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案侦缉录(全三册)

第十九章 惊天毁灭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杨妈妈不信俞塘会无缘无故放弃高薪职位而辞退。她重返那个城市,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俞塘曾经居住过的公寓。房间里只有少数衣物没带走,有个女人正在里面拾掇东西。那个女人朝窗子外看了一眼,又埋头清理杂物。杨妈妈心里忽地咯噔咯噔几下,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江医生,能够在这里遇到你,真是缘分啊!”

这是蔡妈妈的声音,她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蔡妈妈身后,跟着一个健壮男子。

杨妈妈见状,惊奇不已,问她怎么也找到这地方来了。此刻听见她喊了声“江医生”,自己才记起那个正在里面拾掇东西的女人就是江医生。

蔡妈妈说,以前,蔡小忻的爸爸就是因为发现女儿血型与他不符,才恨心抛弃她们母女。蔡妈妈至今苦水难咽,一言难尽。上次和杨妈妈分别后,她就开始寻找江医生的行踪。在私家侦探的帮助下,江医生很快浮出水面。这次,她是有备而来。不过,没料到杨妈妈也会追击到这里。

此时此刻,见到江医生,蔡妈妈已忘掉失去女儿的悲戚,更想弄明白女儿的真正来历,恐怕也只有她才能回答。

看到面前的两个女人,江医生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恢复平静。杨妈妈认出了她,瞪大眼睛盯着江医生,然后和蔡妈妈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江大夫,我们现在只想弄明白,我们的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秘密?”

江医生平静地反问道:“你们的孩子,怎么啦?”

江医生肯定知道其中的秘密。跟在蔡妈妈身后的男子,对江医生亮了下证件,铿锵道:“我是公安刑警,请跟我去一趟公安局!”

在那个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审讯室,江医生努力回忆起22年前的那些事情。为便于彻底查清两起诡异死亡案子,那边的刑警也让两位妈妈旁听了他们对江医生的审讯。

江医生虽说学术有成,医术高明,但她是个不幸的女人。结婚后,老公就去国外留学,他们生有一个女儿。上高中那年,女儿突然患上多疑症、抑郁症而跳楼自杀。之后不久,丈夫和她离婚娶了年轻太太。江医生经过短暂沉沦后,重新振作起来。把家庭的不幸与失去女儿的痛苦转化为研究那种病情的动力,一边上班,一边潜心学术,物我两忘。她认定,女儿患上多疑症和抑郁症,与他们夫妻俩的基因相关。为便于学术研究,她花重金获得前夫的精液,还将自己和前夫的几枚受精卵冷藏起来。后来,她趁工作便利,将受精卵置于杨、蔡两位母亲体内,而她们却全然不知。

这些年过去,江医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杨小忻、蔡小忻两个女孩的成长。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以医学者身份,奔波于几个城市之间,分别和两个孩子交流、沟通,观察她们的言谈举止,探求她们的内心世界……

江医生的一番交待,连录口供的警察也惊奇讶愕了,两个女人更是目瞪口呆。原来,她们养了22年的女儿竟然同自己根本就没有半点基因关系。

二位妈妈嚯然站起身,猛地向江医生扑去,撕扯着这个变态魔鬼,好一会儿,才被警察阻止。

江医生离开医院后,潜心研究了十几年女儿的病例,并将研究结果撰写成论文,在国外一些医学刊物交流发表,曾经引起有关专家的注意。可她最后并没有取得什么瞩目成绩。后来,她便放弃了对这种病例的钻研,性格也越来越孤癖,靠着上辈留下的多处房产过日子。当然,她一直关注着两个孩子的成长,她们毕竟含着自己的基因。

俞塘到底是寻找新的生活,还是潜逃?那边的警察乘胜追击,但没有找到他的行踪。江医生说,俞塘已于几天前就退了租屋,应该离开这个城市。

另一路警察对那间租屋进行了认真搜查,在一件脏衣物里找到一个磁卡。通过读卡器连接到电脑上,文件里面只有乱码文字和模糊声音。经过电脑专家精心修复,发现磁卡文件中储存有诸如“你害死我、接你去天堂”之类的音频信息,还有一些鬼魅背景音乐。

通过两地刑警联手,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

结合杨小忻死亡案情,死前看到过异常恐怖的东西。我们初步作出这样的分析:杨小忻曾有个大学男友因失恋而跳楼身亡,俞塘抓住她心中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扮着跳楼同学的模样,佯装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杨小忻面前,把她逼进酒店包间壁柜里,然后杀了她。联想到世界上,曾多次出现过声音杀人的悬案,我们更加坚信,是俞塘利用那些特殊音频杀死了杨小忻,磁卡里那些音频就是有力罪证。

问题是,俞塘为何要用这种特殊方式杀害两个女孩?蔡小忻是他深爱的女友,而杨小忻则与他素不相识。经调查,他和那个同姓同名的跳楼男生更是毫无瓜葛。俞塘并没有什么杀人动机,根据他的性格和工作表现,不可能随意杀人。但目前已在他的租屋找到那些音频,我们警察办案向来都是用证据引导方向,随之,抓捕俞塘的大网撒开……

杨妈妈再次住进蔡妈妈家。

离婚后,蔡妈妈带着女儿住进娘家留下的一栋两底两层老房子。楼下堆放杂物,楼上生活居住,非常宽敞。只是由于位置较偏,加之周遭树林浓密,屋子里光线不是很好。

这天两位妈妈交谈至深夜,才就着一张宽大的席梦思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哐”地响了一下。杨妈妈猛然惊醒,望着卧室门,黑洞洞的一片,稍许,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她立即警觉,忙从枕头下面摸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屋子里檀香味越来越浓郁,而蔡妈妈却睡得越来越深沉。杨妈妈推搡了几下,都不见她醒来,只得静观室内动向。

近来,她一直在追查凶手。杨妈妈预感到,这个晚上可能会发生什么重大事情。凶手或许会狗急跳墙,反戈一击。想起俞塘租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她仍感到后怕,总觉得那堆衣物下面隐匿着巨大罪孽。

卧室门按扭“咔嚓”一声,打开一条缝来。杨妈妈高度警惕,双眼盯着那道缝。不一会儿,有个披着长发的人站在门口,头发遮住脸,两只大眼睛闪烁出幽幽的绿光。

杨妈妈确信那是个人,不是鬼,又重重地推了推睡身旁的蔡妈妈,她依旧睡得沉沉的。蔡妈妈自从女儿死后,每晚都靠安定剂入睡,大多数日子是一觉睡到天亮。而杨妈妈灵机一动,装着哈欠连天、臆臆症症的样子,爬起身**胡打一阵,就摸到了床头开关,可是已经断电。她心里猛地怔了一下,眼皮也蹦哒得更厉害,顿生出恐慌与惧怕。

杨妈妈只得继续表现出哈欠连天、臆臆症症的模样,佯装呓语,又略带呵斥:“那是谁啊,要干什么,我可报警了!”

对方甩了甩长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两道绿光在屋子里旋来转去,阴森可怖,稍停,鬼魅般地嚷道:“我是杨小忻,回来了,跟妈妈来到了蔡家……”

听到这怪怪的声音,杨妈妈不禁浑身颤栗,皮肤生出点点疙瘩。那分明是闺女杨小忻的娇嗔,怎么会出现在蔡妈妈家,难道那个长发人就是杨小忻回魂的阴灵?杨小忻上大学时,也曾有过那样飘逸的长发,一双大眼睛深邃、灵动。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放在提包里,而提包撂在隔壁书房。一时间,杨妈妈犹犹疑疑,不知所措。盯着卧室门前的长发女子,真不知是人是鬼。屋子里檀香味又变得更加奇怪刺激,她的意念开始动摇了,大脑一片空白,回**着闺女那熟悉的声音。

不一会儿,檀香渐渐淡去,杨妈妈反而变得似梦似醒,大脑意识模糊起来,但她能非常清楚地听见长发女子的说话声:是蔡妈妈害死我,你不怕她杀了你?不信,你摸摸床头柜,里面就藏着一把刀。如果你不提前杀了她,等天亮前,她将杀了你。

紧接着,长发女子嘤嘤哭了一阵,然后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离开。

杨妈妈不禁毛骨悚然,感觉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控制着自己。她睡的枕边就是一口床头柜。她颤着手,推开滑梭门,摸到里面果真藏有一把刀,在这黑夜里闪着白白的寒光。杨妈妈的意识再一次模棱了,心头之恨顿生,默念着“天亮前,她将用这把刀杀了你”。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就像催魂的鼓点,一棒一棒敲打在她心上。

看着另一头正呼呼酣睡的蔡妈妈,她就像看着一个杀人魔鬼。于是,杨妈妈勇敢地抽出了那把刀子,紧紧攥在手里……

这只是蔡家卧室里的情景。

是夜,月光森然,宅院阴凉。在蔡家老屋楼下,正在进行一场生死对决。

“噔噔噔”的下楼声在一楼大厅玄关处突然打住,长发人猛地抬头,双眼放光,气势汹汹,低声怒吼:“江医生,是你,你一直在跟踪我?”

江医生愤慨呵斥道:“你辞职退房只是一个假相,骗得了警察骗不了老娘?你刚才偷袭到蔡家,又犯下了什么罪孽?”

长发人反唇相讥:“你这个杀人魔鬼,还有资格指责我?”

刚下楼就被江医生堵截的长发人正是俞塘。说时迟,那时快。俞塘恼羞成怒,如同一只愤激的野兽,顺手从墙旮旯抓起一根木棒紧紧握住。

江医生提高嗓门儿道:“我可没让你去伤害那两个可怜的母亲!”

俞塘冷笑一声。

而江医生始终背着手,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将身子移至暗处。

玻窗映进来的夜光若隐若现,正好照着俞塘。江医生勉强看得见,俞塘借助自己的瘦弱身体,经过精心乔装打扮,戴着面具,披着长发,宛若一个纤弱女子。江医生在心里不禁暗暗讥笑,俞塘为何这身装扮深夜潜入蔡家,到底是来销毁证据,还是制造罪劣?就在她愣怔的瞬间,对方挥起木棒,猛打过来。

江医生一个激灵,就势侧身一闪,木棒“嘭”地一声落在楼梯护栏上。

黑灯瞎火的屋子,杀机生寒。俞塘双眼通红,哪肯善罢甘休,再次举起木棒,步步紧逼。

俞塘没有料到的是,他这次举起的木棒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紧接着,一阵雾水洒落俞塘的脸。江医生随身携带有致迷喷剂,正好适时制服了对方。穷凶极恶的俞塘顿时蔫萎,歪倒在地,昏厥过去。

那个死死抱住俞塘举起木棒的人正是杨妈妈。

日光灯突然亮起来,看到眼前一幕,杨妈妈不觉惊呆了:倒地的家伙正是刚才在楼上装神弄鬼的长发女子,原来是个伪娘。

待阴魂般的长发女子离去,杨妈妈便丢下刀子,悄悄走至楼道口。她要看看那个潜入者究竟想干什么,不料救了江医生。

等俞塘清醒过来,两个女人已将他捆粽子。

杨妈妈厉声问道:“俞塘,我只想弄明白,你为何杀害杨小忻。她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俞塘鼻子哼了下,苦笑道:“你问问江医生就会明白。”

江医生冷笑几声,也不再掩饰什么,直截了当地道出个中原委。

放弃对女儿那种特殊病史的研究后,江医生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当得知两个女孩子的男朋友先后跳楼自杀,她认定,那是两个女孩子的问题,是她们的多疑与怪癖,导致对方无法忍受,而就范跳楼。她还固执地得出结论,随着年龄增长,那种多疑与怪癖将显得更加严重,势必造成更多的家庭和人生不幸。要想制止这样的惨剧发生,唯有让那两个女孩子从世界上消逝……

杨妈妈听了骇然张大嘴巴,双眼喷着火光:“于是,你就雇请俞塘杀害了两个女孩子。不管怎么讲,那两个女孩也是你和前夫的孩子。”

江医生一吐为快,终于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我养的那个女儿不是高中未毕业就跳楼自杀了?而杨小忻和蔡小忻活着,并没有给我的研究带来奇迹。如果让她俩继续生活在这人世间,那完全是不公平的!”

杨妈妈说:“你一定疯了。”

俞塘耸耸肩,眼里隐忍着愤怒,抬头看着杨妈妈,说道:“杨妈妈,你赶快给我解开绳子,让我们把这个魔鬼扭送到公安机关去——”

可两个女人相觑一眼,低垂着头,没有谁吭声。屋子里死一般沉寂。

俞塘扭动着身子,绳子似乎松散了许多。此刻,楼上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蔡妈妈出现在楼道换步台上,她披着一头散发,神情木然。

蔡妈妈站在那里,高高在上,顿了顿,慢条斯理:“刚才,你们在楼下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哈哈,蔡小忻死后,我并没有换掉大门钥匙,俞塘也就能够顺利地进出这栋房子,还在我的卧室安装探头,企图制造一起借刀杀人案,为自己解脱罪责。”

杨妈妈惊道:“什么?”

蔡妈妈往后挽了下头发,轻嘘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蔡小忻之死,我早就怀疑上俞塘,只是苦于没有找到证据。再者,你的隐蔽与伪装,已经蒙混过了警察。”

江医生的一举一动,尽在蔡妈妈眼底。只见江医生脸色铁青,将一只手插进裤兜摸索着什么……事不宜迟,蔡妈妈满是仇恨的目光,喊了声“杨妈妈闪开”,便将一截燃着的蜡烛丢下来,紧接着倒下一塑料壶汽油。转瞬间,楼下腾地闪耀出熊熊烈焰,那些杂物在冲天火光里噼哩啪啦燃烧起来……

仍被捆着的俞塘嚷道:“蔡妈妈,我没有杀害蔡小忻,江医生只要我杀了杨小忻……”这也是俞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同病相怜的母亲,一并从楼上的窗口逃了出来,连夜住进蔡妈妈刚购的另一套新房子。如此折腾,天空已露鱼肚白。两个女人哪里还有睡意,深感劫后余生的幸运和悲哀。

蔡妈妈问道:“那个俞塘畜生,想利用迷幻药让你杀了我,你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杨妈妈回答:“起初听到是杨小忻的声音,我就加以防备,服了片解幻丸,但装着迷迷症症的样子,开始和俞塘周旋。虽说那小仔把江医生崇拜得五体投地,实在还嫩了点儿。”

午餐后,报箱里有了当地晚报的下午版。头版报道了郊外一栋民宅失火的新闻,还称警方已在房屋残骸里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脸色黯淡。

杨妈妈说:“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蔡妈妈说:“俞塘只承认杀了杨小忻,可蔡小忻是谁杀害的,目前还是个谜。遗憾的是,能解开这个谜团的人已经死了。”

没多久,警察通知蔡妈妈去了一趟公安局。值班警官递给她一封信。写信人是杨小忻生前的男朋友葛宪,他在信中道出了自己为何杀害蔡小忻的原因。

蔡妈妈看完信才明白,这一切罪恶都是由江医生的蛊惑与指使。碰巧的是,江医生事先通过网络,找到了和两名跳楼大学生相同姓名的两位男生,花钱怂恿他们分别去追求杨小忻、蔡小忻。然后,再利用自己在医术上的研究成果,刻意捏造病例,鼓惑人心,指派他们杀死对方的女朋友。而他俩却蒙在鼓里,并不清楚杀害自己女朋友的真正凶手,更不知道,那同样是由江医生亲手导演的一场魔鬼游戏。

葛宪在信中还详细交待了怎样利用声频杀人的秘密。他们利用变声软件,分别合成出那两个跳楼大学生的音频,再用手机放出诸如“大三时,是你害死了我,我来接你去天堂”之类的索命声。男友跳楼死亡一直都是两个女孩心中的最深阴影,在迷幻药物的作用下,潜意识里还真以为是索命声,便躲进了包房的大壁柜,加之里面空气稀薄,遂引起突发心脏病而猝死。

根据信中提供的地址,警方找到葛宪的住处,但见到的是一具干瘪的僵尸。他早已割腕自杀,门背后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留有一行血字:我要和杨小忻葬在一起。

没多久,警方就查清楚那起郊外民宅大火的真相。两位妈妈首先是受害者,后来同时也成为嫌疑犯。交待完所作所为,二人的精神世界也彻底崩溃,突然开始胡言乱语,行为举止怪异,居然疯掉了。

这个由一名女医生导演的杀人游戏案子如此了结,我们二中队的刑警都感到惶惑,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敢相信其真实性。

秋风乍起,在两座相距不远的城市,各多了一个女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