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劫

第八章白凤仙

四十几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成都北门棚户区,一个贫穷人家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白宝昌看见躺在**的女人和嗷嗷待哺的女儿,这个男人坐在地上唉声长叹。本来这日子过得就很艰难,可这家里又添了一张嘴;日子不仅不见好,还越过越穷,唉!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宝昌,家里饭都吃不起,如今又添一张嘴,我看还是送人吧?”女人坐在**缝着衣服。因为下雨只能在家里的男人,皱着眉头倦曲在床的另一头:“如今这个世道,送给谁?以后再说吧。”说完翻了一个身睡了过去。

白宝昌既不做生意,也不卖苦力,而是靠成天捡死猫死狗逮耗子为生。把死狗死猫剥了皮,炮制后,拿到海会寺皮货店换钱。而耗子抓来,打死之后太阳天把胡须扯下来,晒干后很仔细的把每一根放在玻璃瓶子里,专门卖给画家做笔,而且价格也给得起。不过,这个钱很不容易,体形大胡须长的耗子也只有最长的那几根才能用,这样就不得不有空就去垃圾堆里去找死耗子。

一天劳作回家上吐下泻,两天不到人就变了个形。找人来看说是得了传染病霍乱,眼看人事不醒,老婆把唯一的一幅银耳环拿去卖了,捡了几付中药吃,才算是保住了命。可白宝昌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在家静卧了一个月。

随着日月的更替,那个婴孩已经是十二岁的女孩了----她叫白翠萍。母亲在外面帮人搓麻绳,家里洗洗涮涮,烧火做饭就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没事还跑到隔壁跟着读过几年书的王家老大学认字,写字。没有生存和生活概念的孩子,世界里总是有他们自己的快乐!

这一天,天蒙蒙亮,冷得特别厉害,雨夹雪,风吹得透骨冷,连水缸里都是一层冰。站在一盏油灯下面煮红苕玉米糊糊的白翠萍,只穿着一件薄棉衣和两条单裤,一双补着补丁有些欠脚的棉鞋;冷得清鼻涕不住地往下流。

傍晚,挎着篮子在外面捡烂菜叶子回来的白翠萍以及母亲,巷口上看见田媒婆的身影从自己家里出来。

“田媒婆来家里干什么?你要给老大说亲?”母亲让女儿去做饭,自己走进了屋子。“我们家连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嫁?”父亲满脸愁容,蹲在地上,用手拍打着脚上那双脏得连颜色都看不出来的棉鞋。

“那她来做什么?”女人拿了一张烂毛巾递给男人擦鞋子。“是来给女子说婆家的。”白宝昌接过毛巾站起来,坐在了板凳上。“才十二岁,嫁人还早。”女人取下脖子上的围巾挂在钉子上。“是去当童养媳,田媒婆说这家有田有地,说是如果愿意,马上给五十个现大洋,聘礼除外。”男人心里还在想媒婆的话。“当童养媳,我不同意。”母亲自然心疼女儿,

这孩子孝顺还懂事,长得也好看。“你这死女人,难道等着全家都饿死呀?”父亲身体越来越差,冬天来了挣钱的营生越发困难,这一连几天都没一点收获。

“我不做童养媳。”白翠萍跑了进来,撅着小嘴,瞪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父亲。

“这由不得你,还轮不到你说话。”父亲一巴掌打了过去,年幼的女孩哭着跑了出去。

家里五张嘴成天等着吃饭,无法养活全家的父亲,一个月后还是让女儿去做了童养媳。

这夫家就在西门的郊外,有十几亩地和水田,过得还算不差。只是这男人却是个横起擦鼻涕的六岁娃娃,还是个半傻子。 白翠萍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事,煮饭,喂猪,种田,比一个大人还累;那没皮没脸的公公,却趁老婆不在家,把这个还没成人的女孩在牛圈里就糟蹋了。那小傻子跑到母亲面前说,看见爹和姐姐在牛圈里把裤子脱了打架,结果姐姐打输哭了。

这年轻的婆婆还不到三十岁,哪里容得了这种事?一听,顿时就来了气,骂白翠萍是个

小狐狸精勾引自己男人,打得浑身都是伤,女孩打得受不了跑了几次都被抓回去。闹得鸡飞狗跳街坊四邻都知道扒灰的事情,最后实在是觉得容不下这个孩子,婆家背着白翠萍的娘家把她卖给了妓院。

第一次让她去给客人端茶倒水,点烟,那些男人全在身上**乱掐,白翠萍说什么都不

再去,可进了这道门,哪里还由得自己愿意不愿意。老鸨子打她,不拿饭给她吃,最后用了一个最毒辣的手段,把人绑起来,抓只猫放在裤裆里,那娇嫩的皮肤哪里受得了这本折磨,年幼的女子只能低头。

老鸨子发现她不但识字而且天资聪颖,因为年幼就专门请人教她琴棋书画,穿着打扮,还去学习端茶倒水伺候客人,改名为白凤仙。

这妓院没有接过客的女子,越是花容玉貌,老鸨子越是要吊足客人的胃口。一直等到白凤仙十六岁那年,老鸨子逼迫她用鸽子血冒充处女见红的手段下,狠狠宰了一个非要花钱给她**的客人。白凤仙凭着身段和年轻的外表,娇嫩的身体,再加上一口清脆的嗓子,很快就后就成了头牌。

这妓院也分等级:书寓、长三、幺二、野鸡。

书寓:自然是最高级的,都是艺伎;卖艺不卖身,年轻貌美、气质高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时只有上海才有这种高级的地方。而在成都长三堂子就算很有身份或有钱人才光顾的地方:就是真正的妓院,卖身也卖艺,但不接待普通客人。

更多的是幺二堂子:一般平民消费,就是所谓的烟花女子。还有就是野鸡店:就是靠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媚态十足,有钱就可以的那种地方。

这白凤仙就是属于长三堂子那类的,年轻的时候,老鸨子就拼命的利用身体让这些可怜的女子为自己挣钱。等到年龄再大些,就去幺二堂子;等到人老珠黄色衰体弱就只能去当野鸡。

极少数人能为自己赎身从良或嫁人。或者到了一定年龄,自己不再贱卖身体,找个姘夫,有足够的钱自己出去找房子,买几个女孩子开堂子,当老鸨子也干这样的营生。

有一天,来了个三十岁左右外表俊气,穿着讲究的男人,来到白凤仙所在的妓院。他一进门就看见正在和老鸨子说话的白凤仙,此时的白凤仙年龄已经二十岁了,不仅有着花一样的容颜和年龄,举止谈吐也异常优雅出众。就这样,这个叫刘天翼的自贡盐商成了白凤仙的常客。到成都是因为家里在成都有个生意,让他来打理。

因为年轻且孤单,自然少不了出来寻花问柳,打发时间。时间的积累,白凤仙的年轻和活泼深深吸引了她。

一天,他把白凤仙接到了白丝街的一个小独院。一道小小的龙门子,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在七里香的架子下,鱼缸里养了几只红鲤鱼,架子上放了几盆吊兰。墙角下还放了几盆盆景,几种不同的花盆古雅而漂亮。一排四大间的房子,后面的东西墙角有厨房和厕所,中间还搭了个丝瓜藤架子。

“翠萍,这是我为了你置办的,喜欢吗?”刘天翼看着身边这个女子,她喜欢他叫自己的本名。“为了我?”白凤仙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是的,我喜欢你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刘天翼把她搂在怀里。“你要为我赎身?”白凤仙惊奇地看着他?她不敢相信,他

是有家的人。“我想娶你,让你就在这里为我生儿育女。”刘天翼心里全是未来的样子。“那你家里怎么交代?”白凤仙觉得有些在做梦。

“你不用管,现在开始,我会每天晚上接你过来住。”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白凤仙从此每天在妓院的风尘与爱情的小院中交替变换身份。

这天,接到白凤仙回到家里的刘天翼,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女人:“明天就要回自贡过年,钱袋里的钱和房契你收好,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回。”看着这个认识半年的男人,白凤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头紧紧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眼泪打湿了男人胸膛前的衣襟。

这一晚上,两个人极尽温柔,千般万般的不舍,直到天明。那个春节,白凤仙高高兴兴地回家过了个年。可大年十五都过了好几天,都不见男人的影子;一个月后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身孕。因为他的承诺,眼看肚子出了怀,没有一点办法,白凤仙只好独自跑到乡下,待到十月怀胎孩子呱呱坠地。

白凤仙始终没有让白玉瑕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想让女儿在人前抬不起头。三十岁那年,

狠心把院子抵押给了当铺,加上自己多年的积蓄,才开了喜春楼。想到那个男人和自己的日日夜夜,三年后她还是把院子赎了回来,也算留了个念想。如今女儿没有地方住,为了避闲,她只好让女儿一个人独自住在白丝街。

当初把女儿嫁给皮三秋,也是考虑了很久。如今这个女婿,虽说名声不算好,在外面开赌馆,但在她眼里多少还算个营生,还能挣钱,这个世道有钱就是大爷。白凤仙在风月场里看多了,听多了,觉得男人有几个不花天酒地找女人。再说,这世道说变就变,哪天这民国政府倒台了都不知道。话又说回来,谁当皇帝都吃饭。只想女儿有个归宿,这男人有担当就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顾不了太多,想到日后自己老了,面前有人端茶倒水就够了。

但这刘天翼的出现,彻底让她慌了阵脚。万一被白玉瑕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爹妈,以她的性格,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如何才能阻止这个男人?唯一的就是绝情,不来往,让他彻底走人。

二十几年了,成都最大的变化是人多了,穿着更时髦了。刘天翼独自浏览着商店里那些琳琅满目玩意儿,他看来看去都觉得不满意。

一家商行,橱窗里一件披肩吸引了他,进门时却碰到了一个女人:“哎呀!没长眼睛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刘天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推了一掌。“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他一边赔不是,一边哈腰,表示歉意。

“你,你,你是?我想想,我好像认识你。”这个女人,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刘天翼。“你是刘天翼?刘老板?”刘天翼点了点头,“你是?”他觉得不是很陌生,有些想不起来。“我是冬梅,以前和白凤仙一起的姐妹.刘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哦,冬梅呀,实在不好意思,老了记性都不好了。我都没认出来是你。”刘天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简直没想到会是你,实在是太好了,二十几年了,居然又见面了。”冬梅依然是那副直肠子性格,丝毫没改。

“是呀,冬梅。你还好吗?”刘天翼想起了面前这个俗气的女人。“一般,自己开了个堂子,就在锣锅巷。刘老板你可好?是来成都玩?”冬梅完全沉浸在一种久别重逢的兴奋之中。

“恭喜,恭喜,当老板了。我还好,来成都看看老朋友。”刘天翼不知道怎么说更好。

“刘老板,是来看白凤仙的吧?”冬梅想也没想就出了口,有些打趣的意味。“不知道她如何?”刘天翼想到见面的场景,不免有些不痛快。“唉,她现在堂子大,都开了两个哦。你真该去看看,想想当年你和她真是羡慕死我们这群姐妹了。”冬梅站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的大声说着。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不提了。”刘天翼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情,四处看了一下。

“你这个人才是,如今你们女儿都结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冬梅依然保持着她那说话的声量,惹得两个过路人投来眼光。 “女儿,什么女儿?”刘天翼一把就把冬梅拉到商行外面的墙根下,低声问她。

“难道你还没见过白凤仙?”冬梅这才意识都自己声音太大了。“没有,还没来得及。”刘天翼还是觉得不说见过好。“我们到对面的咖啡店去,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刘天翼有些稳不起,他即可想知道。

两个人穿过马路,进了咖啡店。过了一会,侍应生端来了咖啡,冬梅翘起兰花指端起了杯子:“这个咖啡味道还可以。”“我不是很喜欢咖啡。”刘天翼习惯了茶的味道,他勉强的喝了一口。

“你快说怎么回事?什么女儿?”刘天翼没想到今天自己会有如此运气。“刘老板,那年你回去过年,凤仙就一直盼着你回来娶她。可你一直都没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冬梅一直很好奇这件事情,但白凤仙只字不提。

“唉,一言难尽。我回去说娶凤仙,家里说什么都不同意,把我锁在家里,不准我离开自贡半步。我写了好几封信,但都没见凤仙给我回信。“刘天翼想到曾经的自己是那样无奈和可怜,心里一种伤感油然而生。“信?什么信?没有听见凤仙说呀?”冬梅的确没有听白凤仙收到过什么信。“难道她没收到?”刘天翼背着家里写了好几封到成都,但都石沉大海了。

“你走了之后,凤仙就没有接过客。一个月之后,就发现她呕吐得厉害,才知道有了身孕,她打死都不吃堕胎药,说你肯定会回来。”冬梅直接把一块方糖放进了嘴里,她很喜欢这种吃法。“那后来呢?”刘天翼觉得很有可能是家里人做了手脚,要就是白凤仙根本就没

有回过信。

“后来,妈妈自然就很生气,就非要灌药,你知道凤仙的脾气,她从窗子偷跑了。白丝街自然是不敢回去,我只好帮忙让她去了我乡下的小姨家,等到十月临盆。”冬梅想起白凤仙那个时候,转头看了看窗外,眼睛有些湿润。“那后来怎么了?”刘天翼把点心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吃。

“后来,她回来又来找到妈妈,下跪说自己错了。”冬梅回头,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点心盘子。“那孩子呢?”刘天翼很想知道,他追问着。

“我问她,她说送人了。当然那个时候都没想太多,送人也很正常。但没想到出了件事,我才知道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冬梅还是拿起叉子吃起来点心。“出了什么事?”刘天翼掏出香烟,递了一只给冬梅,分别给自己和对方点燃。

“有一天,我当时刚好去找凤仙有事,在喜春楼门口我见到一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小姑娘来找她。这个小女子眉眼和你很相似,当时我就有些怀疑。后来我再三逼问,她才说孩子寄养在哥哥家,但自己一直都没相认;哥哥一家都死于大轰炸,这女子没有了去处。”冬梅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拿着香烟的右手,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那这个事情,还有什么人知道吗?”刘天翼想着白凤仙那天的表情,那天见到的那个怀孕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女儿?也许是血缘关系,总觉得这个女子不一样。“没有, 白凤仙到现在都让女子喊她姑姑。前年招了个上门女婿,如今听说好像都要当娘了。”冬梅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必有再隐瞒,她觉得如果刘天翼出现,白玉瑕和白凤仙应该高兴才是。

“那你知不知道女婿是做什么的?”刘天翼想到女儿都结婚了,自己自然很开心,他想找机会再见白玉瑕。他故意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这个女婿,人长得还不算差,本事也不小。如今不仅开了赌馆、澡堂子、客栈,听说还开了大烟馆,白凤仙的第二个喜春楼就是这个姑爷帮忙开的。”冬梅很羡慕白凤仙的眼光,如果是自己肯定不会再开什么妓院,成天只是打牌,逛街,听戏就够了;非把前半辈子受的苦都统统弥补回来。

“那女婿姓什么?在哪里开大烟馆?”刘天翼此时心里想到皮三秋。“姓皮,叫三秋。外面都喊他皮三爷,说是北门的老大。”冬梅继续吃着点心。 “皮三秋?”天下就有有如此巧的事情,居然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婿。

“刘老板?刘老板?你怎么呢?”冬梅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劲。“哦,没什么,我是没想到我们会有女儿。”刘天翼掩饰着内心复杂的心情。“你有什么打算吗?”冬梅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我怕凤仙不愿意见我。”刘天翼感到自己很为难。

“那你可以去找你女婿呀!我想女婿不会不认你这个爹吧?再说要是玉瑕知道她有这样一个爹,那还不高兴死。”冬梅觉得要是自己有这样的父亲,突然出现自己都要高兴得上天。

“他的生意开在哪里?”刘天翼心里盘算着,他依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钟鼓楼开的赌馆,东大街和柳荫街是烟馆子。这都是听凤仙说的,其他的我不是很清楚。”冬梅连着吸了两口烟,吐了一个烟圈,烟雾逐渐飘散在空气中。

“哦,谢谢你。还有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刘天翼想到买礼物的事情,有这个女人做参谋,应该不会买错礼物。,

“你说。”冬梅很干脆。“我想给凤仙买个礼物,想请你帮我送给她。”刘天翼不想又去碰一鼻子灰,让凤仙心里不高兴。

“我也是出来逛街买东西的。”冬梅突然想起了自己今天之行的目的。

“正好,你帮忙看看,我就是还没看到合适的。”刘天翼没想到都为了一件事碰了头。

两个人吃完点心和咖啡,刘天翼付了钱和冬梅一起进了一家叫亨得利商行的铺子。刘天翼看见了一块欧米茄女士手表,黑色的真皮表带,小巧玲珑的外形,镶钻的表壳,很是华丽高贵,问冬梅觉得如何?冬梅一看自然知道是高级货,知道刘天翼舍得花钱,她表示送这个给白凤仙做礼物再合适不过。听了这话,毫不犹豫的付了钱,包好后递给冬梅,让她转交。

冬梅选来选去买了橱窗里的那条披肩。

眼看到中午,刘天翼说什么都要冬梅一起吃顿饭,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

刘天翼独自走在成都的街头,虽然有些细雨冷风,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久久地沉思,呆呆地凝望着灯火出神,夜深了躺在**,一直也睡不着,心里宛如浪花滚滚,一直撞击着心田,思前想后,久久难以成眠。

白翠萍这个名字,烙刻在记忆深处,因为她给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爱情。无奈自己生命的渡口,也演绎着这样一出爱情的悲欢离合。

刘天翼如今家里都全部给两个儿子打理,他很清闲。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他说服老婆孩子,打算在成都花钱开了个铺子,经营布匹绸缎。来成都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找白凤仙,他还是没有忘记这个让他惦记了二十几年的女人。但没想到,第一天到成都,居然让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看到了熟悉的人。看到白凤仙的那一瞬间,虽然记忆里还是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模样,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光阴明显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然风韵犹存,。

他第二天去找白凤仙,没想到白凤仙却固执只扔给他一句话:“你就当那个白凤仙死了,从此不再相见。”刘天翼怎么可能接受如此决绝的话,让刘天翼感到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想到白凤仙会拒绝自己,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没想到皮三秋居然就是自己的女婿,这实在是太多的意外,他必须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刘天翼生在富贵人家,不到二十岁就娶妻生子,几乎没有离开过生他养他的地方。直到三十岁才到成都来认识外面的世界,但不曾想却邂逅了白凤仙。家里的妻子完全和白凤仙无法相提并论,让刘天翼无法割舍,娇柔可爱、活泼大方、不矫揉造作,也不浪****,完全是个小女人;刘天翼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完全她本真的样子。

他一心想给白凤仙赎身,让她过正常的生活;但白凤仙开始觉得刘天翼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她遇到不止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但老鸨子开的价把那些男人都吓跑了;刘天翼想用自己的真心感动白凤仙。

刘天翼想给白凤仙一个属于自己的窝,但家里给他的钱自己又不能完全花在女人身上,也不敢。他利用自己对古董瓷器的眼光,就去市场捡漏转手出让。没想到在草堂寺后门,就遇到一个妇人急等拿钱救治丈夫,一个宋朝官窑的钧瓷白釉观音瓶,当场他就买了下来。然后拿到古董店狠赚了一笔,第三天就买了白丝街的一个独院。

每天晚上都和白凤仙在这个院子里,享受只属于他们的幸福,可幸福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半年后,春节的归乡,居然成了离别。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二十几年,如今自己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白凤仙也四十出头了,昨日都早已是过往烟云。本来都心想既然如此,又何苦自讨无趣,可没想到这一切却因为意外遇到冬梅,而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山不转水转,这缘分也是轮流转。怎么说呢?也许应了一句话:一切皆是缘。

冬梅和刘天翼的相逢,让白凤仙的计划化成了泡影。冬梅离开酒楼就直接找白凤仙,她竭力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凤仙,”随着一个声音的飘来,戴着金耳环、戒子、项链、金镯子的冬梅走进了喜春楼。她身穿高开叉颜色艳丽的锦缎旗袍,一条羊绒披肩,惹得所有人都闪动羡慕的眼神。“冬梅,什么时候也成贵妇人了,看这一身的金银首饰,也不怕出去被人抢了去哦。”“抢我?我还想抢人呢!只怕敢抢我的人还生出来!”冬梅很是得意,她觉得今天自己很有面子在这个姐妹面前。

“凤仙,我找你有事。”冬梅说着就拉着白凤仙往她房间里走。进了卧室,冬梅就随身关了门。冬梅一把拉住她:“凤仙有人让我替他个礼物给你。”“谁?什么礼物?”冬梅没说话,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了白凤仙。“表,这么贵的东西,是谁让你给我的?”白凤仙打开盒子,谁会送自己这种礼物,而且还转送,她感到很惊奇,很意外。

“我今天碰到了一个人。”冬梅有些难为情,她看着白凤仙。“刘天翼。”冬梅看着这个最好的朋友,她为刘天翼的再次出现感到高兴。“冬梅,我不想再见到他......”白凤仙也没有说自己和刘天翼已经见过,她放下盒子,走到床前坐在床前。”“凤仙,为什么?二十多年了,你为了他错过了多少机会?如今他回来找你,你为什么这个态度?”冬梅跟着白凤仙走了过去,看着有些失神的她。

“冬梅,过去的就过去了,何必没事找事做?”白凤仙用手抚摸着右手上的玉镯。“凤仙,如今玉瑕都要当娘了,你还那么想不通?”冬梅还是觉得白凤仙很固执如初,她也坐到了床边。“正因为玉瑕,我才不想再见他。”白凤仙低着头,满腹心事的样子。“为什么?”冬梅伸出右手放在她肩上,看着她。

“因为到现在玉瑕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不想她觉得因为我这个娘而感觉在人前抬不起头。”白凤仙言语中有几分无奈和失落。“唉!让我怎么说你才好?难道瞒一辈子?”冬梅摇了一下头,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嘴唇。“嗯,能瞒就瞒吧!”白凤仙依然低着头。“她就没有怀疑过?”冬梅有些难过。

“有天晚上,当着玉瑕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我开不了口。”白凤仙回想着那个夜晚第一次抱着白玉瑕的那种幸福。“要不,我给她说。”冬梅觉得还是自己来捅破这层纸。 “不,冬梅,玉瑕她接受不了,你千万不要这样做。”白凤仙慌忙伸手抓住她的手,示意自己的想法。“凤仙,对不起,刘天翼已经知道玉瑕的事情,我怕他找上门来。”冬梅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不迭。

“什么,他知道了?你给他说了?你还说了什么?”白凤仙没想到终究还是让刘天翼知道了此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些时候说话没脑子。见到他,我兴奋过了头,就没有管住嘴。就一五一十都说了,还说皮三秋是你女婿,在柳荫街和鼓楼街有生意在做。”冬梅只能责怪自己没肝没肺的直性子。

“那怎么办?万一他真来找玉瑕或者三秋。”冬梅很担心后果,她害怕刘天翼会哪天出现在玉瑕或皮三秋面前。“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让他死了心。”白凤仙无路可退,现在看来不见都不行,自己还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和女儿相认。“怎么死心?你有什么办法?”冬梅想不出白凤仙能用什么办法。“他敢来找,我就和他拼命。我不能让玉瑕伤心,这二十几年的秘密不能揭开。”白凤仙觉得如果是那样,她就只有用生命来威胁对方,阻止对方。“唉!凤仙,都怪我,给你惹这样大个麻烦。”冬梅握着她的手表示道歉。“别说了,也许这就是命,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终究会来。”白凤仙安慰着对方和自己。

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白凤仙思绪如潮,因为痛入骨髓。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还会选择这段爱情吗?多少个夜晚枕雨而眠,人事更改,她拥有的只是破碎的记忆,能做的就是把疼痛的碎片拼凑起来。一切都是命中定的,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面对,她内心忐忑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