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61章、给我老娘多点抚恤金

秋日正午的日头正毒,顾蘅带着林少良并一行官员沿街巡查放盐。

百姓排着长队,眼中既有期盼又有紧张。

官盐虽至,可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又涨回天价?

唯有多多买些回去囤着,才是正理。

顾蘅一行人亲自监督盐袋过秤,忽然余光瞥见人群中一道寒光。

“大人小心!”

林少良的反应极为迅速,猛地扑向顾蘅。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弩箭带着破空之声,“嗖”地一声狠狠扎进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官服,迅速浸透。

紧接着,两支连珠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形势骤然紧张。

一支翎箭擦着顾蘅的鬓角飞过,箭尖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盐袋。

顾蘅的眸光骤然冷厉:“来人!”

不等衙役们反应过来,一支箭无情地射穿了一名衙役的喉咙。

鲜血喷溅,染红了雪白的盐堆,触目惊心。

场面开始慌乱,不知道是谁混在人群中,高声喊道:“官盐有毒!”

这一声喊叫瞬间引发了动乱,妇人怀中的孩童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顾蘅蹙眉看着,反手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护住百姓!”

这时衙役们才如梦初醒,紧急疏散人群。

不等慌乱结束,一旁的卖梨老汉突然从筐底抽出短刀,直取顾蘅心口。

顾蘅侧身避让,剑锋划过对方手腕。

那血珠甩出一道弧线,可老汉的相识感觉不到痛,继续上前。

不等几人反应,又来了个身穿短打的汉子。

林少良大惊,踉跄着抱住其腰,两人滚进盐堆。

年过五十的王主簿,平日里文质彬彬,最重礼仪,此刻顾不得形象,大声呼喝。

“快!城防卫呢!疏散百姓!护着顾大人!”

此时,屋顶突然跃下三名黑衣人,刀光如网。

顾蘅反应不及,全凭本能。

用剑鞘格挡,木鞘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随即第二刀横扫下盘,顾蘅腾空跃起,官袍下摆被削去一截。

顾蘅神色愈发冰冷:“你们是何人?”

对方一言不发,第三刀直刺顾蘅后心。

“顾大人!”

不等隐在暗处的暮山反应,年轻的张典史扑来挡刀,利刃穿透他胸膛。

张典史只觉得胸口一凉。

那柄钢刀穿透官服的瞬间,他竟想起今早出门时老娘的叮嘱:“当差仔细些,莫冲撞了贵人。”

娘啊...儿子这回...怕是真要冲撞了...

剧痛炸开的刹那,他死死抱住刺客的腿。

“顾...大人...”他咳着血沫,视线模糊间看到顾大人回头,“走...走啊...”

他其实想说茶铺二楼有弓弩手,更想说家中老娘还等着他带蜜枣回去...

但是胸口疼的他说不出话。

顾蘅这才惊觉,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

热血喷溅在她玉白的脸上,温热黏腻。

张典史惊住,早知道城防练兵的时候他也跟着学学了。

何至于今天以肉相搏?

暮山现身,宛如一座巍峨的屏障,把顾蘅严严实实地护于身侧。

此刻,顾蘅也制服了那个卖梨的老汉。

那老汉面容扭曲,痛苦不堪,全身绵软无力,显然已毫无还手之力。

“查。”顾蘅看着姗姗来迟的城防卫,声音冷得骇人。

“我要知道,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刺朝廷命官!”

“是!”

城防卫首领先告了个罪,又带着人匆匆离去,看得顾蘅眼神一暗。

张典史见人已经安全,瞬间脱力。

倒下的那一刻,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从胸前汩汩涌出,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

这是去岁衙门统一裁的新衣,他平日都舍不得穿,今日是为了跟着顾大人巡查才特意换上的。

顾蘅见状,连忙抽身上前。

右手稳稳托住他后颈。

张典史只觉得顾大人的掌心很暖,也很软啊。

“撑住!大夫马上到!”

顾大人的声音怎么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张典史想笑,却呛出一口血。

顾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他想起那日顾大人来到盐运司。

“他”问他们,可有什么不公。

随后想起他同盐运司一起熬夜复核盐账,又想起顾大人今晨亲手为百姓称盐时低垂的睫毛,更想起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的、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

哎——我这样的小典史...死了也就死了...

但顾大人是个好官,还有好多百姓没有买到盐呢,临安还需要顾大人,他不能出事...

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顾蘅的衣袖:“大...人,给我老娘多点抚恤金。”

染血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半道痕,终究无力垂下。

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卷了进去。

原来这就是死亡啊!

顾大人的手突然按在他伤口上方,力道大得他眼前愈发黑了。

“张明远!睁眼!”

张明远睁不开眼,伤口又疼得让人不耐烦:“死都不让人消停,你们世家子真是!”

“闭嘴吧你!”顾蘅简直被气笑了,一把撕开张明远的官服,“再多说两句真要死了。”

她指尖翻飞,扯下自己袖口内衬的干净绸布,三两下叠成厚垫,狠狠压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张明远疼得“嘶”了一声,。

视线还没清晰,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扑上来的时候不是挺英勇?”

张典史愣愣地看着顾蘅,这位金尊玉贵的顾大人,此刻半跪在血泊里。

——给自己包扎????

“我...我不会死啊?”他傻乎乎地问,声音因为失血有些飘。

顾蘅头也不抬,从腰间暗囊摸出个小瓷瓶,咬开塞子就往伤口倒:“现在知道问了?下次遇到这种事躲远些!”

顾蘅没说,自己身上的裹胸布就都够抗伤害了。

还不说自己本就习武,行动比他们敏捷许多。

就算她反应不过来,不还有暗处的暮山吗?

哪里就轮到这个看上去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以身相救?

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张明远一哆嗦。

“忍着点,一哆嗦药都抖掉了。”

张典史有些无语,难道顾大人不感动于他的英勇?

给他升官发财?

怎么还心疼药掉了?

有一说一,那药粉止血奇效,疼过一阵之后是暖暖麻麻的,血就慢慢止住了。

张典史笑得龇牙咧嘴:“大人...您这药不错,还有多的没?”

顾蘅将人转交给衙役,站起身,凉凉道。

“没有了!你得庆幸没伤到要紧的地方!”

开玩笑,这可是兄长特意花大价钱请人特制的伤药,主打的就是一个有价无市。

顾蘅抬头环视四周,目光冷峻:好一个崔家。

暮山紧随其后,警惕万分,唯恐再有伏击。

*

崔府书房。

金丝楠木的书案上铺开一卷江南盐铁赋税图,朱砂勾勒的线条纵横交错。

崔时确亲自为楚承宵斟茶,笑容恭敬温润:“殿下请看。”

他指尖点向图上标记:“去岁盐税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用于修筑江淮堤坝,三十万两充实军饷,剩余皆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