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然

第四十六章外公

外公留给我最多的记忆和酒有关。

他总是坐在小圆桌的上方,开着电视,里面总演着谍战片或者是《刘罗锅》《纪晓岚》一类的电视剧。

大多时间他都端着一个矮脚小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喝完酒,七八点就上床睡觉,打着呼噜,怎么叫也叫不醒;早上六七点钟起床,然后出门散步。

我生产前,他就病了。

他的病,和酒有关——肝癌。

妈妈照顾完我坐月子就回到了老家,谁也不知道,外公还能坚持多久。

我有段时间,是很讨厌他的。

他总是在醉酒的时候,取下眼镜,满嘴的酒气,对着我数落爸爸,说一句用食指朝着我点一下,那样子像极了电视里的反动派。

我终于受不了了,在一个晚上反驳了他。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说你两句你还不愿意了,滚出去,以后别上我这儿来了。”说罢把我往外推着。

我脾气本就倔,他叫我滚我就当真滚了,找到了在楼下打麻将的外婆,送我去小姨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见到他,他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我却气极。

他醉酒的时候,好像任何人在他嘴里都不值一提,偏偏他还总是把那些个人挂在嘴边,就连家里人,也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

他时运不济,但也与他喝酒有关。他一辈子就在一个单位窝了一辈子,不上也不下。

他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高考时,他已经坐在了考场,却有人急急跑来报信,他的父亲过世了。前来报信的人问他继续考还是回去,他只擦了把泪,坚定的回答:

“考!”

他的选择大都能理解,人已经闭眼了,赶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而高考,错过了就是一年。

最终他考上了四川农大,但他作为子女,没有在最后一刻陪伴在父亲身边,是他一生的遗憾。

工作后,各种不公平的待遇让他开始了酗酒,喝醉了后,就跑到胡同口大骂,上到领导下到同事,挨着骂个遍,所以他一辈子都窝在一个单位,也是有原因的。

他去舅舅的单位,路过小叔叔的楼房,看到了我,我与他打招呼他只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然后对着奶奶说了点什么,奶奶关上门就打了我一顿。

“我让你不洗澡,我让你不爱干净!”奶奶一边训我,一边拿着大笤帚上折下来的枝枝抽我。“你外公说话真难听,说我不管你,看不起谁啊他。”我虽然皮厚,但是那种枝枝抽在身上也疼,我就有一下没一下的躲着。

奶奶对我说的,肯定不是外公的原话,他本就看不起奶奶家,指不定又喝多了说了多难听的话,奶奶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他清醒的时候,是很好的。

他会一大早带我去找好吃的米粉,把自己那份里的牛肉或者肥肠全夹给我;也会在我走的时候,塞些零花钱给我;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着肉,笑呵呵的看着我着一碗又一碗的米饭。

他喜欢热闹,经常让我带着悠悠和双胞胎一起去玩,给我们零花钱让我们出去吃小吃,每到这时候,他总会少喝两杯。

刚查出来时,大家都瞒着他,只告诉他肝上长了个小肿瘤,年纪大了医生不建议做手术,需要保守治疗,要求戒酒。

外公年纪大了,可能也害怕病痛,喝了多年的酒,也就慢慢不喝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安安不到三个月的时候。

我是怕的,怕他突然走了,我却还没有带着孩子回去见他。余曙刚也理解,陪着我和孩子一起回了四川。

外公本就瘦,病了以后瘦的皮包骨头了,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行动也变得缓慢了。

不能喝酒,他的食欲也不大好了,只能在大家的劝说下,食一小碗汤泡饭。他的手颤抖,已经用不了筷子了,只能拿着个小勺,吃一口歇一会儿。

安安在哪儿,他的眼神就跟到哪儿,站的累了,就坐在了椅子上,但是眼神还跟着安安移动。

余曙刚把孩子递给他:“抱抱吧,外公。”他只摆了摆手。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没了力气,摔着了安安,也怕给孩子沾上了病气。

我莫名的想哭,想念那个喝了酒能骂人的外公。

我唯一一次与外公一起出游,是在上海举行世博会的时候。我是志愿者,所以能免费出入园区,于是就带着外公外婆一起,参观了几个场馆。

参观的时候,我见识到了外公的博闻强识,每到一个场馆,他总能说出每个特色的渊源。那会儿他的体力也还不错,我几乎快要走不动了,他还能健步如飞。

他和外婆时常怀念我陪伴他们出游的几日,觉得我能陪伴两个老人家出游,是非常难得的。

而我,时常后悔当时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太少。

“柴火做出来的饭菜是最香的,地里的菜也是最新鲜的,空气也好,等哪天得空了,我一定要去你们乡下住两天。”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拉下脸去住上两天。

子女们都需要工作,没法一直守着他,只舅舅和小姨,能多陪伴他一下,代替大家多尽尽孝。

外公其实是知道自己的病情的,但是他没有说,只自己按时吃药,坚持不化疗,疼得没办法了就去医院住上两天。

他想趁着还能走动,再去30公里外看一次踩桥,可第二天下起了细雨,他却不愿意去了。

我恨我自己当时没把他拉上车,就算下雨,那又有什么所谓,至少也能了却他一个心愿了。

我们走之前一起吃饭,外公要求着喝一杯酒,外婆挡着不让,舅舅却给他倒上了一小杯:“没事,就喝一杯,小余陪外公喝一杯。”余曙刚赶紧站了起来,拿起了酒杯,与外公碰了一下。

医生说,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吧!这相当于下了死亡通知书。

同年五月,外公走了。

我并没有回去送行,都举办完了葬礼,妈妈才通知我。

“你外公走之前说了,不要通知你们,你们带着个孩子,来回也不方便。”

外公头七,我跪在地上朝着西南方向磕了个头,对不起,我只能这样为您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