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果没有你
我希望你没有说谎,我希望在你内心深处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的感觉,你最好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你将会后悔你什么都没有对我说。我爱你,里昂。
——《这个杀手不太冷》
在那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地狱般的会议结束不久之后,江家好事来临。十月二十六日,即将迎来谢晨曦和江辰星的婚礼。
婚礼的前一晚,我被谢晨曦叫去,让我当她的伴娘。
我有些为难:“晨曦姐姐,如果换成以前,我跟江裴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一百个愿意。可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加上我跟江裴的关系……对不起。”
她了然地看了我一眼:“哦,这样啊。也对,是我考虑不周。到时候有很多伴娘和伴郎之间的互动,他是伴郎,以你们现在的关系,的确有些尴尬。”
见我笑得有些勉强,她拍拍我的肩,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没关系的,予唯,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江裴虽是我跟辰星的弟弟,可我们不会偏袒他。这件事情是他做错了,他就应该来承担这份痛苦和责任。你要相信,有些人不是你的命中注定,他离开了,是老天爷要给你机会,让你遇到更好的人。”
我感激地看着她,说:“谢谢你啊,晨曦姐。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早点过来。”
“不用,我让人腾一间客房,今晚你就住这里吧。”
我歉意地摇头:“家里还有些事情,我得赶紧回去。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也好,注意安全啊!”她冲我招招手,然后叫来司机,送我回去。
路上,司机问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地就报出了自己跟江裴曾经租住的公寓地址。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我一步一步地挪动双脚,迈开僵硬的步子,顺着楼梯缓缓上行。
这是自江裴离家后,我第一次来这里。有些陌生,有些激动,走到门口的时候,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钥匙在锁孔里打转,深咖色的防盗门被轻轻打开,当我推门进入的时候,忽然一愣。
漆黑的客厅里,闪烁着点点红光。我的心瞬间有些慌乱,以为有贼进入,下意识地就想喊,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打断我:“予唯,是我。”
“啪!”电源被打开,客厅的吊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我看见江裴坐在沙发上,以一个孤寂而又寥落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上堆满了烟头。
我站在门口,轻轻关上门。我问他:“你来了多久了?”
“来了有一会儿,你呢?你怎么也过来了?”
我僵硬地扯动嘴角,慢慢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突然想来这边看看,就过来了。对了,你喝水吗?好久没回来了,冰箱里估计都没什么东西了,我去烧点开水,泡茶给你喝吧。”
“好。”他终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我。
其实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没有见江裴,可我却觉得仿佛已经沧海桑田。尤其如今独处一室,还是在我们曾经的出租公寓,心里不是不尴尬的。
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背对着厨房门,斜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着它冒热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我准备走上前拔掉电源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我,带着温暖而又令人怀念的气息。
我的身体僵了僵,想推开他,却听见他说:“别动,让我抱抱你。”
他的头轻轻地埋在我的颈窝。我张了张嘴,想叫他,然后,我感觉有温热的**流入我的衣领之中,沁得我的心猛地一痛。
我闭上眼,终于不再说话,不再拒绝,任由自己紧紧蜷曲在他的怀里,整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凝固了。良久,我只听见江裴绝望而又压抑的声音:“予唯,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在那紧紧的一个拥抱和一句隐晦而忧伤的表白后,江裴放开我,转身离开。我蹲在厨房里,大脑一片空白,发了很久的呆。我终于没办法继续待在厨房装隐形人,决定找好茶杯和茶叶去客厅。
我蹲在茶几前给江裴泡茶,金骏眉的黄绿色细叶在莹白的陶瓷茶杯中渐渐舒展开来,很快被沸水冲泡成一团艳红。
我正在专心致志地洗茶,江裴忽地说道:“好久没有喝过你泡的茶了,真好。你不知道,我在外面的那些日日夜夜,很多事情都快要想不起来了,可我还是记得你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给我泡茶的样子。拿杯子的手法不专业,泡茶的工序也不对,可我就是怀念这种味道。因为,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能泡出这个味道了……别人,谁也给不了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快便回过神,低着头,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继续泡茶。
江裴断断续续地诉说完,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诉说着他年轻时的时光,诉说着他的留恋以及割舍不掉的对往昔的眷念。
“予唯,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感受吗?在Paradise酒吧。”他目光如炬地望着我,眼里闪烁着支离破碎的星光,“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像匹难以驯服的小马,那么骄傲,那么倔,连眼神中都充满冷冷的不屑。我坐在台下,看着你在上面唱歌,唱到某个节拍的时候,你突然对着观众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我当时就想,我要征服这姑娘,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征服她!”
他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每次想起来,我都是一半幸福,一半罪恶。予唯,其实有些事情,我真的挺难以启齿的。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一边对你说着甜言蜜语,一边做着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人有时候真的挺矛盾的,我明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但是我就是克制不住……欲望这个东西就像深渊,一旦陷进去,便很难再出来。我没脸见你,没脸再面对你,我只有走,只有离开,予唯,我……那么想你,那么想回来找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嫌我脏……”
这是他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我谈他心里的想法,虽然一如既往让我觉得心凉。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表情不悲不喜:“江裴,你这是在为自己辩解吗?”
“没有,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江裴将手中的烟头摁灭,“我知道自己自私、懦弱,我没理由要求你什么,只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他闭上眼,轻轻说道:“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一个男人一直陪伴着你,他对你很好。但是今晚,可不可以请你陪陪我?我什么都不做,就想跟你说说话。过了今晚,我们从此,只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亲人。我不再羁绊你,不再束缚你,你可以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一晚,我和江裴相拥而眠。什么都没有做,两个人就只是静静相对,彼此相互看着,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难过。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哼唱那英的《梦一场》,唱到副歌部分“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我才不会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我能原谅,你的荒唐,荒唐的是我没有办法遗忘”时,我的心突然如刀割般疼了起来。
这半年多的时间,似乎真的像是浮生梦一场。江裴对我的所有的好,在他背叛的那一刻,都变成像蜜一样的砒霜。而如今,当他终于划开了我们的距离,当我们只能像朋友一样彼此取暖的时候,它们终于化成遥不可及的回忆,不会重来,不能继续,却像是一根针,深深刺进了我的心里。
“我那个时候,终究还是年轻气盛。经不起**,受不了打击。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如果我知道,我走了,你会不顾一切地去找我,甚至后来,渐渐地不再需要我,渐渐地依赖上别人……我想,我可能就不会走了。哪怕那个时候你多么恨我,哪怕周煜那边给我多大的压力,我也要把你锁在我身边,牢牢地看住你。”江裴深深地凝望着我,眼底有汹涌澎湃的情潮暗暗涌动,他摸摸我的脸,继续道,“然而现在,我却要背负自己种下的恶果,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爱上别人。”
“江裴,我没有……”
“嘘——”我的话被他打断,“予唯,你不用顾及我,也不用隐瞒什么。爱一个人,或许语言可以骗人,但眼神不会。你的表现太过明显,你当初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现在就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江裴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予唯,这一次,希望这个人不要再像我一样半途而废,但愿,他能给你带来真正的幸福。”
我闭上眼,听见内心低低哭泣的声音。
而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和江裴走进卧室,灯灭的那一刹那,有一个人,瞳孔里的光芒瞬间破碎成一片。
黎昕臣在楼下坐了很久,等了很久,烟头堆了一地,而我始终没有出来,他心里的那盏灯也终于渐渐熄灭。
他拉开车门,坐进他的黑色路虎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启动车,挂挡。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所住的屋子,毫不犹豫地开车离开。
十月二十六日是个好日子,天朗气清,婚礼如期举行。
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简单却又最温馨的婚礼,就在江家老宅别墅的后院里。
入眼处,一座巨大的喷泉遮住了身后的风景,越过喷泉,只见香水百合与香槟玫瑰将主场布置成了一片花的海洋,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一个小小的花店落座于红毯尽头,那是新娘和新郎交换婚戒的地方;六排白色的长椅分列两边,那是亲友见证爱情的地方。
没有车水马龙的豪车阵势前来炫耀,也没有什么人包着金条和红包赶来巴结,倒是很符合如今提倡的“勤俭之风”。
大概江家并不希望大张旗鼓地举办什么世纪婚礼,所以来的人大多都是江家比较熟悉的亲朋好友。
婚礼的风格大致是西式的,典雅别致。这里没有所谓的圆桌和菜肴,只有摆放在一旁的香槟、水果和糕点以及侍应生一趟又一趟送上来的饮料和熟食。
然而奇特的是,主持婚礼的并不是牧师,而是中国式婚礼里必请的司仪。那个圆圆胖胖、长得一脸福相的司仪先生时而风趣幽默,时而严肃庄重,时而委婉煽情,时而**四射。
宾客的情绪被他带动得忽上忽下,当大家高呼“Kiss”时,江辰星果然很应景地捧着谢晨曦的脑袋,在她嘴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玫瑰色的时光仿佛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突然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谢晨曦的光景。
那时候我和江裴刚刚在一起不久,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将我介绍给他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今天是哥们儿,明天又是兄弟姐妹。
我是在他的小型家宴上见到的江辰星和谢晨曦。说是小型家宴,其实也就是他的同辈亲戚,一共四个人。堂兄江辰星带着他的未婚妻,也就是谢晨曦,另外一对是江裴姑奶奶家的表姐,跟我同姓,名叫苏瑞,据说刚跟着比她大十五岁的老公谭树理从国外度蜜月回来。原本这两个人跟江裴并不亲厚,平时也没什么往来,可经不住江裴那股幼稚而又冲动的劲,愣是被拽过来,欣赏我这个所谓的他的“真爱”。
一桌饭,鲍鱼、海参、龙虾、刺身都没少上,江裴活脱脱一副土财主样,似要尽显暴发户的风采。
我作为外人,不好拆他的台,倒是江裴的那位表姐苏瑞淡淡地发话了:“江裴,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又不是饥荒年代,什么都吃不上。你要真有钱啊,就捐点到希望小学或者边远山区去,在这儿摆什么谱啊。现在都提倡勤俭节约,你这一顿饭下来,够非洲一个难民营一周的饭钱了!”
不得不承认,苏瑞这话说得在理。可她也确实不给江裴面子,句句生硬,硌得人心里不舒服。
我明显感觉到江裴的脸色越来越差,大有要发作的趋势。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发话了:“还是瑞姐的思想有高度,我们怎么没想到呢。也是,平时本来吃得就挺好的,现在都是自家人,吃点家常便饭也挺好的。其实,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在一起吃饭,对不对?”
这个圆场打得极好,既夸赞了苏瑞,又将责任分摊到每个人身上,化解了江裴的尴尬。整间屋子里的气场像是忽然逆转一样,再不复刚刚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
我转过脸,只见江辰星的未婚妻谢晨曦一脸淡定地端起茶杯,脸却是对着江裴,眼神中充满笃定的笑意。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顺着目光的源头望过来,然后,就看到了一脸崇拜的我。
她冲我微微颔首,礼貌一笑,然后继续转过头去喝茶,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所谓“家宴”结束之后,谭树理带着苏瑞先行离开,我和谢晨曦站在饭店门口等待那两位男士取车。
就在那两辆车开过来的时候,谢晨曦突然望着我嫣然一笑,轻声道:“跟我们在一起,你不用觉得自卑或者不自然。我跟辰星都很喜欢你,倒是这个弟弟,一直让我们有些头疼。予唯,江裴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以后如有不周之处,请你多多担待。”
江辰星和谢晨曦,一直都是江家最为支持我和江裴的人。如今,看到他们幸福了,真好。
老天眷顾,哪怕我和江裴无疾而终,可终归还有别人会幸福,会甜蜜,那也算是一件圆满的事情。
婚礼结束,江辰星扶着谢晨曦下去休息。宾客们开始自行聊天或者自取食物,有相熟的人碰到一起,自然免不了一场友好交流。
我不经意地一转眼,就看到周煜和黎昕臣端着香槟在一旁聊天。然而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徐子珊,她居然也来了!
周煜的到来很正常,毕竟是江家的血亲,论年龄和辈分,连江辰星都还得尊称他一声“兄长”。黎昕臣也好解释,他或许是周煜邀请来的,也或许是随着他父亲受江老爷子之邀来送祝福的。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要来,可他却仿佛知道我一定会来一样,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顺着目光源望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表情有些呆滞、目光正定定地落在他身上的我。
大概是为了避嫌,他冲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转过头,跟周煜谈他们的事情。
而我却突然觉得情绪恹恹的,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我走到一旁端了一杯果汁,找了个靠后的位置重新坐下来,边喝边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瞅。然后,就瞅到了一身香槟色晚礼服,像是来参加派对一般打扮得妖娆妩媚、正在向我款款走来的徐子珊。
她不请自来地坐到我身边,自来熟一般格外熟稔地问我:“你觉得今天这糕点做得怎么样?”
我摸不清她要干吗,于是道:“还行吧,反正饿的时候什么都是好吃的。”
她笑了笑,用手轻轻抚了抚落在前额的刘海:“你可以尝尝朗姆酒,喏,就在那边。”她冲我指了指酒台的位置,“听说这次所有的酒水都是从法国空运过来的,挺不错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喝我的果汁。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日子,不喝点名酒,怎么对得起这大好时光?”她起身,非常热心地说,“正好我也想尝尝,顺便也帮你拿一杯吧!”
刚想拒绝,徐子珊已经起身过去。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着两个高脚杯回来了。递给我其中一个,她优雅地整了整裙角,再次坐下。
我低下头看了看她平坦的小腹,嘲讽道:“几个月以前,你不是打电话告诉我你怀孕了吗?喝酒可是对孩子的健康有影响的!哦,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倒真不像个做母亲的!怎么,孩子没了?”我勾起嘴角挑着眉看她,“徐子珊,听说夜路走多了,迟早是会遇到鬼的,这话你信吗?”
我冷笑着转身,然而转过脸的瞬间,我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些嘲讽的、痛苦的、隐忍的、不甘的情绪通通化为僵硬,像寒冰一样,将我死死冻在了原地。
江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脸,声音冷冷的,他问徐子珊:“你告诉予唯,你的孩子是我的?”
徐子珊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解释点什么,然而半晌后,她终究还是冷笑一声:“是不是的,都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了,死无对证,不是吗?”
说完,她踩着细长的高跟鞋离开,而江裴终于缓缓走到我面前,脸上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疲态。
他对我说:“予唯,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的。”
一时间,我竟不知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遗憾、失落、难过、恶心、厌恶都不能表达我此刻的感受。
我觉得很累,很疲惫,此时此刻,我对他无力的解释根本就没有一点兴趣。我说:“徐子珊说得对,是不是的,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有这个孩子,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对不对?”
不再在意他歉疚的目光,我冲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转了一大圈,终于在灌木丛后找到一个隐蔽的小空间。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烦躁地端起杯子想要喝点果汁,却发现果汁已经被我喝完了。
我十分郁闷地想,原来我这个傻瓜已经端着一个空杯子转了这么一大圈,不知道这下子又让多少人看了笑话。无奈之下,只能就着徐子珊刚刚给我的那杯朗姆酒,十分郁闷地饮了几口。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这杯酒会有问题。因为我压根就不曾想过,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跟江裴也已经彻底分手了,徐子珊怎么可能还会拽着我不放,以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居然对这杯酒动了手脚!
所以,当我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一首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意识混沌之中,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他拍拍我的脸,见我依然不甚清醒,于是将我打横抱起,牢牢收进他的臂弯之中。
我昏昏沉沉地伏在这个人的怀抱里,陌生的气味告诉我他不是我熟悉的人,我有些警觉地想睁开眼看看他,然而潜意识里的危机感终究没能抗衡过酒精和迷药对我产生的副作用。
我终于昏了过去。
我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醒来。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了窗外的光线,以至于让人无法分清此刻的时间。
我**地躺在一张床单和被面都制作得无比精致的King-size大**,初遇这种情形,起初有些惊慌失措,甚至有种没顶的绝望,却在发现身体除了依然有灼烧燥热的感觉之外,下身并没有任何痛楚感。
幸好,我没被人侵犯。我稍稍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敢放松警惕。用棉被包好自己的身体,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迅速寻找周围是否有可遮蔽身体的衣物时,我静静观察周围的动静。
我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或许还在江家的地盘。只是不知,这是哪位江氏主人的产业。
因为,当我在那个人的怀抱中陷入最后的昏迷之前,我努力睁开眼,然后看到了他的侧脸。
抱着我的人,是周煜。
果然,就在我意识清醒后大概五分钟左右,门开了,周煜无比淡定地走了进来,站在了离我床前一米左右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向后缩了缩,然而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忍不住想起身一掌拍死他。
他说:“苏予唯,你倒挺聪明,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起身四处抓瞎。”然后他指了指房顶四处对角上的监视器,依然是一副友好和谐的表情,“幸亏你比较冷静,不然,可就走光喽!”
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可我知道如果我此刻穿着衣服,我可能早就抄起什么凶器冲着他磨刀霍霍了!
“周煜,我跟你有仇吗?”我愤怒地瞪着他,目光直冒火,“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干吗整这种下三烂的事情!一个大老爷们儿,要不要脸啊你?”
“我要不要脸,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要关心的,是接下来,你自己的命运。”他呵呵地笑,却像一条毒蛇,“予唯,跟我说实话,你还是处女吧?呵呵,我那个傻弟弟,跟你好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得手,知道的是他太为你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呢!”
我被他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再加上身体里时隐时现的药效,不禁恼羞成怒:“闭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这么不要脸啊!你不就想得到我,好让江裴难堪吗?好啊,我成全你!不就一副身体嘛,拿去啊!”
我几乎都要崩溃了,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然而周煜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予唯,你瞧你,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他一脸无害地看着我,做出跟我商量的语气,“有人在业务上给了我支持,而那个人最想得到的是你,作为礼物,我将你送给他,你说怎么样?”
我浑身冰冷地蜷曲在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你要把我……送给谁?”
周煜一步一步地向门口退去,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苏予唯,别着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对你不要造成太大的伤害,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希望,你和从前一样好运。God bless you!”说完,他露出一个无比无辜的笑容,煞有介事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然后,随手轻轻关上了门。
我终于知道周煜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了,是黎昕臣。
他似乎确实喝了不少酒,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形有些摇晃,两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巨大的酒气也扑面而来。他俯下身,眼神半迷离半恍惚地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是他熟悉的人。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傻傻的笑呵呵的模样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温和淡定:“予唯?真的是你啊?呵呵,周煜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原来,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啊……”
他伸出手来细细抚摸我的脸,从额头到鼻子,最后落到嘴唇,指尖掠过之处,像是点了一把火,火势一点一点蔓延,蔓延到我的全身。他灼热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在等我吗?”
黎昕臣孩子般又萌又呆的表情让我不禁有些怔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我发呆的空当,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俯过身就要吻我。
我始料未及,猛地侧过脸,尖叫道:“黎昕臣,你清醒点!你放开我,你喝醉了你知不知道?”
“我没喝醉,我没喝醉!放开你?你说,我凭什么放开你?予唯,我真后悔,那天晚上,在国御度假村,我竟然就那样放你离开……”说话间,他的嘴唇亦同时覆上,用力吮吻,几乎快夺走我的全部呼吸。
我慌乱地挣扎,用力反抗,哪想刚伸出双手便立即被他用一只手抓牢,固定到头顶上方。
挣扎间,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深情,却又夹杂着一丝狠戾:“苏予唯,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看着你跟江裴一起走进那栋楼,我看着楼上的灯一点一点熄灭,我当时有多恨?我恨你们的回忆里没有我,我恨我自己没能早点认识你,我恨你怎么总是那么傻,他那样伤害你,你却还是放不下他!我最恨……最恨你明明对我有感觉,却总是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一次又一次地将我踢开!苏予唯,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也能像爱他一样,奋不顾身地爱我一次!”
他的话如同刺破我软肋的最后一把匕首,我失了自由,力气仿佛也消失殆尽一般,神志也渐渐变得不清醒,任由他攻城略池,巧取豪夺。
屋里的光线那么暗淡,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不敢再看他,不敢再去碰触那光一般的源头,于是我强行逼迫自己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再反抗。
然而他却突然停住了,他将我的脸用力扳回来面向他,就在离我不过一厘米的地方,黎昕臣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酒醒,可是我一直觉得,醉酒的人,真的不会有这样清透明亮的眼神。
也或许,他一直都在借酒装疯。
黎昕臣直直地盯着我,眼神缱绻,似有种勾魂的能力,让我无力再去思考其他问题。
我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我想,黎昕臣大概也不想再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他继续俯身堵住我冰凉的嘴唇。下一瞬间,他就将我的痛苦一并融化进了这一份暧昧不清的情愫之间。
黎昕臣俯在我耳畔轻轻呢喃,用一种亲人之间的姿态,对着我缓缓道:“君生……我已老……”
我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
不知什么时候,我再度醒来,黎昕臣已经睡着了。
屋内十分闷热,我有些透不过气,一身潮汗,全身不适,某个地方依然撕扯般隐隐作痛。
我的眼泪再次静静地流了下来,在黑暗中肆意流淌,仿佛在对曾经的一切做一场诀别。
明明有感觉的,明明是喜欢的,可是我却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悲痛。
我想起他在我身后为我轻轻擦去眼泪时说的话,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傻姑娘,我不需要你想那么多,那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我只要你爱我,我只想让你和我在一起。”
黎昕臣,我喜欢你,甚至也曾偷偷幻想过能够跟你天天在一起。
可是你说得对,纵然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像当初那样奋不顾身地爱一场了。
我在曾经的执着中透支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我依然相信爱情,依然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至死不渝,然而,我却再也不敢相信自己了。
我看到了姚夏夏的结局,却不敢去想象自己的结局。男人一旦犯过一次错误,就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就像江裴,他曾经也那么爱我,可就在他最爱我的时候,他却出轨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黎昕臣,或许我是愿意相信你的,可是,我却没有自信拥有让你对我从一而终的能力。
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敢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那点脆弱的感情和自尊。所以我只能用这样幼稚的方式,半推半就地装傻,成全了自己的那点私心,也成全了你的一片深情。
我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不,确切地说,是嘲讽这样的自己。
这个世上最荒谬的爱情就是感恩之后的以身相许。不管是真爱还是假爱,都有补偿的阴影,逃不过交换的条件。
原来,我竟然也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
怕吵醒黎昕臣,我向床沿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然而,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绕过我的身体,抚上我的脸,将那些顺着脸颊落下的以及来不及落下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抹去。
我依然沉默,一动不动地蜷曲在床沿上,背后黎昕臣的声音低低传来:“对不起,乘人之危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不后悔……予唯,任何一个男人,在看到喜欢的女人这种样子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的。我不是柳下惠,也做不成柏拉图那样的精神领袖,可是,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也不会再让你难过。”
我轻轻拨开他依然放在我脸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道:“黎昕臣,你喝醉了,我不怪你。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不然弄得彼此太尴尬,咱们俩谁都下不了台。辞职报告,我过几天会交给Julia,提前跟你说一声,也谢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
你的世界太大,太过华丽,就算我再努力,也不可能追上你的步伐。你是我最奢侈的祈愿,我爱过你,也得到过你的爱,我不后悔。
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白天和黑夜早已注定了分离的命运,就像飞鸟与鱼,纵使相爱,却永远没有办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