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发红灯街
正准备讲下一桩凶案故事时,终于有人忍不住提问了,刑警侦破案件有没有一定程序或者规律可循?
这个话题实在很大,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现代刑侦学专业分工也越来越细,涉及到的学科门类更是众多。我们刑警办案的操作程序还要受到诸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譬如说犯罪特点、作案工具、侦查工作自身特征等,同时还要受到刑事诉讼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制约。
大家知道,警察办案究其本质来说,是一种由事后去追溯事前,从结果去发现原因,由事件发掘出人的一个过程。其推理模式是回溯式的,其方法是不断逼近目标真相的假说验证与排除法。我们办案所面临的主要困难,无非也就是怎样从纷繁芜杂的表象下发现事物的内在联系,怎样把一条条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线索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地形成一个较完整的,有关于犯罪性质、动机、过程、手段、嫌疑人特征的假说体系……
我知道我的这番解释,大家都不会太满意。本身来说,这个话题扯远了也扯深了。那么,我还是用下一个事发红灯街的凶案故事,来慢慢诠释破获案子的基本程序。
这个案子,本不在我们刑侦二中队的辖区,是发生在本市下面一个县级市城郊的一起凶案,因为案情可能涉及到当地政界领导,按照上级指示精神,特派我和沙凯前去办理。
报警人说,处女街垃圾场的杂草丛里有一具无名女尸。我和沙凯到达那个县级市时,当地公安部门已到死亡现场进行了全面勘察,发现死者身上穿一件翠花紫色连衣裙。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昨晚11点左右,她年龄在16至18岁之间,除左大腿跟部有一道血印外,周身再无任何伤痕,并且系一名处女。
公安局在当地电视台连续播放了两天认尸启事,连一个咨询女尸情况的电话也没接到。眼下正值夏至时节,警方拍摄了大量照片资料后,报批对无名女尸实施火化。
女尸为何被抛在处女街的垃圾场?是蓄意谋杀、自杀,还是其他原因致死?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而且很可能与处女街有关。
详尽了解案情后,根据安排,当地公安局派出一辆警车和司机,带着我和沙凯一道前往处女街,着手调查那起无名女尸案。司机把警车停在辖区警务室院内,我和沙凯徒步踏上处女街。
没走多远,我们就碰上了两名上着露脐衫、下穿超短裙的摩登女郎。她们笑盈盈的,朝我们摆摆手,柔柔地问,二位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
见到眼前两名胸脯挺得高高的金发女郎,我们都没敢吱声,只顾一个劲儿往处女街深巷里走。那两名女郎却有些气恼了,嘴里骂咧着“**”,屁股一扭,几大步窜了过去。
脚下的处女街,当然不能与丹麦第四大城市奥尔堡的处女街相提并论。这里的处女街其实并非一条街,而是城郊的一个村,叫埠村。因为埠村紧邻城市,有得天独厚的发展优势,被地方领导定为“红灯街”。眼下的埠村早已是集饮食、服务、娱乐于一体的热闹集市。尤其是化妆美容美发屋按摩洗脚捶背店特多,一条不足1000米长的丁字街,竟有各类休闲门店37家。晚上,这里更是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穿半裸服装的小姐睁眼就是,早成为名副其实的红灯街。
埠村的这条街为什么叫处女街,有掌故作证。晚清时期,埠村一带还是长江的一个外滩子。芦苇丛生,荒无人烟,一片萧条。据说,附近的村庄有一个挺具几分姿色的良家女子至死不屈从官府的**威。后来,就有好事者将那女子自尽的那个滩头起名“处女滩”。早先的那个长江外滩已不复存在,已衍生成如今的一条街。因当地居民什么处女滩、处女河、处女树地叫习惯了,现在便把新生的埠村街叫“处女街”了。
我们继续往处女街的丁字口走去。
走着走着,我几大步跨进了“点点发廊”,对一位身着连衣裙的小姐说,请你跟我们去一趟警务室!
那小姐愣怔之际,从楼阁上走下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妇女,白白胖胖,雍容华贵,只见她将手里的烟屁股一丢,双眼圆睁,狠狠地问道,你有没有搞错人?
重担在肩,我肯定懒得与她多罗嗦,亮了证件,低吼道,处女街无名女尸案同她有关!
“点点发廊”的那位小姐被带至埠村警务室。原因很简单,她身上穿的一件连衣裙同死者身上穿的连衣裙一模一样。在强大的政策攻势下,该小姐仍坚持说她与无名女尸案毫无干系。最后,她同意将我们带至城里,找到了她买翠花紫色连衣裙的“新人类女装屋”。
沙凯问老板娘近来已卖出多少件翠花紫色连衣裙。老板娘指着挂在货柜上的三件连衣裙,说她总共才从广州进5件,仅卖出两件。老板娘接着又说,这种裙子进价高,这个城市就她独此一家经营。
我不觉眼睛一亮,赶忙拿出死者的照片,对老板娘说,这女孩身上穿的连衣裙是从新人类女装屋买走的吧?
女老板接过照片看了看,连连说是的是的,可我没杀人呀。
老板娘回忆了一番,说是三天前的一个下午买走的,当时陪她来买连衣裙的还有另一名女孩,记得她右脸上的一块胎记格外显眼。于是,我们决定寻找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
同时,我们还把调查进展情况在电话里及时向当地公安部门进行了通报。凭多年积累的办案经验,我和沙凯对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作了种种推断。
应该说,“认尸启事”已在该市电视台连续滚动播放过两天,想必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早就知道了,只是怕惹祸上身,而不敢出面作证。或许,那女孩之死本身就同她有密切关系;或许,是胎记女孩同死者争风吃醋,为争取客人而将她残害致死;死者或许是一个刚来处女街谋生不久的外地女孩,来到处女街就遭遇不幸,当然不会有人认识她。即便某一休闲屋的老板知晓实情,也会因出了命案而不愿自投罗网……
另外,当时从“新人类女装屋”走出来,我就立即用手机同埠村警务室民警取得联系。对方在登记簿上认真查过了,在处女街从事服务行业的所有女人中,没有一位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
既然死者系一名处女,这说明她生前未曾卷入灯红酒绿的尘世。那么,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是不是一个妓头呢?
这天夜晚,给我们开车协助办案的司机讲客气,也可能是他们领导的刻意安排,硬要带我和沙凯去吃烧烤。他说他们这个小城的烧烤挺有特色,夜生活非同一般。想想也是,在这里感受一下与众不同的宵夜何尝不可,我和沙凯答应了。我们来到江边烧烤城时,各个摊位已食客满座。
这里的确又是另一番天地,热闹景象同刚才我们穿过的清冷街道形成鲜明对比。找了好几个烧烤摊,才发现仅剩有三个空位,貌似特意为我们留着的。司机点了鸡爪、羊肉串、牛蹄筋、鸡翅、黄花鱼、鱿鱼板、牛板筋、烤土豆、烤韭菜、烤香菇、烤乳鸽、烤虾……将六只盘子盛得沉甸甸的,还叫来两罐纯生扎啤。他颇有几分抱歉地说,二位市里来的警官,你们也跑了整整一天,辛苦了,要将处女街的无名女尸案弄个水落石出,说不定还有一段时间呢。来,咱们喝酒!司机驾车不能饮酒,以鲜橙汁代酒。咱们喝酒!实则我和沙凯俩喝开了……
每人一罐纯生扎啤下肚,司机又让老板为我们各送上一罐。这时候,有个中年汉子凑近我们,毫无遮掩地问道,三位先生,今晚上处女街吗?包接包送,很便宜的。
沙凯斜睨了对方一眼,问道,什么很便宜的?
当然是坐我的出租车很便宜啦……看来,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
沙凯故作轻松,很随意地同那名出租车司机侃开,问道,你没听说过处女街出了一起命案,谁还敢上处女街呢?
出租车司机摇摇肩,感慨道,怎么没听说过,我们开出租车的司机,比当记者的嗅觉还要灵敏呢!再说,电视上也播放了认尸启事,一个小姐死了,谁敢前去认尸。即使同她是一个发廊里的小姐,也害怕摆脱不了连带关系而忍气吞声。唉,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爽!
就在我们正准备离开时,眼前不远处的一个烧烤摊前,突然停下一辆出租车,从车上走下来一溜男男女女。最后下车的那个女孩拢了一下她已染成浅黄色的长发,赫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右脸上一块醒目胎记。
我和沙凯不约而同,惊喜地“啊”了一声,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她不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那个曾陪死者去新人类女装屋购买翠花紫色连衣裙的女孩吗?
我一个跨步冲上前扭住那女孩的手,不料却被另一名男人推了一掌,盛气凌人地问道,老板,什么意思?这是我叫的小姐呢,你怎么一点规矩也不讲。
我顾不得搭讪对方,朝女孩看了一眼,义正词严道,咱们去一趟公安局!
经过一番审讯,那女孩竟嚎啕大哭起来。
这胎记女孩叫杨新娣,和死者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杨新娣说,死者名叫卡罗娟,今年才17岁。卡罗娟原先同她一起在邻县的一家早点小酒馆当过服务员,因老板生意不景气,将门店给转让了。那天,也就是卡罗娟死的那天下午,她告诉杨新娣,她要去深圳打工,还说深圳那边有她们村子里的许多姐妹。因她们要分别一段时间,便一同来到县城,还陪她去新人类女装屋购买了一件翠花紫色连衣裙。
我问她,你没看到电视上的认尸启事?
她说,刚来处女街,人生地不熟,我本身也不那么爱看热闹,再说老板的店里,放的也全是清一色录像片子。垃圾场发现女尸后,警车在处女街跑了几天,当然见过,只是没有过去看个究竟。杨新娣双眼盈满泪水,表示一定要配合公安部门侦破此案,抓获嫌疑犯,为她的好友卡罗娟报仇。
然而,卡罗娟到底去了深圳没有?她为何被抛尸于处女街的垃圾场?
我们决定去卡罗娟的老家一趟。从那个小小的县城出发,车一过处女街就是乡间公路了。
卡罗娟生前所居住的村子叫秋庄,湘鄂边一个偏僻贫困的小村。车子停靠在秋庄村民委员会办公楼的大门前。办公楼是一栋古朴的两层结构的老式房子,除一名看守门房的老头外,楼上楼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就连从村部门前公路上路经的村民也没有几个,这鬼地方实在太僻静,拉屎不生蛆啊。
我递上一支烟,问老大爷,这秋庄里的人,都上哪儿了?
老大爷精神挺好,接过烟,点燃后慢条斯理地说,唉,咱们秋庄是一个穷村,村上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去了,特别是那些女孩儿,初中没毕业,就随同大姐大嫂们一同外出打工挣钱……
老大爷自我介绍说,他原是秋庄的老支书,现在被安排在村部看守门房,还兼职接传电话。秋庄这个穷村僻壤,手机没信号,农户家座机又少,而在外打工的人多,从外面打回来的电话也自然多,老大爷就靠接传村人们的电话养活自己。如果有人从外地打来电话,首先接到的当然是这位老大爷,对方告之等多长时间再打过来。老大爷这时候就骑一辆破自行车前去叫接电话的人。老大爷每叫一次,收费两元。
听了老大爷的自我介绍,我和沙凯对视一眼,唉,真不知,还有如此贫困落后的村庄。
老大爷不知从那里找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将我们带到村长家。殊不知,村长到乡里开会去了。那小伙子又将我们带到一位副支书的家里。这位副支书名叫唐二牛。
我们并没有将卡罗娟已死的消息告之唐二牛,只是说我们是来了解有关卡罗娟情况的。
唐二牛听了我说明来意后,顿了顿说,卡罗娟有什么好了解的,她是一位吃救济长大的苦命女孩。听说,今年6月份,她就随村上的一群姐妹们一道去深圳打工了。
看唐二牛一副莫不关心的神态,我皱了会眉头,前思后想,反复掂量,最后告诉唐二牛,说卡罗娟已经死了。
死了,卡罗娟死了?唐二牛顿时瞪大眼睛,一脸惊讶地问。
沙凯有些沉不住气地说,你没看电视?市电视台曾播放了两天认尸启事呢,未必秋庄没人看到才怪。
唐二牛是个粗嗓门,他的话也咄咄逼人,说咱们村子离湖南近,又不像城里人能看上有线电视,收的全是湖南一些地方台转播的节目。卡罗娟死了?她是怎样死的?不可能吧?
我告诉唐二牛,我们这次来秋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卡罗娟之死的案子。
唐二牛简单地为我们讲述了卡罗娟的人生经历。
娟儿(唐二牛称卡罗娟为娟儿)的父亲是个瞎子,靠在路边贩卖鼠药为生,地里的活计全靠她母亲承担。说来也怪,虽说他父亲是瞎子,可她母亲却是个十足的靓妇,娟儿就像她娘那样的美人胚。因为漂亮,难免招惹村子里一群男人围她转,争着帮助她家耕田使牛、堆萝码草。没有不透风的墙,丈夫眼瞎耳聪,怒气之下,选择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将老婆给杀了,然后吞服鼠药自尽……那年娟儿才五岁,一夜之间成为孤儿,从此靠吃村里的救济过日子。她上小学读初中,全是村里百姓出资。去年下半年,娟儿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今年春节过后,她就一直想着,要随村上一群在外打工回乡过年的男男女女一道外出打工。村里不放心,可又不好干涉……
听到这里,我突然打断了唐二牛的话,问道,卡罗娟是同哪些人一道出去打工的?
唐二牛说,村上在外打工的男男女女一大群,谁知她跟哪几位在一起呢,反正,她的的确确是去了深圳。
紧接着,我们又找了村子里另外几名村干部了解卡罗娟的情况,基本上同唐二牛讲的一样。这些证词,对侦破卡罗娟之死案没有太大的帮助,我们也只好就此作罢。
唐二牛坚持让我们一道去村上的一家小酒店吃午饭。
走到村部,我便听到那个门位老头所看守的电话响了。老头一接,是深圳打过来的。就在老头同对方谈话之际,我一把夺过电话话筒,问道,你知道卡罗娟现在在哪做工吗?
对方是个女性,声音娇脆,她说你是谁啊?打听娟儿的消息干吗?
我语气铿锵,说我是公安局的,请你赶快告诉我卡罗娟现在在哪儿上班。
电话里哈哈一笑,说你别开玩笑了,咱们一个秋庄的人,用得着拿公安局开玩笑吗?我告诉你吧,卡罗娟根本没有同我们一道来深圳。她现在正在处女街做事呢……
我急急地说,你知道吗,卡罗娟死了,已死了好几天了。现在,我们正在你们秋庄调查案件……
我们从秋庄回到当地公安局的下午,公安局领导交给我一个厚厚的日记簿,说是一位未署名的市民寄来的。那位市民在附信中说,这本日记,或许对侦**女街女尸案会有所帮助,更希望电视台好好报道这个案子,教育天下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孩子。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卡罗娟”三个字,想必这就是卡罗娟生前的一本日记了。我赶忙拿出从秋庄带回的卡罗娟曾经用过的一个作文本,一比对,字迹一模一样。这本日记是卡罗娟的无疑。
这里,我将卡罗娟的日记选摘了几则,和大家分享,共同感受一个妙龄少女的内心世界——
九月二日,阴
听说处女街很热闹,我想去那儿看看。我们秋庄也是一个村子,为什么就这样贫穷这样落后呢?我认为,都是一个命字。要是让我出生在那个处女街,说不定早已赚上大钱了。不是吗,我们村上有几个女孩子去处女街做事没几年,就挣了好多好多的钱,现在早去深圳赚大钱去了。也真是,她们算什么,我比她们漂亮多了。唉,我真的要去处女街去看看了,看能否找一份活儿干。这样,我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收入,也好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穿穿。
九月八日下午,晴
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杨新娣家。我告诉她,我要出去找活儿干。杨新娣说,我们连个高中都没考上,人家当老板的看得上我们吗?我说,咱们秋庄有一大群女孩子只读了个小学毕业,现在还不是在深圳打工,一年给她们的父母要寄上万的钱回家呢。我也需要钱,现在我已经是16岁的女孩子了,还住在村里的小学校,吃百家饭,真不好意思了。
九月八日,晚
杨新娣虽说是我的好朋友,但她今天上午对我撒了谎。我在读初三时,就知道她下学后去了城里的发廊做了几个月的洗头妹。听说,处女街什么妹都有,像洗脚妹、按摩妹、捶背妹、发廊妹……真有趣。听说广州、深圳还有陪笑妹陪哭妹呢?
以下是卡罗娟第二年春节后的几则日记——
五月十四日,阴
我将我想外出打工的想法跟村里的会计秦大伯说过了,让秦大伯给我借一点钱作路费。其实,我是想让秦大伯早些时间给我钱。三天后,秦大伯让我打了400元的领条。秦大伯问我同哪些人出去打工,去哪儿打工?我一一告诉了秦大伯。同村的张姐、李姐对我十分友善,说去了深圳就同她们一块儿做事。
六月六日,晴
今天一大早,我就跟张姐、李姐一道出发了。可是,当我们路经处女街时,车出现故障,我们几个同村里的人就下车上处女街溜达。听说,李姐曾在处女街做过事,还有几个老熟人在这儿。我们就随李姐进了一间叫“玉手指”的洗脚屋。
到达市里的长途车站时正值中午时分。我们几个坐在候车室里,无意间,我竟看见了好友杨新娣。她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同咱们村上的张姐、李姐去深圳打工呢。打工?深圳打工?你能行吗?杨新娣比我年长两岁,是我上两届的校友,交往特别深厚。我问她这时候要去哪儿?她说,她曾去秋庄找过我,想让我同她一道去邻县一个亲戚家开的早点摊帮忙。经杨新娣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动摇了,心想,我这样一个女孩儿家跑深圳,涉世不深,恐怕不太好。我考虑了一会儿,将遇到好友杨新娣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张姐、李姐。她们也没说什么。于是,我没有作多少思考,便随杨新娣一道去了邻县她的一亲戚家。
六月十二日,晴
经营早点摊的老板是杨新娣的一个舅舅。干了几天活,我才弄明白,原来这里本有几名服务员的,因工资开得较低,她们没干多久就辞了。这几天,杨新娣一再对我说,在我们市里的处女街,小姐们是如何如何赚钱的。处女街处女街,我知道,她想带我同她一道去处女街做事。处女街真是处女街吗?羞死人的,唉,什么处女不处女的……不过,我一定要恪守贞操。
……
这些日记,无疑是一个纯情少女心声的真实表白。其实,在卡罗娟的那本日记里,还有几篇内容更为精彩的。只是出于某种大家可想而知的原因,我就不便在此一一公之于众了。
案情很快出现转机,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
当地公安局110指挥中心接到一个匿名举报电话,称卡罗娟死前曾坐过003 号小轿车。打电话的是一个女性,没来得及让110指挥台的服务员问一句什么,电话便挂了。
这一线索很快转给了我和沙凯。根据110指挥中心接到此举报电话的具体时间,经过电信技术人员的仔细查寻,发现此举报电话是从处女街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
我们马不停蹄,连忙驱车赶至处女街。我们很快就在处女街找到了那部公用电话。可看守公用电话的是一位老年妇女,因她的生意特别好,已记不清有多少过往行人在此打过公用电话……
据介绍,当地那个县级市里小轿车的车牌号是按市委常委的职务大小顺序排列的。001号是市委书记的专车,002号是市长的专车,003号不正是市委汪副书记的专车吗?汪副书记分管全市党务和人事工作。难道卡罗娟之死与市委汪副书记有关?
我的脑海顿时一片混沌。或许正是出于此原因,当地公安部门才找到我和沙凯前来办理这起棘手的案子。这起案子真让我们进退两难,考虑了许多,我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宾馆的临时住处,我一拳砸在床头柜上,对自己的良心说,既然党和人民培养我当上一名警察,人民警察为人民,我们一定要查明卡罗娟的真正死因。
然而,有关汪副书记的生活情况,我们并不了解。沙凯想了又想,忽然眼前一亮,自己不是有一个名叫阎文的老同学在这个县级市的市委办公室工作吗?虽说很久没联系过,同学如兄弟,分别再久也难忘那份青涩校园情谊。
沙凯忙从宾馆服务台找到市委办公室的电话,回到房间,抓起座机打至市委办公室,说找阎文有件急事呢。对方却不紧不慢地说,阎文今天一大早就随汪副书记下乡调研去了。
汪副书记现在所调研的那个乡离县城不远。我们叫了司机直奔那个乡。我们在乡政府办公室问清了汪副书记具体所调研的那个村,又一路赶去。没走多远,我们就看见了停靠在路边的003号小轿车。车内开着空调,只有司机一人正坐在里面听音乐。
我们事先已经调查清楚,汪副书记的小车司机叫秋生,大伙儿都管叫他秋师傅。沙凯先叫了一声“秋师傅”,然后才对他说,自己是阎文的大学同学,现在找他有点急事呢?
秋生见车外站着两个人,天气又热,忙将车门打开,让我们坐了进去。我们一起坐在后排座。没坐二三分钟工夫,我就对沙凯说,我们还是下去吧,直接到乡政府去等,说不定你同学阎文正在陪汪书记在那里听汇报呢。
回到自己的车上,我竟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告诉沙凯,卡罗娟的确坐过汪副书记的003号小轿车!
沙凯问我,陈队,你是怎么侦查出来的?
我神秘一笑地说,暂且恪守侦查秘密。
实际上,我刚坐上003号车,就开始细心观察车内的每一个部位。座椅一端的一个螺丝冒上缠着一根长长的头发,我便马上取下了,趁沙凯同秋师傅讲话之际,用随身携带的精密仪器与从卡罗娟尸体上取下的头发一比对,结果出自一人头上。
我们感到了卡罗娟死亡案件的严重性。是日晚,沙凯找到了老同学阎文的家。汪副书记平常的行踪,应该说阎文是比较了解的。沙凯同阎文回首了一番往事后,就开始向他了解汪副书记在处女街发现女尸前的行踪。
当然,沙凯不会在此时将已在003 号小轿车内发现卡罗娟的一根长发告诉阎文。可是,阎文的回答却让沙凯陷入另一番假设的思考。因为,处女街发现女尸前一周时间,汪副书记正率一批骨干企业法人代表去了江苏考察。阎文作为秘书也一同随行。
得到这条重要信息,我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卡罗娟之死案的侦破工作又陷入僵局。
卡罗娟之死与003号小轿车有关无疑。难道是汪副书记的司机秋生作为?
夏夜的小小县城,可谓风情万种。正好沙凯的老同学请他去了茶楼,我则借了辆南方125型摩托车独自在街上溜达了几圈,不知不觉,已将车驶向郊外,不出十来分钟便到了处女街。哈哈,大家别想歪了,我不会去处女街休闲。
处女街的垃圾场就在路边。我绕它转了两圈。一周前,一个名叫卡罗娟的处女就死在这座垃圾场。此刻的垃圾场,满地堆放着西瓜皮、香蕉皮、葡萄皮之类,臭气薰天。一束灯光扫射过去,苍蝇乱窜。一看,就知道这个垃圾场又有好几天没出垃圾了。
离开罪恶的垃圾场,我将摩托车骑至处女街附近的一个桥头处。一束灯光扫过去又渐渐暗下来。就在灯光扫射的范围内,一辆小轿车的微微颤动令我惊诧不已。小轿车明明无声无息地停放在那,怎么还会颤动呢?带着一份警惕与疑惑,我悄悄走近一瞧,竟是003号小轿车。想必里面有人。此时,我忽然想到了网络上挺流行的一个词,叫车震。
我退至一棵树的背后,暗中观察小车的动静。大约一刻钟光景,小车竟起动了。小车开得较慢,正好让我骑车紧紧跟上。小车开至处女街的丁字路口,就停了下来,从车里下来的竟是杨新娣,探头出来招呼她的是汪副书记的司机秋生。原来,刚才003号小轿车的颤动,是秋生和杨新娣在里面寻欢作乐呢。
道貌岸然的秋生,是一个玩女人的高手!
当地警方传讯秋生后,他竟开着003号车进了公安局大院。昨晚,我便将案件侦破进展情况向当地公安部门相关领导作了具体汇报。根据统一安排,我负责审讯秋生,沙凯负责传讯杨新娣并审讯她。
欲让卡罗娟之死案真相大白于天下,关键人物就是她生前的好友杨新娣。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我们敢这样断言。
杨新娣在处女街的“桃花岛美容城”打工。上班时间刚到,沙凯就同协案的司机开车直奔处女街。沙凯刚拉开桃花岛美容城的铝合金大门,就被一位小姐迎了上来。那小姐大方得吓人,忙用她的一对大水奶往沙凯的胸前蹭来蹭去。沙凯一掌推开她,对方却娇滴滴地说,先生,我是处女街最后一名处女呢!
沙凯提高嗓音说,我叫杨新娣跟我去协案!
杨新娣下楼时仍打着哈欠。杨新娣被带至公安局刑警队审讯室时,才知道沙凯这次找她来不是请她带路,更不是去卡罗娟的老家秋庄。杨新娣在审讯室里坐稳后,沙凯才给她铐上一副锃亮的手铐。
沙凯一改先前的笑脸,义正辞严地说,杨新娣,请你老实交待,卡罗娟到底是怎样死的?你是不是同秋生合伙将卡罗娟谋杀?
杨新娣虽说不满二十岁,可她一副玩世不恭的老辣相,着实令沙凯这个已干了近十年刑警的神手料想不到,她竟一个劲儿地为卡罗娟的悲惨遭遇而伤心流泪,并多次向沙凯解释说,我同她很早就是好朋友,怎么会去谋杀她呢。我请求公安干警尽快破获此案,为卡罗娟报仇。
沙凯说,请你看看你背后电视屏幕上的一段录相。
……
沙凯用一双利剑般的眼睛直逼着杨新娣,秋生已供出你,杨新娣,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杨新娣已没了在处女街做小姐时的那份逍遥与高贵。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低下头颅。
杨新娣初中毕业后就来到了处女街。天真浪漫、处世不深的她认为,处女街应该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块纯洁之土。在这儿做了一段时间的洗头妹之后,老板让她为客人按摩捶背。当她以处女身换来2000元钞票时,才终于弄明白,处女街并非处女街。后来,老板请杨新娣为她的店里介绍刚下学的女孩子做学徒工。杨新娣来不及细想便将目标锁定在卡罗娟身上。她带卡罗娟去她舅舅那边做早点生意只是一个借口,实则帮她舅舅临时帮帮工而已。
杨新娣所打工的“桃花岛美容城”是汪副书记一个亲戚开的。
当然,作为汪副书记司机的秋生,时常出入“桃花岛美容城”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儿了。秋生经常趁汪副书记休息之际,开车来处女街休闲。秋生驾驶的是003号小轿车,是市委机关的车,许多人都知道是汪副书记的专车,还得注意社会影响。于是,秋生每次都将小姐带到车上作乐。杨新娣同秋生在一起时,曾答应过为秋生找一名刚下学的女孩子。
秋生对杨新娣说,只要能帮他把事办成功,他可以在县城为杨新娣谋到一份工作。杨新娣一想,秋生是市委干部的专车司机,于是对他的能耐笃信无疑,并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劳。
卡罗娟天生老实,又是一个孤儿,经杨新娣一撺掇,就成为他们的猎物。一个夜晚,也就是卡罗娟买翠花紫色连衣裙的那个晚上,杨新娣和秋生约好在处女街附近的一棵古槐下见面,并将卡罗娟送上了003号车……
杨新娣讲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
沙凯边换录音带边问她,后来呢?
杨新娣抹了把泪水,顿了顿说,后来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不过在第二天,我突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说卡罗娟去了深圳,找她的老乡去了。直到那天去卡罗娟老家,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卡罗娟去新人类女装屋购买翠花紫色连衣裙,还是我借她的800元钱。
沙凯来到我这边的审讯室时,只见秋生正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抽烟。沙凯和我相互递了个眼色,自己点燃一支烟,往秋生对面一坐,接过了我的话题,继续讲下去——
汪副书记带队去江苏考察期间,你驾着003号小轿车三天两头出没于处女街。那天晚上,杨新娣将穿着翠花紫色连衣裙的卡罗娟送上003号小轿车之后, 你就驾车离开了处女街。在一个僻静处,你满怀信心与希望准备同卡罗娟做事时,不料却遭到她的强烈反抗。你不顾她有反抗,径直将她放倒在小车后座上,掀开她的连衣裙……卡罗娟左大腿跟部的一道伤痕就是你的皮带卡划的。没一会儿,卡罗娟因慌恐、惧怕而眩晕过去。你稍候片刻后,见她的鼻息微略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赶忙将她送至处女街的“德胜堂诊所”治疗。遗憾的是,卡罗娟的一瓶点滴还未挂完三分之一,就已停止了呼吸。医生说,是患者突发心脏病引起的暂时性休克。你一下了慌了神,将卡罗娟抱上车,对医生说马上送市人民医院抢救。可就在此时,你却接到了市委办公室电话,通知你立即去开一个重要会议。你今年才25岁,考虑到自己的前途,并未将卡罗娟送至人民医院,而是将车拐至处女街的垃圾场,把卡罗娟扔进了一堆丛生的杂草里,然后扬长而去……
到这里,发生在那个县级市城郊的处女街无名女尸案就已真相大白了。
大家听了这个凶案侦破故事,也便了解了一般案例的侦查程序。简单地讲,警察破解凶案,一方面要初步了解案情,先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在何时、何地、由何人基于何种动机使用何种工具对何种目标造成了何种后果。这话乍听起来有些绕口,而在刑侦学上,这些东西简称为案件的“七何要素”。当然,这些要素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够弄得很明白,但它是警察分析认识案情的重要方向,下面的侦破工作都应当以其为目标。另一方面,要初步收集与案件相关的各种线索,如现场痕迹、遗留物品、被害人基本情况、作案手法工具特征等。其主要方式包括现场勘查、调查访问、广布线人、获取线索、汇总案情、作出判断等。
借用一位伟人的话比较形象,警察破案的过程,就是“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