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重逢
天空就像被刚水洗过似得,呈现出淡蓝,几朵白云漂浮在天边,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空气里充满着一种难得的温暖。
白凤仙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穿上新做的紫色丝绒旗袍,从房间里出来。白玉瑕独自一个人在吃早饭。院子里,匡二嫂和她的小姑子丽蓉在忙着剥蒜择菜,因为今天皮三秋生日;要准备几桌宴席,特意喊来姑子来白家帮忙;一个特意请来的酒楼厨子,也在厨房切肉炸酥肉丸子。
皮三秋已经出去,说是要好好热闹一番。今天特地亲自去九眼桥的水井坊去买酒去,早上先去几个铺子看看。
半晌午,几个皮三秋朋友都携妻带儿,嘻嘻哈哈说笑着各自提着礼物进了门。因为天气好,都安排坐在院子里喝茶嗑瓜子聊天,有四个还打起麻将来。
鼓楼街的赌馆上午来赌钱的人不多。皮三秋正准备带着几个人回家吃饭。“三爷,外面有个姓刘的人,说是自贡来的要见你。”半边脸跑进来,皮三秋正在和人下棋。“刘天翼,刘老板,他怎么来了?赶快请他进来。”皮三秋放下棋子,站了起来。“三秋兄,别来无恙?”“刘老板,哪阵仙风把你老人家吹到成都来了?”两个人见面彼此寒暄问候很是高兴。
刘天翼的出现,的确很让皮三秋感到意外。因为魏大明的意外身亡,皮三秋放弃了自贡开烟馆子的生意,成都的货源也找了其他的路子。“刘老板来成都是有什么事吗?”皮三秋端起刚倒好的茶喝了起来。“三秋兄,我是想重新在成都做布匹绸缎生意。这二十几年没来成都了,人多了,很多地方也变了。”刘天翼坐下来就抽起三五烟,他递了一只给对方。“是,自从和日本鬼子开战,这成都就成了大后方,什么学校,工厂都从各个地方迁来,做什么的都有。龟儿子的,害得房子、房租也跟着涨,物价更是一天一个价。”皮三秋接过香烟,没着急着抽,而是嵌在耳朵上,他这几天有些咳嗽。
“三秋兄,还是想让你帮忙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铺面和房子,最好是买。也算在这成都有个立锥之处,就算给儿子儿孙置办个家业在这里。”“看来你是安了心想把家,搬到成都来的架势哦。”“在自贡,房子和产业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几十年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如今这个年龄比较清闲,毕竟以前在成都呆过有一些日子,觉得这里天气没有自贡热,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三秋兄,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如何?”“刘老板,今天我过生,如果不嫌弃,就一起回去,我还请了个蜀风苑的厨子。”皮三秋觉得反正都是吃饭,哪里都是吃。
“这么巧,可我这也没有准备。”“你我还客气什么?走,走,走,家里还等着,时间不早了。”说完,皮三秋让常毅和半张脸把酒提着,四个人一起上了车。
车子到了白丝街停在了白家门口,几个人下了车。刘天翼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的表情“刘老板,你怎么呢?脸色如此难看?”“没什么,突然觉得人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昨晚有点受凉。”“赶快进屋吧!”刘天翼步履沉重的跟着进了门。
“玉瑕、姑姑来客人了。”皮三秋还没进门就扯起嗓子喊了起来。“三秋,大家都等着你们回来开席哦!各位,稀客,稀客,里面请坐。”白玉瑕腆着肚子出来迎接。皮三秋赶忙伸手扶着老婆:“玉瑕,这位是我给你说在自贡救我的刘老板,今天他正好来找我。你可要好好敬敬他。”白玉瑕打量着这个刘老板,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熟悉,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刘老板,我家三秋的救命恩人,今天一定要好好敬敬你的酒。”白玉瑕心里很是高兴,他觉得这个人很亲切。“我和三秋是朋友,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刘天翼一路走,一边说着客套话。
“三秋,怎么才回来,菜都冷了。”白凤仙此时从厨房走出来,迎接刚来的客人。“姑姑,这位是自贡来的刘老板。”皮三秋满脸兴奋的看着白凤仙,却觉得白凤仙的表情有些奇怪。“刘老板这是玉暇的姑姑,”皮三秋觉得刘天翼的脸色煞白,可能他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很冒失登门,失礼失礼。”刘天翼神情不太自然。“刘老板。里面请,里面请。”白凤仙笑容非常拘谨:“三秋,你把大家招呼入席,在门外把鞭炮放了,我去喊几个打麻将的出来。”
她三步两步就进了客厅。“入席了,不打了,不打了,吃了饭慢慢打。”几个人只好站起来不打了,各自说着话,向院子里走去。
独自站在客厅里,远远地看着院子里招呼着客人的白玉瑕,她泪眼婆娑,久久立.......
白凤仙躺在**,两眼痴呆地望着屋顶。穿着睡衣的她爬起来悄悄走到玉瑕房间,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内,发现白玉瑕一个人身子朝内躺在**。“姑姑,你好点没有,今天喝这么多酒?”白玉瑕还没有睡着。“嗯,没事了。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三秋呢?”“送走客人也出去了,说约了几个股东说事,回来可能很晚。”白玉瑕示意她上床。
“玉瑕,不用管我,我不冷。”白凤仙很心痛的给白玉瑕拉了肩膀上的被子。“玉瑕,姑姑对不起你。”白凤仙摸着白玉瑕的头发,满眼都是歉意。“姑姑你怎么说这个话。爹妈死了,若不是姑姑,玉瑕哪有今天。”白玉瑕觉得姑姑今天有些奇奇怪怪的,不同于往日。“没有让你嫁给一个你真心喜欢的男人。委屈你了。”白玉瑕说出了心里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姑姑,你不要这样。我现在不是挺好吗?过了的事情就过去了,再说现在我衣食无忧有你和三秋两个人在身边。三秋人不怎么样,但对我还是不错。”白玉瑕伸手握着白凤仙的手,看着姑姑自己心里有一丝苦涩。
“唉,一辈子就这么个男人,姑姑虽然没结过婚,但也是女人。哪个女人不喜欢和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在一起?”白凤仙想着自己曾经在这个院子里的分分秒秒。
“姑姑,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当初怎么没嫁个人呢?你长得那么好看。我问爹他只说我小孩子话多。”白凤仙的过去对她一直是个谜,她怎么都想不通,换成自己就是嫁个叫花子去讨口,都不可能去做妓女。
“唉!姑姑命苦呀。谁让姑姑摊上这样的人做爹呢!”白凤仙一直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过去,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难道你这辈子就没有遇到过你喜欢的男人?”白玉瑕,看到这个还不算老的女人,她怎么都想不通。
“唉,十二岁就被嫁给人家做童养媳。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打猪草,下田种地,晚上其他人都睡了,还要磨豆子、织布。”白凤仙的童年就在那个时候就彻底结束了,她永远都记得站在都能睡着的感觉。
“那后来是怎么回事?让你成了现在的样子呢?”白玉瑕觉得既然都嫁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说来话长呀。做那家童养媳的人家,嫁的男人才六岁还在横着擦鼻涕不说,还是个半傻子。”白凤仙觉得自己的父亲太狠心,否则自己就是另外一个命运。“啊!这样都要你嫁?”白玉瑕很难相信那个没有见过面就去世的爷爷,会如此狠心。
“那时候,本来就吃不饱。遇到天气不好,你爷爷就出不了门,一家人有些时候一天连两顿饭都喊吃不起。”白凤仙觉得父亲也是很无奈,谁叫自己投错了胎呢!怨天怨地只怨自己命不好,爹妈由不得自己选择。
“我从来没听家里人说过。”白玉瑕对家里的过去几乎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人会对她说关于她的身世。
“后来那家人经常打我,我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去。”白凤仙现在身上都有留下的一道伤疤。“怎么还打你?”白玉瑕几乎没有挨过饿,还有书读。“那家没皮没脸的男人糟蹋我,还被那小傻子的娘说成是狐狸精,勾引他男人,容不下我。后来就背着娘家把我卖到了长三堂子。”白凤仙想到过去,心里还是那般疼痛,但说起来却感觉是在说别人。
“什么大人,换成我也得跑。这家人实在太坏了。”白玉瑕很生气,她没想到白凤仙如此命运。
“没办法,我不愿意,老鸨子就打我,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最后看见我还是不低头,就把那猫放在裤裆里,把裤脚捆住,抓得下身没一个地方是好的。”白凤仙低头看着白玉瑕的脸,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脸
“啊?还有这样整人的?那谁受得了?”白玉瑕不惊心里打了个冷颤。“唉!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老鸨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白凤仙叹了口气。“那你后来自己开堂子,就没想到找个人嫁?”白玉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做这行从良结婚的也有呀!何况姑姑现在人看起来也算年轻端庄。她坐了起来 “唉!女人都成这个样子,谁还要哦?看到别人过日子容易,轮到自己了才知道是什么滋味。”白凤仙心早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哪里还有心再嫁人。
“姑姑,真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也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叫花子,如果没有你让我去窑子,我可能只会去一头撞死。”白玉瑕虽然看不起妓女,但她觉得白凤仙对自己没话说。家里人一夜之间都死了,这个姑姑二话没说,就收留自己。吃的,穿的都是给自己最好的,做母亲也不过如此了。
“胡说什么,什么窑子不窑子。你姑姑我是没办法,年龄太小那个时候,哪里懂得窑子是怎么回事。”白凤仙知道白玉瑕原来很看不起自己,每次去看她,她总是躲着自己。哥哥说,是孩子在隔壁邻居那里听了些不好的话,说她是个坏女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白玉瑕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她看到白凤仙有些难堪的神情。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有姑姑在,怎么可能让你去挣这样的钱。再说,我当初开喜春楼也是因为觉得那不是人过的生活,自己终于不再卖身子。”白凤仙心里自然有些不适应,
但她依然想告诉白玉瑕自己的无奈。
“那你就没有想过做其他的生意?”白余瑕看着她。
“唉!也想过。可自己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本钱和靠山。做这个生意,也是
无奈之举。”白凤仙看着桌上的灯,那灯光就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好了,姑姑,现在什么都好了。再过几年,等三秋挣到更多的钱,你就把生意关了。回来享清福,我伺候你。”白玉瑕伸出手,握着白凤仙的双手,笑着对她说,她是真心想白凤仙回家。
“那敢情好,我也享享玉瑕的福。”白凤仙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心里很是宽慰,她伸手把白玉瑕抱在了怀里。第一次,二十多年了,两个人这样拥抱着在一起,白凤仙潸然下......
天气格外的好,太阳很早就爬上了树梢,外面的鸟也叫得格外清脆响亮。白凤仙睡到辰时过后才起床,感觉精神恢复了常态,她画眉涂唇,穿戴光鲜的出了门。 她习惯走到白丝街街口坐自己熟人的车。
刚走出家门几步路不远,就听见一个声音:翠萍,翠萍。”“除了过世的家人,没有人会叫自己的本名,会是谁?”回头一看,路边站着一个穿长衫马褂,头戴礼帽的五十开外很干净讲究的男人站在树下向自己招手。
天啦,怎么是他?“翠萍,你还好吗?”男人喜出外望走了上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你快走。”白凤仙看见这个男人就像见了鬼,慌乱走开。“我没想到昨天会到这里,会见到你,翠萍。”中年男子快步跟上去,拉住白凤仙的胳膊。“你走,我不想见到你。”白凤仙的眼泪不由自主掉下来了,这个男人让她想起了很多不想回首的往事,她拼命的挣脱对方的手。
“你听我说好不好?。”但男人依然不放手,看着她。“你走,我不想看到你。麻烦你放手,不要在这里拉拉扯扯,否则我就喊抢劫了。”白凤仙语气变得生硬而充满怒气。
突然看见匡二嫂提着菜篮子向自己走来,白凤仙她慌慌张张叫了辆黄包车坐上去,那个男人随即也坐了另一个车跟着她离开了白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