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精神病人
“还救得回来吗?”办公室的门边,班主任轻声问另一个老师,那老师摇了摇头,表示人已经没了。
我收回目光,旁边的警察桌上在做调查,小明流着泪,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微胖的警察坐到我面前,做我的笔录。
他语气很温和,但我的脑袋开始冷却凝固,像被罩了一圈防护罩,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我看得见他不断的张嘴,却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但我大概知道他是想问我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结结巴巴的讲了一遍,虽然不顺畅,但淡漠的性格不至于让我像小明一样哭成一滩烂泥。
笔录结束的时候爸妈冲了进来,抱着我不停的说着什么,但我依旧听不见。
这种隔绝外界的自我保护状态持续了很久,但看着老妈脸上的泪水,我知道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加麻烦。
终于,在警察转身的时候,我掐了大腿一把,强行从中走了出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老师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上天台,又为什么当着两个学生的面跳楼?
那警察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道:“现在还不清楚,但据说是一个神经病,早上从精神病院跑了出来。”
我感觉有些奇怪:“早上他还在跟校长说话,跳楼前正在上课,怎么会是神经病?”
那微胖的警察看着我,摇了摇头:“现在得到的信息基本就是这样了。”
看我仍然看着他,他走过来按了按我的肩,看着我认真道:“笔录的内容我们会认真研究的,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有结果了会联系你的父母,现在你跟着爸妈回家,好好休息,怎么样?”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皱了皱眉,满脑子的疑惑在四蹿涌动,但感觉到里面传递的力量,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从一旁抱住我。
父母将我接回了家,一路上我默不作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却没法再发呆,只感觉整个人是蒙的。
一名代课老师跟着学生走上天台,在简短的交谈之后当着他的面一跃而下。
除了最初的震惊害怕,这件事后来给我的感觉都是遥远而魔幻,没有一丝的真实感。
但窗外变换的各种颜色提醒着我这并非是一场梦,在老师死去的瞬间,我的眼前重新填上了色彩,不知道是不是跟情绪的起伏有关。
而且他最后那复杂的眼神,里面似乎藏着什么深意。
还有那句咒语般的话,“生命的意义,是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这是什么意思?
……
……
“霄霄,没事了,爸爸妈妈都在。”
进了房间,钻进被窝,父母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想休息一下。”
老妈摸了摸我的头,和老爸出去了。
关门声传来,房间静下,我开始浑身发抖,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从毛孔里密密麻麻的钻出,将我紧紧包裹,我缩成一团。
下午的时候警方来了电话,说是案件的调查有了结果。
我听到母亲接电话的声音,推门走了出去。
老爸看到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没事了,霄霄。”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生性淡漠,不爱说话,很少和周围人接触,但和爸妈的关系非常好。
这得益于他们的性格。老爸是个温柔的人,待人温和而同理心强,很会照顾他人感受。老妈则非常知性,善良体贴,接人待物几乎完美。
除此之外,两个人都是能与孩子推心置腹交谈的朋友式家长。
这恐怕是最完美的家庭关系了,也正是他们的存在平衡了我那近乎抑郁般的状态。可以说,家中的温馨是我灰暗世界中的一抹别样色彩。
“警察怎么说?”
母亲挂了电话,在我身旁坐下,拉着我的手,担忧道:“霄霄,你现在听这些,会不会太过刺激,要不先休息几天缓缓心情吧。”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妈看了老爸一眼,老爸点了点头,老妈道:“调查的结果出来了,那个人不是老师。”
我想起那微胖警察的话。
“他们说是精神病。”
根据警察的调查,那人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今早从市精神病院翻墙出来。
院方报了警,警察开始在四周搜索,但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
这名精神病患者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一直幻想自己的职业是教师,教书育人。
没人想到,他真的在半路偷了别人的衣服,装成了老师来到学校。
由于入戏太深,他主动在校门口与校长交谈,表明了自己代课老师的身份,并在大谈一番教学理想后昂首阔步进了学校,所以才有了我早上看见的那一幕。
他在校中徘徊,于上午倒数第二节课走进正在自习的四班,假装代课老师上课。在进入教室后他于黑板上题下了“生命的意义”五个大字,随后开始讲课,但所谈内容非常极端,有邪jiao倾向。
他说的内容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晚死不如早死,早死早超生。
一开始大家都只是当他在开玩笑,还有个别调皮的学生跟着起哄,但在他一拳砸烂一个学生的文具盒后,学生们都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当时还吓哭了好几名胆小的女生。
有学生想出去向老师报告,也被他威胁而不敢有所动作,而奇怪的是,最后那人看到窗外一名男生走过,于是跟了出去。
那个男生就是我。
之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简而言之,警方的调查的结论是:一个精神病人伪装成老师到学校宣扬所谓的自杀崇高论,并最终以身作则跳楼身亡。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听上去很离奇,却可以让这件事情基本得到解释——对学生胡言乱语,然后跳楼,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解释是可以接受的,父母交谈的时候把它当成了事实,听语气不再打算深究。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怎么了,霄霄,你有什么想法吗,可以跟爸爸妈妈说说。”老妈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
“你们没有见过那老师,不知道他的样子,但他……和警方说的形象差距很大。”
“形象?”
我点头:“警方的说法里那个老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但那老师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拥有不错的气质,虽然说的话有些奇怪,但并不是什么早死早超生,他说的是,生命的意义,是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我道:“总之,他不像神经病,神经病不可能是那个样子。”
爸妈安静的听着,途中没有插任何一句嘴,等我表达完了观点,才稍作思索。
老妈想了一会,道:“霄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警方的说法和你对他的印象不符,是吧?”
我点了点头。
老妈道:“看来那名老师的形象可能真的很好,所以让你没了戒心。但你要知道,精神病人不一定就是疯疯癫癫的哦。有的病人平时看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认知方面却可能完全不同,在特定的时刻会做出奇怪的举动,只有那时,你才会发现原来他是不一样的。”
我道:“不只是形象,行为也不符,我路过窗边的时候,他并没有威胁那些同学,教室也没有闹哄哄的,也没有女生哭,大家看起来……甚至都是开心的。”
我想起路过窗边时那老师微笑讲课的模样,那个时刻,窗边女孩那花痴的笑,简直可以说是初中美好片段的缩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警方所说威胁全班?
老妈想了想,道:“那个老师也许真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人,在微笑讲述自己的见解,这和你看到的并不冲突啊。但他说的内容可能真的很奇怪,警察不是说了吗,一开始同学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没有太多反常的表现,但之后他就变了脸。”
“但我在天台和他交谈的时候他看起来也还是正常的,这中间就间隔两分钟,不可能他刚在下边发了狂,上来了就又变回温和友善的模样吧。”
老妈愣了愣,张了张嘴,但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来。如果已经认定那人就是精神病人,我说的情况自然也有可能,但这种话说出来并没有任何意义。
气氛沉默了一会,老爸在一旁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老师并没有像同学们说的那么可怕,只是后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同学们心中害怕了,才自然而然的会在心中将他的形象扭曲,于是添油加醋的,汇总起来就成了上面那样。”
“但如果不能确定的话,警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老爸看着我,却是叹了口气:“出了这事,学校的压力肯定很大,也许是对事情的说法进行了一些处理吧。”
我听着一愣,接着恍然,出了这样的事,校方难辞其咎,为了不扩大影响,所以只能亡羊补牢,通过抹黑老师来控制舆论。
这时电话铃响,老妈又接了一个电话,是班主任打过来的,先是安慰了下我和父母,接着重复了下警方的说法,并添加了一个细节。
据班主任说,在那神经病跟着我上了天台后,班主任刚好路过四班,当时立即有学生跟她说明了情况。她想要爬上天台找我,但又担心会激怒男子,正巧这时小明路过,于是他叫了小明上来喊我下去。
我想起小明上来后的样子,的确是十分匆忙,强行拉着我的手就走,全然不顾那老师,我当时还觉得他没有礼貌,现在看来情有可原。
这么一说,整件事情似乎更符合逻辑,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老爸道:“虽然说形象会进行处理,但不会偏离太多的,就算那老师没有警方说的那么可怕,但肯定是精神病人,选择跳楼不就是他想法极端的证明吗,霄霄,不要想太多了。”
我张了张嘴,却是一时语塞。
对啊,不论怎样,那人都是自己选择了跳楼,这一点我没法反驳。
“霄霄,其实精神病人是很可怜的,主观来看,他们并没有错,但是作为旁人,我们可以理解他,同情他,却不该受到他的影响,否则我们的生活会变得一团糟,忘了这件事吧。”
老妈握紧我的手,我看着老妈,老妈也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老爸摸摸我的脑袋,道:“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爸妈拥了上来,我抱住他们,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关心和关爱,心里暖暖的,也多了几分踏实。
但侧过脸,透过缝隙,看着窗外美丽妖娆的血色黄昏,我眼中的疑惑却依旧无法散去。
眼前重填的色彩,代表着什么?
这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代表着大幕已经拉开,色彩即是台上的灯光,我将面对的,是一场曲折离奇却永无尽头的表演。
……
……
半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被子上扭成一段银色曲线。
整个夜晚我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旦闭上眼,就感觉那老师的笑脸不断在眼前旋转,然后鲜血从面前的黑白画面晕开,四面八方回**着他最后的那句话,思考起来,寻找答案,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突然“哐当”一声,有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
我一激灵,坐起来看向厨房的方向。从声音上来看,是一堆盘子摔在了地上。
可能是父母夜里拿东西不小心弄的,我没在意,又躺进被窝。
结果很快又响起瓷片被踩碎的声音,“嘎啦”,“嘎啦”,像是一个人踩着瓷片从厨房那边走了出来。
我以为是爸妈要拿扫把去扫,但那脚步声从厨房转到客厅,就变成了“咔”“咔”的声响,那是硬底鞋敲打木地板的声音。
这引起了我的警惕。我们在家是只会穿拖鞋的,而我刚才没睡着,从头到尾都没听到爸妈起夜,不可能是他们换了鞋。
外边那人不是父母。
“咔咔。”
“咔咔。”
脚步声持续传来,从客厅往这边走。不紧不慢,这脚步声听上去有些熟悉,但的确不属于爸妈中的任何一个。
我皱起眉头,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家里装有防盗窗,门也有反锁的习惯,我刚才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开门声,如果是其他人,他是怎么进来的?
脑中冒出港片里恶鬼穿墙的画面,我心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难道是不干净的东西?
“咔咔。”
脚步声渐大,过了客厅,到了卧室前的过道。
是鬼。
我努力想甩掉这个愚蠢的想法,却突然觉得害怕,预感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咔咔。”
“咔咔。”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钉子一样凿进耳膜。
“咔咔。”
终于,最后一顿,竟然停在了我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