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北宋

第三章北宋闹市

一、吃喝玩乐不夜城和尚尼姑也卖货

夜市繁华:州桥横跨汴河最热闹盒装小吃价钱童叟无欺

姚崇孝尚沉浸在对一伙贼钦佩的当,那边的燕青却是与人交谈起来。这是两个士子模样的人物,刚刚同在茶坊,现在看到官员丢了行李,一起拍手叫好,同时痛骂这个官活该如此。

听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燕青一直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并不多说话。

这两个士子骂了一阵,对燕青略一攀谈才知道,彼此竟是住的相近,一下又热情几分,眼见着天色已晚,索性拉住了燕青和姚崇孝去夜市上吃饭。

进朱雀门到龙津桥,由州桥向南而去,正是此时此刻汴梁城最热闹的所在。

两个士子极熟,径直来到了王楼前,扔出几十个铜钱,有卖货的小贩乐呵呵将吃食送到面前。

“来,燕哥,尝尝这里的脯鸡,”一个蔡姓士子热情的招呼着燕青两人。

经过了前一天的遭遇,姚崇孝可不敢再大大咧咧,毕竟这北宋也并非是天上人间,也有黑暗丑恶的一面,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个什么意思,故而看向了燕青。

燕青微微一笑,接过吃食尝了一口,随后大声赞叹起来。

那两个士子相视一笑,也不管姚崇孝如何,径直大口吃喝起来。

待到几人扫**干净手上的吃食,循着州桥继续走下去。

这州桥乃是汴梁城中轴线的御街一部分,架在横贯汴梁城东西的汴河上,上下四通八达,正是汴梁城最热闹的所在。此时已经满是兜售吃食的小贩,一份十五个铜钱,童叟无欺。

几个人也是饿了,再顾不上多客套,见到中意的吃食就掏钱买下。才片刻功夫,姚崇孝已经将一份糟鱼,粉丝素签,砂糖冰雪冷丸子,香糖果子,现场烧烤猪皮肉,野鸭肉塞进肚子里。

这些吃食都被用梅红色的盒子装了放好,遇到有人来买,用吃碟装好了送到面前,虽然没有丰乐楼里的吃喝那般精致好看,味道一般不差。

待到姚崇孝拍着肚子大呼过瘾的时候,整个州桥才走了一半不到,望着后面人头攒动的摊子,他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蔡生来到身侧,笑呵呵的道:“姚哥吃的狠了,其实每样只需浅尝即刻,否则哪里能尝遍这州桥夜市。”

“王哥错了,”同来的石姓士子不同意他的看法:“浅尝有何味道,吃就要过瘾,州桥又不会搬家,今次没吃完,下次再来就是,何苦为难自己的肚皮?燕哥说是否如此?”

燕青刚刚即是每样浅尝即止,只是碍于姚崇孝的面子,惟有笑笑不去答话。

姚崇孝虽是有心继续游览汴梁夜景,可昨夜发生的一切仍是历历在目,让他对汴梁城的夜晚有了几分抵触,到这个时候竟想回去休息了。

蔡生和石生不明白姚崇孝为何会如此,脸上一起露出诧异的表情,倒是燕青会意,道了一声乏累,便一同返回住处。

庙会胜景:市场已见分工和尚尼姑摆摊有优惠

第二日一大早,蔡生和石生便来拍门,原来今日乃是佛祖诞辰,大相国寺的庙会盛况一年难得一见,正好一同去游览。

相国寺乃是汴梁城中一大盛景,每个来到汴京城的人都不可放过,姚崇孝一听之下心中痒痒,马上转头去看燕青。

燕青无可无不可,似乎身上的任务完全不存在般,笑着答应了。

相国寺在景灵东宫以南,汴河大街以北,几个人才走到山门,就见到此地挤满了人群,道路两边摆着大大小小的笼子,向行人兜售,笼子里,小的有鹦鹉八哥猫狗,大的竟然有雄鹰虎豹孔雀等等,有的摊主为了让货色卖出个好价钱,甚至当场让动物表演开,那厢围着的分明就是在看热闹,要说掏钱的却不多。这哪里是集市,分明就是一处马戏团了。

第二进的山门之内,又是另一番情景,仿效卧房之内,摆满了一个个床榻帐帘,透过帘子隐约看去,里面丝被棉枕一应俱全,显是在兜售卧室**用品么。就连销售的手法都一般无二。

何止这些,此地还有露天的摊子,也是一应日常所用的物件,从常见的草席,竹席,时令鲜果,干果腊肉,到马鞍,缰绳,鞭子,甚至说,刀剑也有得卖。

这些东西已经是让姚崇孝看的感觉眼睛不够用,可蔡生石生和燕青几人却毫不在意,走马观花的略略而过,很快挤到了靠近佛殿的所在。

到了佛殿左近,姚崇孝这才明白,为何几个人要来此地,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精品屋:

与外面的摆摊不同的,这里许多摊子都成了固定摊位,就好似孟家道院王道人的蜜饯,每次都摆在佛殿左侧一个不大明显的位置,无需争抢,也没人敢来占这个位置,所有来大相国寺买王道人蜜饯的人,只消来到此地便能找到。

与王道人蜜饯相同的,如赵文秀的毛笔,潘谷的墨等等。

至于佛殿两边走廊里,则是专门为各寺院优惠的空间,让尼姑们摆摊贩卖日里制作的刺绣,珠花,头饰,幞头,帽子等物事。

“咦?”姚崇孝捡起一件东西,诧异的拿在手里,敢情,这是个假发髻,摸在手中的质感,怕是用真人头发制成,心中大是惊奇,原来在北宋就有假发了。

看看姚崇孝混不在意,倒是摆摊的年轻尼姑脸色有些不善,燕青急忙将假发小心的放回原处,拉着姚崇孝远远走开了。笑话,这个家伙又不是没头发,拎着人家的假发髻看个没完作甚?

这大相国寺的买卖市场极大,刚刚走过的还只是正殿前面,到大殿之后,资圣门之前,又是贩卖图书,奇珍和图画的所在,不过没了刚刚山门前后的热闹,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雅。

蔡生和石生似乎对图书没什么兴趣,略略逛了一圈,便叫着要去桑家瓦子逛逛。

瓦子娱乐:水中木偶戏贯通“天地人”

今日的瓦子之内似是清冷了些,大约不少人去参加佛诞日的游街,又或者是去各大佛寺上香了。与人流相反的,瓦子内表演的艺人却更加卖力。

走不几步,姚崇孝便被一个木偶戏表演所吸引住:

眼前是一个好大水池,琴声缓缓响起,首先亮相的是个几乎**的胖木偶,露出个弥勒佛样的大肚皮,满脸笑容地点着了一串爆竹,炮声大作,溅起一串串水花。同时,一个小伙子好容易爬上高高的大树,点燃一个转圈的焰火,吱吱地直冒金星。这是开场形式,意在驱鬼清场。

忽而,大旗招展,一条金龙从水下冒出,在弥漫的白汽中腾云驾雾一般舞动;两只狮子随着锣鼓的节拍争夺绣球;白鹤展开双翅,正赶上乌龟摇头晃脑迎面走来,于是鹤龟大战,两种光泽黑白分明地倒映在水面上,这就是“龙龟狮鹤四显灵”。

接着是“人”戏:一牧童吹竹笛倒骑在水牛背上缓缓而来,笛声唤来了春耕的农人,他们驾牛犁地、挥锹翻土(翻水)、播撒种子,劳动之余他们跳下河去,洗去汗水后又行游泳比赛,蛙泳仰泳自由泳的,竞争得十分激烈;一对老夫妻放养一群鸭子,在“嘎嘎嘎”欢快声中突然出现了不和谐音:从树上爬下一只专吃鸭子的怪兽,老夫妻用箩筐捕捉,套来套去的,夫套着了妻,妻捕到了夫,少不了相互埋怨怪罪;一位白衣渔翁坐在小船上垂钓,身后站着个村姑,须臾,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就给他钓上来了,扔进村姑手中的竹篓里……

这番表演看的姚崇孝如醉如痴,待到最后,八位水漫胸际的男女艺人齐齐地从竹帘下钻出来,有个老汉似是把式头,手拿铜盆向看客讨赏。周围的看客们纷纷叫好,将一把把铜钱扔进铜盆里去,姚崇孝一时激动,竟将一陌铜钱进入送去。

二、华夏文明最高峰宋朝:皇帝都羡慕百姓夜生活

4月16日,石家庄首个文化夜市开始试灯运营(本报17日曾报道)。夜市主打“文化牌”,民间艺术品、手工艺品、字画、图书等文化商品,将会提升省会的文化品位。在历史上,最早的夜市出现在唐代中晚期,而真正属于市民自己的夜市,则出现在宋代。宋代的夜市以服务业为胜,充满文化情调又不失其商业性。

最早夜市出现在唐代

宋代城市又一个深夜。

一阵又一阵,一段又一段,从酒楼、茶馆艺人指下口中传来的作乐声、市民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调、畅怀痛饮之音,传入深宫,传到仁宗的耳畔。仁宗不禁问宫人:这是何处作乐?当宫人告诉他说这是民间酒楼作乐,仁宗不由感叹起自己在宫中冷冷清清,羡慕起高墙外面的夜市生活来了……

这是出自《北窗炙鞣录》的记叙,如果将这条史料放在整个古代城市生活史中去考察,就会发现这条史料是很珍贵,很有用的。因为皇帝羡慕城市夜生活,在宋代以前还未有过这样的记录,在宋代以后也不多见。

根据史家的研究,中国古代城市最早的夜市出现在唐代的中晚期,其依据是当时的一些文人的诗作里,出现过这样的句子: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

类似这样的描写,还可以搜罗出一些来,但数量不会太多。依笔者之见,这种夜市即使有,也是极其有限度的,因为唐政府有规定:城、坊、市门必须在日头一落就关闭,城市里面普遍夜禁,连燃烛张灯也有限制,若有违犯,要受到处罚。或者说,唐代的夜市只出现在少数的商业繁盛区,而且多限于供达官豪吏纵情声色的场所。它与宋代城市那种真正属于市民自己的夜市相比,无论是在深度上还是广度上,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宋代夜市以服务业为胜

宋代市民的夜市生活较之前代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人们经常提起“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这一夜市现象,还被小说家予以剪裁,写成了话本《闹樊楼多情周胜仙》:死而复生的痴情女子周胜仙,在夜深之时,到灯火齐明的樊楼上去寻找开这樊楼酒店的范二郎。小说家以“樊楼灯火”为创作背景,足见夜市生活在市民心目中不可或缺的位置。

以东京马行街夜市为例,这条街长达数十里,街上遍布铺席商店,还夹杂官员宅舍,从而形成坊巷市肆有机结合的新格局。用宋代文学家孟元老的话来说,这里的夜市“比州桥又盛百倍”,其繁华热闹可想而知,以至于在马行街的夜市上,车马拥挤,人不能驻足。具有百余万人口的东京,大概会有上万上十万或更多的市民到这里逛夜市。

那又明又亮的灯火,足可以照天,可以将长达数十里的马行街辉映得如同白昼一般。即使夏日,整个天下都苦于蚊蚋,可是蚊蚋由于恶油,却在马行街的夜市上绝了迹。怪不得大文豪苏轼满怀感慨地写道:“蚕市光阴非故国,马行灯火记当年。”此中流露出对马行街夜市的深深怀念。这是因为马行街上的夜市是以服务性行业为胜的,以苏轼的身份,他当然可以在这里寻找到上乘的服务。

由此而推及其他市民,无论是何等身份,出于什么缘故,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只要需要,只要付出酬劳,都可以在夜市上找到适合自己情趣和嗜好的消遣方式,这是宋代城市夜市一个最为显著的特点。

如北山子茶坊,内建一“仙洞”、一“仙桥”,吸引得仕女结伴来此夜游吃茶。又如有一官吏深夜回家,碍于路远,便到市桥赁得一马;此时已是二更,但赁马者服务极为周到,牵马送至家门。还如许多提瓶卖茶的小贩,为了等待深夜才能归来的官府衙门人员,竟整个夜晚在市场上守候着。

临安文化夜市非常红火

还有另一种单纯的出售商品的夜市,如从黄昏就开始的东京潘楼大街夜市,长达数坊之地,集中卖头面、冠梳、领抹、珍玩、动使之类的商品,持续时间最长。尤其七夕节时,尽管潘楼所卖“乞巧物”,“伪物逾百种,烂漫侵数坊”,可是市民仍蜂拥而至,竟使车马不能通行,人进去就出不来。

到潘楼夜市的市民不一定都买得起价钱昂贵的“乞巧物”,像那可值一囊珠子的“泥孩儿”,就鲜有人敢问津。他们主要是来观赏,闹腾到深夜散去,才算尽兴。这就是画史上真正开始以“状京城市肆车马”为题材的生活基础,是继宋代燕文贵画《七夕夜市图》后众多此类画作的源流。据此也不难想见这种季节性文化夜市是多么使人眷恋和向往了。

“点茶婆婆”边卖边表演

这就使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以与服务性商业性夜市相媲美的文化夜市的景象,它是一种由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带来的较为独特的现象——

“夜行山步鼓冬冬,小市优场炬火红。”陆游所描述的小文化夜市在当时已屡见不鲜,像南宋后期嘉兴府的乌青镇上,竟也有几处像模像样的文化夜市,如有八间楼的八仙店南瓦子,鼓乐歌笑至夜深三更才罢……

文化夜市的出现,不单单赋予宋代城市市场以新的内容,同时也给宋代城市的文化,即主要是不断壮大的市民阶层的娱乐性文化,吹来一股强劲的新风。这在大城市中尤为突出,现仅就临安夜色中的市场撷取几个片断,来感受一下文化夜市摇曳婀娜的多彩风姿——

有那么一位上了年纪的“点茶婆婆”,头上戴着三朵花,老相却偏要扮个俏容,使逛夜市的市民无不发出笑声。可是她高门大嗓叫卖香茶异物,则是有板有眼,错落有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伎艺表演。

这种吟唱,本是在勾栏瓦舍中唱令曲小调、纵弄宫调的“嘌唱”的一种转化,因为临安市井里的诸色歌吟卖物之声,就是采合宫调而成的,和“嘌唱”有异曲同工之妙。况且,这位老婆婆,也是受过伎艺训练的。因为《都城纪胜》说过:不上鼓面的“嘌唱”,“只敲盏者,谓之打拍”。这位点茶婆婆,就是一面唱,一面敲盏,掇头儿拍板,这表明了她对“嘌唱”的熟练,说她是卖茶汤,不如说她卖“嘌唱”来招顾客为合适。

这种一身二任,将自己的贩卖加以伎艺表演的卖茶婆婆,在临安夜市上不乏其人,可以说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如那一边唱着曲一边卖糖的洪进,白发老头看箭射闹盘卖糖等,可统称为“商业伎艺化”。

算卦摊取怪名吸引顾客

不应否认这种现象的文化品位,但它毕竟还是与出售商品有关。可是,那种较为纯粹的精神产品呢,却也商业化了,像夜市上数量颇多的算卦摊。本来算卦先生的形象是方正的,开个卦肆,也要像宋话本《三现身包龙图断案》所写:“用金纸糊着一把太阿宝剑,底下一个招儿,写道:‘斩天下无学同声’。”可是在临安的夜市上,算卦先生却不是这个样子,打出的招牌就十分花俏,如中瓦子浮铺的“西山神女”,新街融和坊的“桃花三月放”等。以“五星”自誉的就有:玉壶五星、草窗五星、沈南天五星、野巷五星……

卦肆取稀奇古怪的名字,就是为了招引更多的顾客。有的算卦先生甚至高唱出了“时运来时,买庄田,娶老婆”的调子,特别是在年夜市上,在御街两旁的三百多位术士,竟抱着灯“应市”:有的是屏风灯,有的是画灯,有的是故事人物灯,有的是傀儡神鬼灯……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的算卦先生,竟以多种多样的灯为标示。尽管有时逢年节的因素,但这主要是投入商业竞争的一种手段,或可称之为“伎艺商业化”。

据洪迈记叙:居临安中瓦的算卦先生夏巨源,算一卦可得500钱。有这样高的报酬,我们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为什么一条御街两旁就能集中三百多名算卦先生了。如此之多的人集中一处,算卦先生当然要为突出自身特色而求新立异了。

像有的算卦先生就常穿道服,标榜为“铁扫帚”,这就吸引了许多出卖劳力的下层市民找他算卦。

秀才“卖酸文”糊口

这种将伎艺商业化的做法,在夜市上已形成了非常普遍的现象,如五间楼前坐铺的“卖酸文”的李济——

李济,史书并无记载,但能以卖“酸文”讨生活,定是身手不凡者。所谓“酸文”,有两个层面的意思:

一是依其机敏智慧,针砭时弊,制造笑料,以文字的样式出售给市民,鬻钱以糊口,如元杂剧《青衫泪》中所说:做“一个酸溜溜的卖诗才”。二是可以引申为一种专以滑稽、讽刺取悦于人的伎艺样式。像宋杂剧绢画《眼药酸》,图中有一演员,身前身后挂有成串的眼睛球,冠两侧亦各嵌一眼睛球,冠前尚挑一眼睛球,身挎一长方形袋囊上亦绘有一大眼睛球。联系李嵩《货郎图》所绘玩具担上,即插有几个类似的眼睛球,依此推之,眼睛球为宋代城市一种较为常见的玩具,也就是说以它标明为酸,为调笑。在杂剧里以酸为调笑对象的剧目很多即可证明。

将酸文卖出,这反映出了宋代夜市上已有大量的这样供求双方,一方是有知识的人,根据市民口味,编写文章出售;一方是具有一定文化欣赏水平的市民,喜欢听到看到或得到酸文或类似酸文这样的娱情作品。

宋代城市中有不少这样的事例可以证明夜市上卖酸文和买酸文是怎样进行的——

据《夷坚志》载,在东京就有秀才以卖诗为生,市民出题目让诗人作诗,而且非要他以“浪花”为题作绝句,以红字为韵,这秀才作不好,便向市民推荐南熏门外的王学士,王按市民要求欣然提笔写道:一江秋水浸寒空,渔笛无端弄晚风。万里波心谁折得?夕阳影里碎残红。

市民们无不为王学士的才思敏捷而折服。还有南宋的仇万顷就曾这样立牌卖过诗,每首标价30文,停笔磨墨罚钱15文。一富家做棺材,要求仇以此作诗,仇疾书道:梓人斫削象纹衫,作就神仙换骨函。储向明窗三百日,这回抽出心也甘。

以上可见,卖诗极需敏锐才情,非长期磨练才能做到,而且较难的是,卖诗者要根据不同职业、不同性别、不同需要的市民作诗,这就需要有广博的知识,熟悉市民阶层生活,才能应付自如。

至于卖酸文者,难度就更大了,他不但要根据随时发生的事情,加以艺术生发,顷刻之时,捏合而成,而且还要有诙谐调侃掺渗其间,使市民心甘情愿掏钱来听、来看、来买,充满了文化情调,但又不失其商业性。二者有机结合,水乳交融,从而写就了中国古代城市夜市最具光彩的篇章。

三、宋朝文人自由生活:辛弃疾带刀集会周密招妓劳教

假如您生在宋朝,不管您是什么身份、从事什么工作,有什么业余爱好,估计都能加入自己中意的集会。假如您生在清朝,就别轻易往人群里凑了,更别跟人结拜兄弟——那是很危险的。

-宋词里的集会

近来闲翻宋词,发现里面有很多集会。

北宋神宗年间,进士黄裳在《青门引》中写道:“置俎争来,四乡宴社,且看翠围红绕。似可扪青汉,到北扉,两城斜照。醉翁回首,丹台梦觉,钧天声杳。”时间是立秋以后,地点是山东青州,黄裳出门闲逛,一路上到处见到聚饮的乡民。这是农民集会。

还是北宋神宗年间,另一位进士晁端礼在《醉蓬莱》中写道:“因念当时,乱花深径,画楫环溪,屡陪欢醉。踪迹飘流,顿相望千里。水远山高,雁沉鱼阻,奈信音难寄。吟社阑珊,酒徒零落,重寻无计。”此时晁端礼在外地工作,初秋时分,倍感孤独,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经常跟诗社的朋友们一起联诗喝酒。这是文人集会。

南宋高宗年间,退休老干部朱敦儒在《沁园春》中写道:“君休怪,近频辞雅会,不是无情。岩扃旧菊犹存,更松偃,梅疏新种成。爱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闲调绿绮,默诵黄庭。莲社轻舆,雪溪小棹,有兴何妨寻弟兄。”什么意思呢?朱敦儒说他老了,不爱热闹了,不想再参加诗社了,近来开始学佛,做了居士,倒希望加入莲社,多跟出家人打打交道。这是佛教信徒集会。

还是南宋高宗年间,另一位退休老干部曾慥在《调笑令》中写道:“净友如妆就,折得清香来满手,一溪湛湛无尘垢。白羽轻摇晴昼,远公保社今何有,怅望东林搔首。”曾慥对佛教不感兴趣,晚年潜心养生,妄想修炼成仙,平日爱跟道士来往,一帮人“白羽轻摇”,探讨白日飞升的技术。这是道教信徒集会。

-宋朝人的自由

在整个帝制时代,宋朝的自由化程度算是最高的,政府压在百姓头上的税赋和徭役负担虽然沉重,却在人身权利上给大家松了绑,允许你自由流动,也允许你自由集会。当时法律上对民间结社和集会的限制极少,我查过《宋刑统》,只找到一条针对结社集会游行示威的法律:“诸在市及人众中,故相惊动,令扰乱者,杖八十。”也就是说,除了不能扰乱公共秩序之外,绝大多数集会都是被允许的,事前不需要向有关单位申请,事后也不需要找有关单位汇报。

国家的限制少了,民间的集会自然会活跃起来。前面几阕宋词里提到的“乡社”、“吟社”和“莲社”,就属于宋朝民间比较普遍的几种集会。“乡社”每年两回,分为春社和秋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例如今年3月19日)举行春社,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例如今年9月25日)举行秋社,社日那天,同村或同族的居民一起祭神、拜祖、看戏、喝酒、互送食物,热闹如过年。“吟社”是文人集会的统称,具体称呼有“词社”、“诗社”、“文社”、“锦心绣口社”等等,规模比乡社小,集会日期也不固定,但是参加集会的成员是固定的,往往还定出“社约”,也就是集会的规则。“莲社”的组织纪律性最强,规模一般也很大,社内成员定期集会,或请高僧说法,或为寺院筹资,信徒们互相激励,有点儿像今天的基督教信徒每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

据宋人笔记《武林旧事》和《齐东野语》记载,南宋杭州活跃着学子发起的同文社、文士发起的西湖诗社、专业诗人发起的律华社、武士发起的射弓蹋弩社、相扑运动员发起的角社、蹴鞠运动员发起的齐云社、杂剧演员发起的绯绿社、说书人发起的雄辩社、皮影人发起的绘革社、傀儡艺人发起的傀儡社、理发师发起的梳剃社、建筑师发起的台阁社、园艺师发起的奇花社、刺青爱好者发起的锦绣社、弓箭爱好者发起的锦标社、武术爱好者发起的英略社,还有净土宗信徒发起的莲社和净业会、道教信徒发起的灵宝会和真武会,甚至还有阔太太和富家小姐们发起的明为供佛实为比阔的斗宝会,以及由妓女发起的类似行业协会性质的翠锦社。不夸张地说,假如您生在宋朝,不管您是什么身份、从事什么工作以及有什么业余爱好,应该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社团加入进去。这种情形常常让我想起大学生活,现在的大学就跟南宋的杭州一样,也是活跃着一大堆社团,每个社团也都有自己的集会。

-清朝人的限制

生活在今天也好,生活在宋朝也罢,都能享受集会的自由,最怕的是生活在清朝。

清朝因为是异族统治,害怕老百姓凑一块儿闹事,所以对民间集会非常敏感,其限制之多、处罚之严厉,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大清律例·户律》规定:“凡兵民聚众十人以上,带有军器……不曾拒捕者,为首发边远充军,为从流二千里。若十人以下,带有军器,不曾拒捕者,为首……杖一百,流二千里,为从杖一百,徒三年。”《大清律例·兵律》还规定:“凡异姓人,但有歃血定盟焚香结拜兄弟者,照谋叛未行律,为首者拟绞监候,为从者发云贵两广极边烟瘴充军。其无歃血盟誓焚表情事,止序齿结拜兄弟,……为首者杖一百,枷号两个月,为从各减一等。”就是说朝廷准许你集会,但是有两条限制,一是不能携带兵器,二是不能私相结拜,如果携带兵器参加集会,最低的刑罚是打一百大板,然后劳改三年;如果私相结拜,最低的刑罚是打九十大板(为首打一百大板,这里指“为从减一等”),然后枷号一个月。像《三国演义》里刘关张他们三位,要是活在清朝,非被关起来严办不可,因为他们仨集会的时候不但携带兵器,还歃血盟誓私相结拜,两罪并罚,不是死缓,就是无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在这个时代是英雄,换一个时代可能就会被视为暴徒,就拿喜欢集会的宋朝词人来说吧,如果把他们的行为放到今天,也有很多地方触犯了我们今天的法律。

辛弃疾登临赏心亭,填词《水龙吟》,要“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按照咱们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吴钩”应该被列入管制刀具吧?辛稼轩带着管制刀具和一帮下属聚集于露天公共场所,已经触犯了法律,人民警察有权予以制止。比较起来,还是欧阳修做得对,他填词《玉楼春》,自称“春山敛黛低歌扇,暂解吴钩登祖宴”,参加集会前先去掉兵器,堪称知法守法的好市民。

李清照夏日泛舟,填词《如梦令》,有“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说法,每次读到这一句,我都忍不住想给清照女士讲讲咱们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条第七款:不听劝阻抢登渡船,造成渡船超载或者强迫渡船驾驶员违反安全规定,冒险航行,尚不够刑事处罚的,可以处十五日以下拘留、二百元以下罚款。

最该接受处罚的是南宋末年的文人周密,这老兄曾经组织吟社同仁集会于西子湖畔,先议论时事,后联诗饮酒,饮酒到酣处,还找来一批妓女助兴。周密要是活在今天,估计会被人民警察强行带离现场,扭送到派出所,写完检查,再处以五千元以下罚款,一年以下劳教。

四、宋朝法规允许太学生狎娼官府名妓竟多被其霸占

国家法令准许诸生狎娼。吴自牧《梦梁录》说:“官府公筵,及三学斋会,缙绅同年会,乡会,皆官差诸库角妓只直。”国家既对学生有公然狎娼规定,诸生年少气盛,十百为群,当然得寸进尺,为所欲为。所以《武林记事·叙官库》妓女说:“名娼皆深藏高阁,未易招呼。……往往皆学舍中人所据。他人未易登也。”是当时太学生对官库妓女有“独占”之权,如卖油郎独占花魁一样。风头之健,可想而知。

宋自神宗立大学三舍法,其后郑肃即以太学生上十诗论花石纲扰民。(王明清《挥尘录》陈东又以太学生上书论大臣误国,请斩蔡京。(《宋史·陈东传》)是为宋代学生干政之第一次。

此风既开,于是有宣和请诛蔡京之役,靖康请留李纲之役,靖康请诛黄潜善等之役,绍兴中请咏汤思退之役,庆元请留赵汝愚之役,绍熙请过重华宫之役,淳熙请斥史嵩之役,德请逐丁大全之役,其行为激烈,士气激昂,方法完备,旗帜鲜明,较吾国近代学潮所谓“五四运动”“三一八运动”,殆尤过之。(详近人吴其昌《宋代学生干政运动考》)实为宋代学生光荣历史。即吾国学生过去光荣历史。然一方面前仆后继,义正词严,相率为爱国运动,

为历史上空前创举,一方面太学生流连坊曲,招妓侑觞,风气颇盛,视唐代进士游宴,似更

为猖狂。周密《癸辛杂识》说:“学舍宴集必点一妓,乃是各斋集正自出帖子,用斋印明书仰北子某人到何处,祗直本斋宴集。”又说:“专有一等野猫儿等十余人,专充告报,欺骗钱物,以为卖弄生事之地。凡外欲命妓者,但与斋生一人相稔便可出招呼之。此事不知起于何时。极于无义。乃所起多事之端也。”

看了以上所引,第一:太学各斋集正用斋印明书招妓侑酒,太学尊严,学生清洁,似都有污点了。第二:又有一等人专充报告,欺骗钱物,颇近于招摇撞骗。第三:外方欲命妓与斋生一人相熟,便可借名招妓。古人说:“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招妓已经不对,再借名打她们抽风,是更不对了。宋代太举中竟有这样条规习惯。周密说:“此事不知起于何时”,想绝非一朝一夕之故,直污辱我神圣庄严的太学了。

《癸辛杂识》说:“林乔,泉州人,颇有记问。初游京师,淳中,宗学时芹斋与太学程身斋争妓魏华。乔挟府学诸仆为助,遂成大哄。押往信州听读,与时贵游从赓唱,放浪押邪,题诗茶肆云:‘斗州无顿闲身处,时向梅花走一遭。’……”两学为妓女魏华争风而打降,林乔为帮凶,简直是上海滩流氓吃讲茶柝梢行为,竟出于宗学太学诸生,这尚说有书生本色吗?《深雪偶谈》说:“许左之寓妓坊,欲狎之。妓密有欢所在矣。许赋词云:‘谁知花有主,误入花深处。放直下,酒杯干。便归去。’盖绍兴间籍太学休浣曰,漫饮酒边作也。”照这样看,宋代太学生冶游宿娼,是极平常的一件事。“妓密有所欢”,不过作一词以寓意。假使换别一个人,恐怕又有争风殴打的事发生。许左之总算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吧。

宋代太学生也有与妓女互相恋爱,固结不解,甚乃终成配偶的。“朱端朝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累以终身之托为言,端朝文华富赡,琼琼知其非久于白屋者,倾心事之。凡百资用,皆为办给。时秋试获捷,春闱省试复中优等,注南昌尉,朱为琼琼脱籍,挈之归家。”(瞿《寄梅记》)“元符中,饶州举子张张游太学,与东曲妓杨六者情好甚密。会张南宫不利,归,妓欲与之俱。张不可,约半岁必再至,若渝盟一日,则任其从人。偶以亲命,后约几月始至京师。至旧所其僦舍者,迎谓曰:‘君非饶州张君乎?六娘每怪君失约,托我访来期于学舍。其母痛折之,而念君益切。前三日母以归洛阳富人张氏偕去矣。临发犹多与我金钱,令候君来,引观故居毕,乃僦他人。’生入观,则小楼奥室,欢馆宛然,几榻犹设不动,知所云初去,如所言也。生大感怆,不能自持,迹其所自去,计不能知矣。乃作《雨中花》词,盛传都下,或云:张即知常之子功寿也。”(《玉照新志》)亦有豪迈不羁、挥金如土的。如前节所述,吴兴沈偕家富于财,少游京师,入上庠狎游蔡奴事,即其例证。(《齐东野语》)甚或有冶游时以经典为戏的。川月河莫氏称望族,尝言某祖在大观间在上庠,以春秋驰声,尝至一酒楼饮壁间有题字云:“春王三月,王与夫人会于此楼。”盖轻薄子携娼妓馆于此所题耳。莫即援笔题其下云:“夏大旱,秋饥,冬雨,雪公薨。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死于饥寒也宜哉!’”见者无不大笑。(《行都纪事》)宋代太学诸生,何以如此猖狂浪漫呢?原因盖有二:

一、国家法令准许诸生狎娼。吴自牧《梦梁录》说:“官府公筵,及三学斋会,缙绅同年会,乡会,皆官差诸库角妓只直。”国家既对学生有公然狎娼规定,诸生年少气盛,十百为群,当然得寸进尺,为所欲为。所以《武林记事·叙官库》妓女说:“名娼皆深藏高阁,未易招呼。……往往皆学舍中人所据。他人未易登也。”是当时太学生对官库妓女有“独占”之权,如卖油郎独占花魁一样。风头之健,可想而知。

二、权臣之威协利诱。手段最高的要算贾似道。《癸辛杂识》说:“似道误国之罪。上通于天。然其制外戚,抑北司,戢学校等事,亦有不可及者。……学舍在当时最为横议。而啖其厚饵,方且颂盛德赞元功之不暇,前庑得一罪,则黜决不少货。而莫敢非之。”又说:“三学之横,盛于景定淳之际,凡其所欲出者,虽宰相台谏亦直攻之,使必去。权力与人生抗衡,一时权相如史嵩之丁大全不惜行之,亦未如之何也。贾似道作相,度其不可以力胜,遂以术笼络,每重其恩数。丰其馈给。增拨学用,种种加厚。于是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目击似道之罪,而噤不敢发一语。及贾恶君去国,则上书称美极意挽留。今日曰师相,明日曰元老。无一人少指其非。”《齐东野语》说:“贾似道欲借学校以要誉,乃以校尉告身钱帛等,俾京庠拟试。时黄文昌方自江阃入为京尹,益增赏格。虽未缀文,尤得数百千。于是群四方之士,纷然就试。时襄郢已失,江淮日以警告,有无名子作诗揭之试所云:‘鼙鼓惊天动地来,九州赤子哭哀哀。庙堂不问平戎策,多把金钱媚秀才。’”你看贾似道对诸生威胁**手段,何等高明!成效是何等伟大!但用各种方法,收买学生,在北宋已然。王安石、蔡京最为杰出。

《东轩笔录》:“王安石在中书,作《经义》以授学者,故太学诸生几及三千人。又令判监直讲程第诸生之业,处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间传以为试中上舍者。朝廷将以不次擢升,于是轻薄书生,矫饰言行,坐作虚誉,奔走公卿之门者若市。”《困学纪闻》:“崇宁以来,蔡京又群天下学者纳之黉舍,校其文艺,等为三品,饮食之给,因而有差,旌别人才,止于鱼肉铢两间。学者不以为羞,且逐逐然贪之。”照这么看起来,贾似道不过承袭王安石、蔡京遗法,而手段较为灵妙。故其效力比王蔡为大。唉!太学诸生经权奸之笼络,昔之攻击者,变而为谄媚,终至行检不修,人格堕落,虽有“干政”光荣历史,究竟瑜不掩瑕,怎不令人叹士气之衰,而国家兴学育才之不易呢!

五、宋朝何以成为华夏文明最高峰?诗词深度超大唐

宋仁宗嘉祐三年(1058年),38岁的王安石提点江东刑狱任满,被召还京师,改任度支判官,按惯例要向皇帝上交一份述职报告,但王安石却趁此机会写了篇洋洋万言的政治论文,在次年初呈了上去,这就是著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这封上书在当时并没有为王安石引来上司的赏识,他升任宰相,主持变法,一直要等到十年之后宋神宗继位。但它的意义却不能小觑,诚如《宋史》所说,“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用今天的话来说,简直是他多年之后变法的“纲领性文件”。

这当然是大事,还有一件小事。大抵是在上《万言书》这一年,王安石还写了两首诗,题目都叫《明妃曲》。显露了宰相之才的王安石,在诗里躬下身来,和古来王昭君故事的传诵者们别扭了一把。

王昭君的故事,最早见于《汉书·元帝纪》,后来经过蔡邕的《琴操》、石崇的《王明君词》、葛洪的《西京杂记》、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贤媛》等一系列的虚构增饰,逐渐定型。观点有几种,比较多的或恨画师毛延寿的从中作梗、或叹王昭君的塞外生涯。而王安石在他的《明妃曲》(其一)里,一下子把这两个常见的观点全给颠覆了。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其一是为毛延寿“平反”:“意态由来画不成”;其二,似乎是在隔着时空劝解王昭君:要说失意,哪有什么南北之分,你看被汉武帝锁禁在长门宫中的陈阿娇,身在汉宫,不也照样伤心么?由于别出机杼又偏偏大有道理,这首诗被视作历来咏昭君之绝唱。

在《明妃曲》(其二)里,王安石继续和古人“作斗争”,猛地爆出一句“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此句一出,顿时引来汹汹物议。到了清代,还有人在批评,认为这是王安石一味求新求异的性格所致:“荆公专好与人异,其性然也”(《瓯北诗话》)。事情到了清代也不算完,直至1946年,郭沫若还特意写《王安石的〈明妃曲〉》为他“辩护”。

其实,从《万言书》到《明妃曲》,由文到诗,由今日事到古时人,其间所包含的东西,绝不简单。看看当时人的反应就知道了。王安石的《明妃曲》名重一时,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曾巩、刘敞等均有和作,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欧阳修的《和王介甫明妃曲二首》,同样显出了“求新求异”的风采。比如:“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

欧阳修、司马光等是后来王安石变法时反对派的旗帜人物,都曾官至高位,这么多政治抱负不同的人聚集在“求异”的大旗下,显然不能单纯用“性格”来解释。

著名的宋史专家邓广铭先生曾指出:“两宋期内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在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历史时期之内,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确实,这些当时具有旗帜意义的文人们不拘泥于古今、“求新求异”的手笔,实实在在地显出了此时精神独立的气象。

王安石之后八百多年,学者王国维说到诗的衰落,是因为诗到唐中叶以后成为往来酬和的礼物,五代、北宋的诗“佳者绝少”,词则开始“极盛”。

在我看来,他至少有一点是在对宋诗好发议论表达不满。但与声名远播的大唐气象相比,像《明妃曲》这样显现精神深度的议论,恰恰是独特的“宋人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