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32章 丁班(二合一)

刚才, 赵光一见容景来了,就连忙坐到角落里, 背对着容景。

自从在林霄面前告发容景后, 赵光也一度遭受过崇明社学不少学生的质疑。有人说他嫉妒容景,故才做出此等小人行径。

赵光当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耐心的同这些学生解释, 顺带见缝插针的告诉他们容景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还子虚乌有的杜撰了很多容景做下的坏事。

因赵光在崇明读书也好些年了, 为人一直温良恭俭让, 厚道的形象深入人心。而容景, 只在入学那日惊鸿一现,其人品到底如何尚不得知, 加上容颐确实恶名太大。很快,那些质疑赵光的学子渐渐打消了疑虑,开始相信他。

因赵光说过容景曾经陷害过他,害得他差点家破人亡。不少和赵光要好的学子甚至准备为赵光出头, 好生教训容景。

但赵光却阻止了他们,他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自己也学会了识人。容景多行不义, 已然被大宗师厌弃,已经得到了报应, 就不要再去痛打落水狗了。

当然,赵光仅仅是嘴上一说,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朋友们听完他的话后更为怒火中烧。一个学子跑去丁班, 让那些蒙童不准和容景说话。一个学子偷偷捡了块石子, 放在地上, 只等专心看书的陆洋踩到石头绊倒,然后扑向容景……

这个学子没想到,容景安然无伤,还朝他扔石头,把他吓了个半死。

他气的咬牙切齿,“点恩兄,你大人大量,我可看不惯他那耀武扬威的样子。”

赵光身边的吴旭撇着嘴道,“守兰,人家容景又没惹你。况且,你看不惯容景也就罢了,何苦牵连那个瘦学生。”

赵光也道,“是啊,守兰。你乱放石头,绊倒那个学生。现在容景找他算账。那学生看着就清贫,该怎么赔偿呀?”

他心中暗喜,那名唤陆洋的学生在整个崇明社学最是贫穷低贱。要是容景要赔偿,而陆洋又赔不起,闹将起来,就有意思了。

守兰闻言冷哼一声,并不说话。赵光无奈摇头,“如果容景逼迫太紧,我愿意替他赔偿。”

吴旭道,“点恩兄真是仁义。”

*

饭堂外。容景看着一脸窘迫的瘦弱少年,问道,“兄台,可以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陆洋忙拱手道,“在下陆洋,字海地,今年十五,简州城人士。”

容景点点头,拱手道,“在下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简宁县,溪岗里人士。”

她又问,“刚才我看到地上散落的碗筷,海地兄的似乎和我们不同。难道海地兄并没有在饭堂用饭吗?”

饭堂都是统一的白色陶瓷碗。陆洋的碗品质更次些。

陆洋无奈道,“不错。崇明社学的饭食每月一两银子,我无力承担。故自带粟米,在饭堂外的灶台自己做饭。不过,明焉你放心,刚才打翻了二位的饭食,我一定补上。我可以在饭堂帮工挣钱。”

说完,他看着容景和陈宇,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陈宇摆摆手,“算了,海地兄,你也不容易。这点钱对我们没什么。我请明焉哥哥吃一顿好了。”

陆洋却坚持道,“不行。事情因我而起,我就要负责任。”

“你也是被石头绊倒,有人想整我们,连带着利用了你。”陈宇说。

两人开始争论起来。容景却在一旁沉默不语。

终于,两人发现了她的异常,陈宇问,“明焉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陆洋也道,“明焉。如果不让我赔偿,我于心不安。”

容景回过神来,对陆洋道,“海地兄,你饭做的如何?”

陆洋想了想,道,“还过得去。我很小就在厨房帮忙。”

容景眼神一亮,对陈宇和陆洋道,“好了,你们别再争论中午的午膳了。饭堂的饭菜并不好。不如我们自己开伙。”

“这样吧,我和小宇出银子买菜,海地兄负责做饭洗碗。如何?”

陈宇自然同意,崇明社学的饭菜清汤寡水,他必须另外加餐吃点别的才不会饿肚子。陆洋想了想,也答应了。他做自己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三个人的饭也是做,并不会额外花费太多的时间。还可以省下一笔费用。

见两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容景便打算开始立刻实施。最重要的就是解决食物的来源。她家太远,一路上颠簸不断,不可能回家拿食物。她刚才也想过请徐良代为购买,但又担心太过麻烦别人,还不一定能买到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一番考量后,她决定自己离开崇明社学,去锦州城的集市购买。

于是她对陈宇道,“我们下午去集市买菜吧。”

反正现在代课的范东只顾自己读书,根本不管学生,他们去不去上课都无所谓。

陈宇瞪大了眼睛,显然非常向往热闹的集市,但仍然十动然拒的扭着身子道,“明焉哥哥,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很笨,学习要更努力才行。”

“我,不能缺课的。”

又来了,又说自己笨了,容景无奈的捂住额头。她知道,按范东那种教学方法,陈宇能学好,那才叫见鬼呢。

她忍不住,歪嘴一笑道,“区区蒙学内容,有何难的。你放心,你陪我去集市,我亲自教你,包你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陈宇闻言心花怒放。明焉哥哥说要教自己念书了!还保证自己能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明焉哥哥就是明焉哥哥,学问好也就罢了,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只在大人脸上看到过。

于是,他也学着容景的样子,歪嘴一笑,“好,明焉哥哥,先谢谢你了。”

明焉哥哥这么厉害,一定能带飞自己!

一旁的陆洋见状,也道,“我先去和夫子请假,下午和你们一起去吧。”

容景自然同意,她和陈宇年岁都不大,她倒是颇有力气,陈宇小胖子一看就是弱鸡,提不了多少东西,有半大小子陆洋在,会好上很多。

*

饭堂内,好奇的一众学生探头探脑的看着三人。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经在心中默默叫嚣着,吵起来!打起来!

然而,他们失望的发现。陈宇和陆洋只稍微争论了一番,就见容景说了些什么,两人脸上面露惊喜,频频点头。

然后三人齐齐离开。

他们惊呆了,这是什么发展?

众人之中,只赵光幽幽的叹了口气,“这容景惯会收买人心。你们小心点,以后别和他对上。”

众人点头应是。大罪人容颐的后代,果然也很阴险狡诈呢。

赵光眉头深皱。据说,今日丁班上课前,那些蒙童确实对容景表现出了排挤。而容景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视他们为空气。

此刻在饭堂也是这样,陆洋打翻了容景的饭,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容景确实心机厚重,颇能忍耐。但是,他在如此厌恶他的环境中,究竟能忍到几时呢?当他忍无可忍,就一定会爆发。到那个时候,人们就会见到他的真面目,知道罪人之后也和罪人一样恶劣。赵光心想。

*

容景倒不知赵光丰富的内心活动,她和陈宇、陆洋一道离开崇明社学,顺着上学时张大柱驴车驾驶的路线,顺利的来到了锦州城的集市。此时天色还不晚,集市上还有尚未收摊的铺子。容景眼尖的看到正在打包收东西的肖老三和他妻子林氏。

“肖大叔,林大婶!”容景挥手道。

“容小哥,你怎么来了。”看到来人,两口子都很诧异。自从和容家一起种植蘑菇之后,肖老三夫妻因腿脚更利索,行动更方便,便代替容家来锦州城集市售卖菌子。

他们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集市碰到了容景。

容景此刻不是该在崇明社学读书吗?

容景将来意同他们讲了。两口子听得又是可怜又是敬佩,可怜容景一个十岁多的孩子独自出门求学,连饮食问题都要自己解决。敬佩的是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办法解决问题。

对比自家淘气的孩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夫妻俩没感慨多久,就开始帮忙。他们拉来卖的菌子早被抢的一干二净,所幸还留有一部分等着待会儿回家途经东成厢时,带给自家亲戚。肖老三夫妻将这些菌子一股脑送给了容景。又去买了些鸡蛋,然后买下了一个肉铺剩下的几块肉和几根骨头,再去买了些大米、面粉和粮油,又购置了一些餐具碗筷等。

在这期间,陈宇自告奋勇跟着肖老三两口子去各个铺子买东西,同时在一边讲价、算钱。看的肖老三目瞪口呆,直呼这胖小子真厉害。

肖老三夫妻买好东西,陈宇算好钱,对容景道,“明焉哥哥,统共花了二两银子,够我们吃个七八天。虽然平均算下来比饭堂贵。但质量却好得多,更划算。”

容景也觉得不错,他接过陈宇的一两银子,自己又掏出一两,递给肖老三。

肖老三连忙摆手,“别跟你肖大叔客气。”

容景笑道,“单我一人也就罢了。我是和两位同学一起搭伙吃饭,还请肖大叔收下。”

一旁的陈宇和陆洋也忙不迭点头,看着圆滚滚的小胖子和瘦的像竹竿的少年,肖老三心中更是惊讶不已。容景才学好,聪明近乎妖异也就罢了。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已经可以带领同学出来买菜做饭。

这就是所谓的领袖才能吧,不愧是前首辅容颐的曾孙。恐怕这容景以后又是个容颐那般的大人物,肖老三想。

“那行,钱大叔收下了。但是,容小哥啊,你这样出来也忒误事了,你定个日子,大叔给你送过来。”肖老三道。

容景想了想,没有拒绝,“多谢肖大叔!这样,以后大叔每逢十日来集市摆摊后,就顺便给我捎些东西到社学门口吧。”

肖老三自然答应,驾着牛车将容景、陈宇、陆洋,连同采购的食物一起,送到了崇明社学门口后,方才离开。

*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进入崇明社学,然后将食物堆在了容景的宿舍中。

陈宇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抹了把脸,满脸放光的看着这些东西,“明焉哥哥,你真厉害。”

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已经没了,他正愁会饿肚子呢。没想到又有肉吃了!简直太开心了!

容景也满意的笑了,“那是自然,人是铁饭是钢,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保证营养。早餐最重要,保证每日一个鸡蛋,再吃点馒头、稀粥。肉和菌子中午吃,晚餐可以稍微随意些……”

这些食物,虽然比不上家中饮食丰盛,但也可以维持日常所需的营养。

和满脸喜色的容景、陈宇不同。陆洋却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道,“明焉,阿宇。我,我还是退出吧。”

他原本以为,容景和陈宇提供的食材,或许比崇明社学的稍好,但也相去不远,没想到却这么丰盛高档。他有些羞愧,自己一分钱不出,单是做饭,凭什么和另外两人一起吃这么好的食物。

容景诧异道,“不是说好了吗,海地兄怎能出尔反尔?”

见陆洋满脸窘迫,容景就知道他心中所想。陆洋虽穷,但品性高洁,不愿意占他人便宜,这也是自己愿意和他搭伙的原因。陆洋多半是觉得这些食材太好,他的劳动配不上吧。

于是她劝道,“海地兄。你不必在意,我们虽然出了食物的银钱,但我们却远离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免去劳烦与污脏不说,还省下不少时间。你感谢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感谢你呢。若是你现在退出,我们又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选?其他学子手脚不如你麻利,厨子厨娘们要做大锅饭也没多余的时间。难道你想让我们饿死吗?”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容景自然不会觉得服务行业者低人一等,大家只是分工不同罢了。所以这话她说的格外真诚。

陆洋一时语塞。之前也不是没有学子让他做饭,那些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丢给他几吊铜钱,脸上带着施舍的微笑,不像容景……

见陆洋神色松动,容景趁热打铁,“海地兄,我初来崇明社学,也不认识什么人,你和小宇就是我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要那么生分。”

容景幽幽的话传来,陆洋只觉得心头一震。

“朋友?”他诧异的看着容景,道,“明焉,你可知我是何身份?”

“是何身份?”容景问。

陆洋咬咬牙,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我,是家佣之子。”

原来,陆洋的父母在简州城的一位官员家帮工,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才。但因着某次那官员遇袭,陆洋的父亲拼死救了那官员。那官员为了感谢陆洋父亲的救命之恩,于是便问陆洋和他寡母有何愿望。陆洋寡母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没有主意。陆洋知道,父亲已经离开,自己作为家中的男子汉、顶梁柱,必须站起来,替母亲和弟弟妹妹遮风挡雨。

“于是,我对梁大人说。我想读书,考科举。以后当官,让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梁大人很是感动,便免去了我的奴籍,给我赐了字,还将我送到崇明社学来。”

“但我知道,我到底还是家佣的孩子,曾经也是奴才。”

“二位缺个做饭的人,我愿意帮二位,我也可以免去粮食的费用。我,很感激二位。但是,朋友之类的话休要再提。二位前途光明,还是不要和我为伍。”

说到这里,陆洋神色黯淡。陈宇张了张嘴,想要劝他,却没有开口。

“呵呵!”容景笑了。

陆洋和陈宇都诧异的看着她。

“海地兄,你不说我都忘了。”容景笑着摇摇头,“你是佣人的孩子算什么。我还是罪人的后人呢。”

陈宇&陆洋:!

他们没听错吧,容景说他自己是罪人的后人。但很快,他们忽然想到学堂里其他学生对容景的态度,还有那些风言风语。

难道,容景真的是……

“不错。”容景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三分讥讽两分无奈五分得意,“我的曾祖是容颐,先帝时期的首辅,儒林表率雷山公。”

容景此言一出,陆洋和陈宇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虽然他们并不了解这位前朝的权臣、罪臣,但他们从小听着容颐的传说长大。

老奸巨猾、阴险歹毒、不仁不义、祸国殃民、遗臭万年!

俨然是个典型的坏人、反派。

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这也太……

容景好笑的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神情,歪嘴一笑,“我与两位投缘,所以将两位当做朋友。但我忘了我是罪人之后。看来以后还是要和两位适当划清界限才行。”

陈宇忙道,“不行!明焉哥哥。你要教我背书的。你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你就是我的朋友。”

陆洋也鞠躬道,“是愚兄说错话了,引得明焉伤心难过,愚兄赔不是了。”

“伤心?难过?”容景瞪了陆洋一眼。

陆洋咬咬牙,道,“明焉,你曾祖是你曾祖。你是你。你不必因此自卑。”

顿了顿,他又道,“就像我,我的父母是佣人,我以前也是奴才。但现在我是普通民籍,可以读书,我,我,也没必要自卑……”

“你错了,海地兄。”容景轻轻的摇摇头,“我与我的曾祖,你与你的父母,都是分不开的。”

陆洋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仍然没必要自卑。因为我们的亲人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你的父母是奴才,可他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没有!我看你如此守礼,想必你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那你为什么要自卑呢?你看那些贪赃枉法的人,欺男霸女的人,草菅人命的人,他们从来不自卑。我们为什么要自卑?就凭他们身居高位,而我们贱如尘埃吗?不,不是这个道理!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制度,是不公平的制度,是将自由人变成奴才的制度。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低下脑袋,而不是挺起胸膛!”

容景说的很轻很慢,但她的每个字落在陆洋的耳中就如同惊雷一般振聋发聩,炸的他心惊胆战。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很好来形容自己的父母。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只要问心无愧,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必觉得自卑,都要堂堂正正。

陈宇也被容景的这番话惊呆了。容景讲的虽然和他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不同,但不得不说,还真有道理!不愧是明焉哥哥!

陈宇崇拜的看着容景,道,“所以,我是商户人家,也不用觉得自己比士农家庭低人一等咯?”

容景点头,“正是如此。”

她又转向陆洋,“我看海地兄今日午餐时在看《孟子》,海地兄可曾学到《告子下》中的’人皆可以为尧舜’一段。”

陆洋想了想,道,“学过。”

“那海地兄为何还做此等姿态?”她微笑道,“我们读书人不只要把圣人所言背诵,熟练掌握参加科考。更要体察圣人的用意,鞭策自己不要妄自菲薄,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走的更高更远,庇护我们的亲人,改变这个世界。”

此刻,太阳已经缓缓没入地平线。夕阳的余晖顺着宿舍的窗户照耀进来,打在容景身上,为她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相貌俊朗,面容沉静,不疾不徐的说着圣人之言,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特别起伏的语调。

但那与圣人契合的智慧与发自内心的真诚,就如同世间最好的良药,抚平了人们心中的创伤。

作者有话说:

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就是说不论什么人,只要愿意学习仁德,都可以变成尧舜那样的圣人。以德行来评价人,而不是地位高低来评价人。

下一章教小胖子念书,评论区的小天使真厉害,居然猜到这段剧情了。

然后去找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