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44章、温家

南陵江水自南陵奔涌而下,穿过临安、江州、靖州,最终汇入京城外的运河。

船身随浪起伏,甲板上,宁王楚承宵扶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顾蘅一脸神色复杂:“殿下,我们走陆路也是可以的。”

楚承宵脸色发青,却仍强撑着瞪她:“你小子……呕!怎么不吐?”

“我这不是想着陆路太慢了,水路快些,谁知道!坐船这么难受。”

“呕!”

顾蘅悄悄后退半步,面露嫌弃。

“我生母就是南方人。”

楚承宵身形一僵,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弯腰干呕了几声,才喘着气道:“我母亲……呕!也是,怎么我就没一点优待……”

二人虽然是头一遭出来办差,但是也知道行走在外要隐藏身份。

暮山抱着刀立在船尾,眼角直抽。

这位宁王殿下从登船起就没直起过腰。

此刻更是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吃了多少啊......”他低声嘀咕,“经得起这么吐?”

顾蘅揉了揉太阳穴,连日处理生母丧仪的疲惫涌上来。

被楚承宵这副模样勾得自己胃里也隐隐翻腾。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实在不行,用点药吧。”

楚承宵抬起惨白的脸,眼睛却倏地亮起来,一把抓住药瓶:“多谢!还是你关心我!”

顾蘅:昨天问你你不要,今天吐老实了吧?就非得争那口气!

江风掠过,楚承宵仰头吞下药丸。

不过半刻钟,药效渐起,楚承宵总算缓过劲儿来,脱力地倚在窗边。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船舷。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

“你那个妹妹……真是可惜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若她在,定然比你还要细心,而且还有心思陪我聊上许多。”

顾蘅挑眉:“你这是嫌弃我无趣了?”

楚承宵讪笑一声:“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顾蘅不置可否:“可惜呀,红颜薄命。”她抬眸,眼底笑意不达深处,“怎么突然说起她了?”

人都“死”那么久了,突然在此刻提起,莫不是在试探自己?

楚承宵沉默片刻,才悠悠道:“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总没机会。”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姑娘在他记忆里太干净。

干净到他不愿旁人以轻佻的口吻提起她。

所以这些年,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酸涩,他都自己咽下去了。

顾蘅有些意外,楚承宵不过是见了一面,何来这么多感叹?

对“顾二姑娘”有印象的人越多,自己反而越危险

也是当初情况紧急,不然自己也不会出此下策。

垂眸,语气平淡:“没办法,嫡母不慈,也是她命不好。”

楚承宵嗤笑一声,言语中全是对崔氏的不屑。

“你那个嫡母,如今养病还没好?”

顾蘅眼神划过一丝嘲意:“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好。”

楚承宵忽然倾身,压低声音:“你知道你长姐同我三哥的事情吗?”

顾蘅故作不解:“何事?”

“那日我三哥一回去就让你嫡姐禁足,你嫡姐闹了好大一场,听说我三哥脸都打破了。”

楚承宵挑眉:“最后还是你爹亲自去了我三哥府上,这才消停下来。”

顾蘅微微眯眼:“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楚承宵嗤地笑出声:“你爹真是放养你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好吗?京中 谁人不知。”

他往后一靠,懒散道:“你爹一去,直接把你嫡姐接回去了。”

京中谁家女子刚成婚几日就回娘家的?

江风骤急,船身微微摇晃。

顾蘅指尖一顿,茶面**起一圈涟漪。

话音落下,楚承宵猛然意识到失言。

蕴璋这几日分明在操持生母丧仪,哪有心思打听京中这些闲事?

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喉间发紧。

“......我并非有意提起这些。”他语气干涩,试图补救。

顾蘅却忽地笑了,眼底映着粼粼江水,凉得惊人。

“无妨。”

“总有人会付出代价的。”

顾蘅深知楚承宵的忧心,这一句话也是明晃晃的投名状。

明明白白告诉他,顾家不会站在三皇子一方。

楚承宵闻言脊背一松。

要知道顾菀筝凤冠霞帔踏入靖王府那日,他在西郊大营彻夜难眠。

当初最怕的,就是顾家彻底倒向楚承宵。

如今顾蕴璋这句话倒是给了他一枚定心丸。

“好。”

他忽然抬手:“若有需要!在所不辞!”

顾蘅静静地凝视着楚承宵,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她语调故作轻松:“不必如此,如今我只望此次南下能将盐运的弊病查个水落石出,给百姓一个交代。”

楚承宵听了,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清楚此次任务困难重重,但既然已经到了运河,就绝无退缩的可能。

他重重地拍了拍顾蘅的肩膀,语气沉稳:“蕴璋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不辜负所担之责。”

顾蘅不语。

静静伫立在船头,遥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思绪如潮。

她明白,这次出行不仅是为了彻查盐运弊端。

更是希望能够借此机会立下功劳,和那些顾昀、谢衍他们相比。

她还是太弱小了,如何能与之抗衡?

又,如何能让伤害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

温府内厅,檀香袅袅。

温世雍斜倚在黄花梨圈椅上,指尖慢捻佛珠。

手下的郑子和躬身捧着一只黑漆描金匣子,额角渗着细汗。

弓腰谄笑,将匣子轻放案上:“家主,刚得的消息,京城派了钦差南下,说是要查盐课……可咱们那批货,就要从白鱼渡送出去了,可不能耽误啊,您看……?”

“能不能给小的们想想办法?”

温世雍眼尾一挑:“慌什么?你们可知来的是谁?”

郑子和搓手凑近:“小的眼皮子浅,哪能猜中天家的心思……”

王北忙捧茶附和: “家主手眼通天,连钦差的风声都能探到,真真是诸葛再世!”

温世雍忽将佛珠往案上一扣,抬手朝北边鞠了一躬:

“那可是咱们临安飞出去的金凤凰——”

“肚子里爬出来的龙种。”

郑子和与王北二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心下一松:“是七殿下?!”

温世雍慢条斯理摆摆手:“如今啊,该叫宁王殿下了!”

三人相视一笑,心中也放松了很多。

既是崔家的孩子来查盐运,那同查自己的有什么区别?

有些东西还能不替他们遮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