谢衍侧眼看着那道绯红官袍。

自己这一路走来花了多少心力,人家只是办个差就获升了。

皇帝一边忌惮,一边重用。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操之过急了。

顾昀正值春秋鼎盛,两个儿子更是棘手。

长子顾蕴之虽不入朝,却将顾家产业经营得滴水不漏。

江南盐铁、北地马市,处处都有顾家的影子。

前一阵子自己的人更是被他随手的局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连那个外室子顾蕴璋都成了气候。

临安一役办得漂亮,转眼竟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好一个顾昀...当真是教子有方。”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孙禄拿出另一道圣旨。

“原户部尚书陆明祈,调任门下省给事中。”

顾昀垂首听旨,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余光里,他看见陆明祈那张肖似他舅舅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这位长公主的独子,皇帝嫡亲的外甥,此刻攥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

“臣...领旨。”陆明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说得对。

舅舅的心,太冷了——

顾昀抚了抚紫袍上的褶皱,笑意更深。

好一招明升暗降,门下省虽离天子更近,却是个实打实的闲职。

皇帝这是要亲手忌惮到长公主身上了?

蕴之这招,实在是狠!

顾蘅和陆明祈一同叩谢了圣恩,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未立刻退回班列。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那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庞愈发清隽,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肃然。

再次端正身形,朝着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触及冰凉的、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金砖,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陛下天恩浩**,擢臣于草芥,委以重任,臣诚惶诚恐,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略略停顿,抬起的眼眸中盛满了恳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临安事未竟全功,臣奉旨行事之际,却因私心惶急,挂念兄长沉疴几危,未能坚守至风波彻底平息、百姓皆得安宁,便擅自离任返京。”

“此乃弃职守、轻社稷之大过!纵有万般情由,亦难辞其咎。臣自知有罪,恳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亦全国法体统!”

请罪的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将擅离职守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不提为难,却只提挂念兄长。

将那份出于亲情的不得已与不完美,以最诚恳的姿态捧到了皇帝和百官面前。

这番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临安之乱是他平定的,大功刚刚受赏,此刻他却在大殿之上,自陈其过,请求责罚?

这“顾蕴璋”,行事当真是……出人意表!

御座之上,皇帝冕旒后的神情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