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重重

第二十五章 我的答案

“霄霄,你在说什么,什么假的?”老妈美丽的脸此刻因为哭泣已经全然扭曲,眼泪不断滴落。

我淡淡道:“规则束缚,你们不会懂的。”

“霄霄,有什么事情跟爸爸妈妈好好说,好不好?”老爸显然也无法接受“儿子跳楼”这个事实,声音嘶哑而颤抖。

我摇了摇头,班主任却是突然从楼梯口走了出来,喊道:“小霄,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寻死,对得起他们吗?”

我愣了愣,看着她,又看了看身下的一具具尸体。

“不清不楚?爸,妈,我问你们,明明刚刚都还在工作,现在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

老爸道:“是班主任打电话叫我们过来的啊,她说你出现在了学校,我们一过来就看到你爬到楼顶了,你先下来好不好。”

我皱了皱眉。按照规则他们应该会自动无视这个问题才对,难道是雾中人在操控?

班主任道:“今天你突然出现在学校,我们看你表现异常,就想叫你父母来这接你回家,不想你竟是想要跳楼。”

不,我没有任何异常,他们突然出现在这,是雾中人为了阻拦我离开。

我叹了口气,看着偷偷往前靠的三个人,摇了摇头。

爸妈看着我,着急道:“霄霄,这都是真的,我们真的是刚刚赶过来的。”

“你们被雾中人控制了。”

“什么,霄霄,我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看了看楼下,坠楼的老师尸体附近已经围了一圈学生,而那些人此刻都抬头看着我。

我转回头,指着天台的几具尸体,道:“你们没看到这些人吗,是我杀了他们。”

爸妈想要说话,我抬手打断他们,冷冷道:“还想装吗,雾中人,你不必再打感情牌,这次我绝对不会动摇了。”

老妈道:‘霄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能不能给爸妈一个理由?”

“理由?”我叹了口气,道,“好,那我就给你这个理由。”

我深吸口气,认真道:“所有的答案是风雨桥那晚基本就已经确定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将脑中的思绪再次整理:“第四个循环,在风雨桥上,你的诡计几乎成功。那时的我认为,在幻境中保持清醒是种折磨,于是自我封闭,差点在精神层面死去。但那也成了一个契机。老师关键时刻唤醒了我,而在理性先一步苏醒的状态下,我客观的梳理了整件事情,接着得到了答案。而那把打开所有秘密的关键钥匙,就是记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说记忆是一把钥匙,因为它帮助我弄清了时间循环的本质。老师出现的那天,我就奇怪过记忆模糊这一点,早上和他见过面,居然到了中午就记不住了,如果那时我想的深一点,就会发现不仅如此,过去的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没有太多印象。”

我看着满脸惊恐的爸妈,摇了摇头:“我以为记得和爸妈相处的日子,但其实非常模糊。没有细节,一点细节也没有。这几年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特殊的事件,我们没有出远门去走亲戚,也没有出去旅过游,也没有过过节日,甚至生日都没庆祝过。过去的日子每天都是,早饭,上学,午饭,上学,晚饭,睡觉,每天都一样。”

“一个人的生活不可能是这样的。但奇怪的是,在老师出现以前,我的生活的确是这样单调而重复,而更奇怪的是,我的记忆力极差,对过往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其中的奥秘,只觉得记忆的断层和重复的生活都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毕竟我没什么欲望,两点一线肯定也觉得也无所谓,只要有时间发呆就好,又因为不喜欢思考,所以记不记得我也就不在乎了。但后来我发现了矛盾的地方,就算我再怎样木讷,再怎样不喜欢去其他地方,几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一点特殊的事情也没有?哪怕是生病,哪怕是季节变化,也该是有不同的记忆啊,可我就是没有印象,只觉得每天都很类似,甚至每一天,我的头顶都是美得瘆人的蔚蓝天空。”

我抬头看天,天空湛蓝,仿佛宝石,白云一片一片,慢悠悠的飘动。

风从身后吹来,亲抚着我,我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算我每天过得一样,天气也不该一样吧,没有季节变化,几年都没下过雨,这根本不可能!那么问题出在哪了呢?很简单,之所以我会觉得每天相似,并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导致的单调,是因为……那就是同一天。”

浑身的鸡皮疙瘩开始发痒,仿佛有虫子在里边蠕动,我简直头皮发麻:“这几年我一直都在过着同一天!这就是时间循环的真相。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循环并不是在老师跳楼以后才出现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就是说,过去的几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几年,而是我在同一天里来回生活了上千次!”

“霄霄,不是的……”老妈往前一步,想说些什么,我抬手打断了她:“让我说完。”

老妈身子在颤抖,没想到我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我搓了搓手臂,除掉发痒的感觉:“在这个世界,时间循环是某一类法则。我找不到它的原因,但却可以知道这并不是你弄出来的。因为知晓了时间循环的真相,所以我很快就明白了你在山上的误导,从而看穿你的诡计。”

如果雾中人并不能掌控时间,那他就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我需要重新评估所有的事情。

“因为不论是控制思维还是抹除痕迹,又或者控制生死,本质都是控制人,所以我很快就知道了你真正的能力。但是,在看穿你的诡计之后,我心里反而有了一个疑问。你能控制他人,如果真的要阻拦,直接控制某一个人来杀死我不就好了吗,为何要这么拐弯抹角的来玩心理战?正是这个疑问,让我找出了另一个重要无比的东西,法则。”

“你没有派人杀我,而是玩起了心理陷阱,是因为我不能死。后来确定逃出洞穴的方法时,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为什么每次靠近围栏小明都会抱住我,为什么我后来从桥上跳下去,周围人会抓住我,因为我不能死。所以实际上你根本不能伤害我,你操纵的人不能对我动手,他们甚至要保护我。”

我看着前方奄奄一息的小明,叹道:“保护我,照顾我,对我无限度宽容,这是一个没有来由但却存在的奇特事实,就跟时间循环一样,是一道不讲理的法则。因为你无法逾越法则伤害我,所以只能在心理上做文章,拐弯抹角的制造压力,从精神层面来击溃我。你的计划其实成功了,可惜的是,老师一如既往的将我救了起来。

“到了这里,我就会发现,无论是时间循环,还是人们对我的宽容,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该存在却存在的事实。类似的情况还有家中的鬼影,粗糙的道具,午夜的昏迷,其他人的消失,那些怪事与你无关,都是无法找到源头和答案的!而正是这些无法归纳的事,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无法解释的,是法则,是设定,也可能是洞穴寓言里的影子。”

爸妈还在往前,已经走了快半个天台。我看着他们,抬了抬手:“不用过来了,一旦你们超过脚下的那条线,我就会立即跳下去。”

三个人都看了看脚下的水泥缝,后退了两步,老妈道:“霄霄,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下来,我跟你说实话,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摇了摇头,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你们听的,是说给我自己,所以等我说完。”

我看了看手中沾血的刀,只有将所有的事情再一次理清楚,我才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管是杀人还是跳楼,都是冷静的分析后得出的答案,而不是疯狂的举动。

“那些事在这个世界无法解释,却可以在洞外找到答案。这便说明,洞外是另一个世界。到了这里,我发现之前的想法可能错了,此前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洞中的囚徒,我也是其中一员,只是解开了枷锁。但我身上的特殊性其实否定了这一点。”

我顿了顿,才道:“我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所有人对我的宽容,只有我才能看到的鬼影,只有我才经历的循环,再加上你千方百计的阻拦,老师的一路相助,我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法则都与我有关,我绝不是普通的一员!”

说到这,我大吸了一口气,才续道:“事实上,如果外面还有一个世界,那么这个洞穴很可能并不是传统的洞穴,而是本来就为我而生。这是一个荒谬却更容易把一切解释清楚的想法。为什么如此强大的你要千方百计阻止我离开,为什么老师从一开始就指名道姓来找我,为什么会存在这些仅对我有效的法则,只有这个洞穴是为我而生才能解释。也就是说,并不是我生在一个被束缚的洞穴,而是有人为我建造了一个洞穴,将我关了进来!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附庸,我才是主角,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将我留在里面!”

场间寂静了许久,老爸扶着老妈,只听着我滔滔不绝地讲,表情已经变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无所谓,继续道:“为什么老师看着面熟?因为在外面的世界我就见过他!现在我被关进了一个虚拟的空间,老师想要将我带走,这就是我们三方搏斗的原因!这并不是一个神与众生的故事,而是你、我、老师三个人的交手。明白这些之后,再回头,我就知道了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想发生的一切,所有的画面快速放映,却不再有浓雾遮挡,那些本该是疑惑的地方现在都已得到解答。

“在故事的最开始,我被关进了这个牢笼。那时的我意识属于半沉睡状态,麻木而冷漠的活在这个单日循环的世界。因为思维受到限制,所以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前的画面是黑白色的,每天机械的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来回,大量无意义的重复记忆就是那时生成。但其实在那个时候,所有的怪事也在发生,人们的宽容,身边的道具,时间的循环,夜晚的鬼影,每一天都会出现,但我的冷漠麻木和记忆的丢失导致我根本发现不了异常。直到那天早上,老师出现在校门口,我因为面熟而停了下来。

“那是故事开始的第一天。那时的我与老师相遇,但依旧是木头,短短几小时后就忘记了这次相遇。后来老师再次出现,跟着我上了天台。他肯定是想告诉我的处境,但那时的我心不在焉,完全不在意。就在他准备说出关键的话时,你决定插手此事,于是操纵小明出现,将我拉走。老师知道自己可能就要身亡,于是选择留下了那句禅语般的话,用跳楼来将我惊醒。

“不得不说,这就是老师的高明之处。他的突然死亡成了一个刺激源,成功将我从半沉睡状态惊醒,于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开始恢复正常的思维,眼前的画面也恢复色彩。这时你选择用精神病人的身份来摸黑老师,并控制爸妈说服我不要多想,但那时我已经恢复了正常思维,对眼前的画面耿耿于怀。晚上家中按时出现了鬼影,以往麻木的我应该是熟睡状态。但恢复了思维的我被老师的死搞得满脑子疑惑,于是听到了厨房的动静,开始发现周围的怪事。

“第二天醒来,夜里的鬼影让我耿耿于怀,紧接着我在学校发现人们集体失忆。我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却在厨房看到了那张面具,当晚我等着鬼影来临,并与它面对面接触,在恐惧中确认了这起超自然事件。连续发生的怪事让我知道一切没那么简单。这时我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你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我必然会发现越来越多的怪事,最终逃离洞穴。而要想阻止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我重新沉睡,于是你设计了那个诡计,开始一步步将我的注意力从鬼影身上移开,投到你身上。

“第三天,我如你所愿,发现了时间循环,并在卦廊知道了七公,这时我的疑惑还一直锁定在夜里的鬼影,但当晚我发现了父母的谎言,开始踏入你的圈套。

“第四天,越来越多的线索出现,一件又一件你安排的剧情盛大上演!家里的空抽屉,菜市场人们的异常,还有适时出现的龙哥,图书馆的白书,这一切成功让我察觉到了身处的谎言!这时我的重心开始放到了你身上。当晚的剧情更是精彩,护林人员,假山情侣,路边醉鬼,贩毒黄毛,一波又一波诱饵接连出现。在你的引导下,我失去控制,大打出手,结果用刀伤了人,发现了人们的异常——他们不是演员,而是傀儡!这一系列的设计终于起了作用,我确认了你的存在。紧接着重置时刻来临,我在震惊中被你混入了那条致命的信息,时间!

“第五天,我因为错把循环归功于你,得出了你是神的结论。这时我已受到极大的冲击,甚至怀疑自己是个精神病,但老师帮我恢复了清醒。我顺着你留下的伏笔去找七公,此时你第一次当面展现了自己的力量,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将希望按熄,传递出了那个可怕的死亡威胁!我几近崩溃,老师又一次救了我。我选择继续调查,但已经是无力回天。终于,在精神病院,我再次动摇。然后在家里,你给了我致命一击,线索全断的我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之下被整个击溃,在风雨桥上掉落深渊!”

说到这,我沉默了许久,直到心中的潮水褪去,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绝境之中回光返照,那么我将再次陷入沉睡,就像老师出现以前,行尸走肉一般行走在这个单日循环的牢笼中。”

爸妈目瞪口呆,浑身颤抖,这会看我停了话,老妈痛哭起来,道:“霄霄,你先下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我没理她,整理了心情,继续跟雾中人对话:“以上就是这些天来我所经历的事。到了这里,我已经明白自己其实是被困在了一个牢笼中,那么这个牢笼到底是什么呢?”

“在上面的猜想中,我已经知道这个洞穴是为我量身定制,而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我倾向于这是一个虚拟世界。因为你的干预模式很奇特,你不需要指挥人,而像是在灵魂层面奴役,或者控制思维,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只黑手。老师的出现和消失则像是从外面投影了进来了一个人,所以他离开以后就再也没出现。

我直视晴空中的太阳,就像凝视着那只俯瞰众生的巨眼:“总之,我可以知道,在洞穴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在那里我和老师相识,而你则是这个虚拟世界的管理者。我进入了这个牢笼,你希望把我留下,而老师则要帮助我走出去,所以就有了我们三者之间的对抗。”

阳光灼眼,怒视良久,我移开目光,摸了摸下巴,道::“那么提取关键词,因我而生的牢笼,充满各种离奇的怪事,帮助我找到真相的良师,阻挠我发现真相的幕后黑手,再加上一开始的沉睡状态,还有此刻真相大白后的去留抉择,这会是一个怎样的虚拟世界?”

说到这我难得的笑了笑:“讲真,我一开始推测的是游戏,一个虚拟解密游戏。我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这个虚拟空间,而系统根据我的记忆生成了所有的人与物,而为了区分现实与游戏,所以故意将身边的东西道具化,这种粗糙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提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老师出现前的半沉睡阶段,应该就是游戏还未开始,在设计背景。而老师是工作人员,他介入之后一切才正常运作,跳楼那里就是开场,所以从那以后,我的思维恢复,整个世界重新填满色彩。

“这是一个解谜游戏,我的游戏目标是发现这是一个虚拟世界,并从中逃离。之后的怪事都是任务剧情,帮助我一点一点查清这个世界的真相。老师其实是工作人员,或者帮助我的系统,所以每次陷入困境听到那句话,我都会恢复清醒,度过难关。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设定非常有意思,为什么每个人都对我宽容,不能伤害我,因为我有主角光环,主角是不能死的。而你,雾中人就是最大boss,这一路专门给我制造阻力,你的最终目标就是让我放弃探索。

“风雨桥上其实是最难的一关,如果不能识破你的诡计游戏就会结束,而如果成功度过难关,就会想清楚一切,从而面对我现在的选择,是否离开这个世界。”

我低头道:“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游戏,那该多有趣啊,一觉醒来黄粱一梦。”

我敛了敛笑容,摇头:“可惜了。我一度觉得游戏论很符合自己的情况,基本上所有的关键词都对上了。但可惜的是,七公否决了这个答案。虽然我后来胡猜乱蒙得到了真正的答案,但比起这个,那个说法真是逊毙了。”

轻呼一口气,我又一遍完整的回顾了自己的推导过程,心又坚定了几分:“但不论如何,我已知道这就是一个为了困住我而产生的洞穴,而我现在要走出去。”

对面三个人听到这句话,眼中已全是震惊,但不是震惊我说出的事情多么骇人听闻,而是震惊我竟然已经如此病入膏肓!

班主任再忍不住,懊恼道:“小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初中生,知识储备还不够去想那些东西,思而不学则罔,不要胡思乱想,走火入魔了,好不好?”

要是其他小孩,可能会被这句话给唬住,但我不会,淡淡道:“这和知识储备没有关系,只是不断收集的线索指向了最终的答案。”

她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对我道:“那再怎样你也不该寻死啊,你爸爸妈妈把你养大,你就要这样对他们吗?”

不孝,这顶帽子在中国简直无敌。但我面无表情,道:“对不起,我必须死,因为离开洞穴的方法就是跳楼,这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是的,雾中人不能让我死,所以每次跳下都会有人来拦我,这就是小明每次都这么紧张的原因,包括风雨桥上的那批人出现也是一样的。

老师捂住胸口,苦口婆心道:“小霄,有什么事我们下来好好说,好不好。你要是有什么疑惑可以求助老师求助学者,可以去书里找答案,不该这样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我们都会帮你的,先下来。”

我摇了摇头,对她道:“这可不是钻牛角尖,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可不会做这种决定。你们已不记得在这个位置曾经有一个老师跳下楼,其实那就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条线索,死亡并不是死亡,而是走出洞口,到达洞外!这,就是我决定跳楼的原因!

我转身,抬起右手:“那么,再见了,爸,妈!”

说完我正准备往前,“不是的!”,老妈突然怒吼一声。

我微微侧脸,没打算再理会。可老妈愤怒而绝望的脸朝着我,一句核弹般的话咆哮而出:“你错了,霄霄,之所以你会遇到那么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了真相,而是因为你得了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