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深海与你同眠

第十章 痛过之后的领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意,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席慕容《独白》

我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在宁霜的朋友开的清吧,Destiny。

在应征这份工作的时候,宁霜就曾屡次提醒我,工资可能会比其他家要多一些,但是会很辛苦。

我其实丝毫不介意自己会不会累,我只在乎,这么多的钱,我替父亲背下的债,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地再次遇见黎昕臣,就在周四晚上的餐厅区。

他和莫绍华坐在包间的一边,餐桌对面是两个外国男人,穿着打扮都并不正式,倒像是他的朋友,来这里和他小聚。

看到我托着菜单走上前时,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惊讶,有惊喜,但是很快,那抹恍惚的光芒便被他很好地掩藏起来。

黎昕臣很懂分寸,他并没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单纯地像一个客人那般,在我为他们分发餐单后,让我推荐一下这里的招牌菜以及新品菜式。

我用英文为他们推荐了店内几道评价良好的招牌菜后,坐在右边的那个老外突然问我:“Hey, girl! Are you Lee’s girlfriend?I’ve

seen your photo in his billfold!”

他的手指向黎昕臣,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自己微不可闻的叹息声:“Sorry, sir. I’ve never met this handsome sir

before. I think, it might be a misapprehension.”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刻意忽略掉黎昕臣转瞬即暗的眼神。

其实,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够如同从前一样,和他聊天、说笑,或者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天也是好的。

可是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和事,姚夏夏、江裴、黎昕臣那个严苛的家族以及我混乱不堪的家庭……有暧昧滋生,却爱情未成。这样的折磨,需要尽快被扼杀。

纵使我们都曾在某一个时刻悄然动心,可是我们也都明白,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彼时的我还是太过天真。我并不知道这一次重逢的意义,以为躲闪和逃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谁能料到,命运已在我们的掌心蜿蜒出细细长长的曲线。到底是玩笑,还是注定,我不知道。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如果说没有预料过黎昕臣是否会再来找我,那是我在说瞎话。因为就在我将他和那几位外国客人送到门口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今晚下班后等我。”

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于是乖乖地做一个留守者。

刚出门,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立领风衣、一身英伦范的男人站在一辆巨大的黑色路虎旁。

如果不是路灯的光束斑驳地照射下来,这个清瘦的男人估计会连同他的车一起被隐匿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

我想了想,缓缓走到他身边,问他:“有事吗?”

就在我开口的瞬间,他突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猛然抬起头来看他。只见墨色的夜中,他的眼睛里仿佛隐藏了一团火,此刻,这团火焰在不停地灼烧、迸发,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缓慢地,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承认,我最近有些忙,没顾得上你,我向你道歉。可是苏予唯,你父亲出了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今天在这里看见你,要不是问了宁霜,我竟然不知道你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侧过脸:“总是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妈已经跟那群人谈好了,钱分几次到账,字也签了,押也画了。呵呵,反正最近他们也没有什么动静,我就先这么打工,赚多少是多少,还一点是一点呗。”

“苏予唯。”他攥住我胳膊的力道渐渐加重,声音慢慢硬冷起来,“你一定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这不是划清界限的问题好不好?而是,咱们俩其实真没必要这么一直暧昧不清,我这么说没错吧?我一直不喜欢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怪麻烦的。而且你家那些人,你那个女朋友,说实话我真是应付不来。我一直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倔又傻又执着,还不喜欢欠人家人情。所以,你……”

我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过去,被推搡着靠在冰冷坚硬的车门上。

脑袋撞到车门上,我因突然而来的剧痛疼得尖叫一声,刚张开嘴,下巴突然被捏住,只看见眼前一片黑影恍惚而来,然后,我的嘴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给堵住了。

我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他捧住我的脑袋,我就用手挠他的脸;他按住我的手,我就用脚踢他。

就这样惨烈地不知僵持了几分钟,最后的结局,是以我们两败俱伤告终。

他的脸被我挠破了,有血渗出来,看起来惨兮兮的,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我的嘴被他咬肿了,就像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成了香肠嘴。

最后的最后,我不得不乖乖坐上他的车。不然这大晚上的,让别人看到这副模样,指不定该怎么形容我们俩呢。

坐在车上,黎昕臣打开CD,依然是那首《滚滚红尘》,可是现在听起来却让我觉得无比心烦。

我“啪”的一声关掉音乐,我说:“你到底想干吗?直说吧。”

“你父亲一共欠了多少钱?”

“两百七十万。”

“为什么不报警?”他问我。

我冷笑一声:“报警?等着把我家房子变卖了,然后眼睁睁看着我爸进监狱吗?这种事情,自己能私了都是尽量私了,除非真是没办法了,被人起诉到法院去受审……可是谁又真的希望那样呢?只能说我倒霉,父债子偿,我爸跑了,我就得留在这里替他擦屁股。”

“现在还差多少没还上?”

我不吭声。

“问你话呢!还欠多少?”他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

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急躁甚至暴戾的表情,我有些害怕,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小声回答:“两百三十万。”

“我借给你。”他开口,见我沉默,他再度补上一句,“你可以给我打欠条,然后慢慢还。毕竟,二百多万不是个小数,你们老这么担惊受怕也不是个办法。就算你觉得自己有能力赚钱,可是你母亲呢?万一哪天那群人翻了脸,再跑到你家去,你母亲受得了吗?”

我想起母亲的那张脸,再想起如今逃亡在外、生死未卜的父亲。虽然我对他们真的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他们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人。宁霜曾经告诉过我,人和人的缘分只有这一辈子,下辈子,谁是谁,谁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们无法挑选自己的父母,无论他们是好是坏,为人子女,都应该感恩他们给予我们机会,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绝不能因为淡漠、仇恨或者不想负责任,就将他们彻底剔除到我们的生活之外。

于是我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去我学校一趟?我给你打张欠条,然后你陪我去趟银行,把钱打给他们……这样,早完事早了结。”

“我还有个条件。” 见我答应了,黎昕臣连忙道,“我借给你钱,你去我公司工作。”

虽然他正目不斜视地开车,我却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因为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用力过猛,指骨微突,甚至有些泛白。

大概,他是真的怕被我拒绝吧。

可我还是拒绝了。因为,这样的提议意味着我会跟他有更多的接触,而我明知自己已经渐渐失守,所以更加害怕自己抵挡不住这种**。

我见识过黎昕臣的温柔、耐心和细致,当然,享受这种待遇的对象只能是我。而姚夏夏似乎就没我这么幸运了。虽然失去孩子是她自己的命,可是,当一个女人在失去一切、孤立无援的时候,当她多么期待自己爱着的男人可以拉她一把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我不敢想象,当有一天,我也到了姚夏夏这个年纪,一切**都变成了白水。现在口口声声说爱我的这个人,转身就找到了另一个Soulmate,他愿意疼爱她,给她无限的荣宠,而我青春不再,容颜不再,脾气一如既往的不好,性格依然古怪。当黎昕臣厌弃了这样的我,而我却已深陷在他为我编织的那张涂满蜜糖的网里,那个时候的我,该何去何从,又该怎样面对再度被抛弃的人生?

江裴给了我这个世上最甜蜜的一段时光,在我最幸福的时候,他却以最自私的方式抽身而去。这样的境遇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虽然黎昕臣很好,可是,我已不敢再用自己不经意间的心动去赌一份毫无把握的人生。

说白了,我就是自私。

大概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黎昕臣对我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而是继续解释道:“你不用想太多,我是对你有信心,觉得你有能力,所以才敢让你去我的公司工作的。要知道,我公私分明得很,不会拿这件事去威胁你什么。我只是有一个提议,你来公司的会奖部门,具体要做什么,到时候绍华会告诉你。”

我转过脸看他,冷笑道:“先生,我想你可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还是学生,前半学期还有没修完的课程,赶在期末的时候,还要努力复习迎战考试。你让我去你的公司?KD啊,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突然冒出我这么个空降兵,而且上个班还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这不是让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潜规则上台的吗?”

“所以,我让你先去会奖部门。这是我们公司在上市后拓展的一个项目,从前年运作开始,效果一直不错。”他依然气定神闲,不骄不躁,可说起话来,却仿佛在用最甜蜜的糖诱哄我一般,语气里满是让我心动的温柔,“说实在的,我们公司的会奖部门平时不太忙,只是在有大型的会议期间会比较需要人手。一般来讲,做一场中型会议,我们的利润大概也能拿到百万以上。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如果我们一年做一场大会,发到员工手里的奖金都够他们一年的花销了。”

“如果你同意加入,我会尽量安排你去一些与你时间契合的会议。”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

马克?吐温曾说过,狂热的欲望,会诱出危险的行动,干出荒谬的事情来。

我曾以为自己是个对名利、金钱看得很开的人,有爱的人,恰巧自己也被爱着,这样过一辈子就够了。

可现实生活告诉我,这些远远不够。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来解决这个家庭命悬一线的危机。可我没有钱,于是我听见内心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冲我尖叫,不下决心,难道就这样等着这个家破灭、父母双亡吗?

我承认我动心了。窘迫的现状让我不得不听从欲望的驱使,我被逼红了眼,不想做,却不能不做。

我想了想,谨慎而又快速地权衡了一下这之中的利弊,然后在他再度开口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打断他:“好,那就麻烦你了。不过,在清吧这里的工作,我需要做满这个月,然后才好交接。毕竟都是朋友介绍去的,突然撂挑子不干,未免有些太不厚道。”

在说完这句话后,我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软软地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再也没有力气和心情去透支给任何一件事情。

所以,我没有看见,在听到我的回答之后,黎昕臣也像是尘埃落定一般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恍然间,连眉目都变得柔和起来。

“好,就按你说的来。明天你几点没课?”

“下午没课,你下午过来吧。”

“不用,我中午十一点半去你们校门口等你。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银行转账。”

第二天中午,黎昕臣果然准时等在学校门口。

我从教室直奔校门,在看到他那辆硕大的路虎之后,不禁有些懊恼没让他把车停远点。

如果让某个多嘴的同学看到我上了这样一辆车,而车上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帅很有钱的男人,且那个男人并不是之前常来学校看我的江裴……想想,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尴尬。

应我“速战速决”的要求,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就这么解决了中午的温饱问题。

看着黎昕臣拿筷子吃面的姿势,有些好笑的同时,我不禁又感慨,原来优雅真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气场,不是说手上戴着一块欧米茄或者穿着一身阿玛尼就能彰显出这种气质来。有些人,就算吃一碗简单的面条,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可见非凡。而有些人,就算脖子上挂着一根两厘米粗的金链子,也会让人觉得,这链子其实用来拴宠物会更好一点。

因为吃饭速度很快,到银行的时候,还不到一点。进门后,黎昕臣对大堂经理说:“我有贵宾卡,走绿色通道吧。”

于是,我们被带到贵宾区,非常顺利地填了表,汇了款,办完了所有手续。

出来之后,坐在车里,他问我:“刚刚为什么要把钱先转到你的卡上,再汇给他们?”

我说:“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那群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万一从你的卡号顺藤摸瓜查了过来,再跑过去讹你一笔,岂不是更亏?”

他笑了笑,手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我将身体悄悄侧移,不易察觉地避开他的手,也笑:“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我的老板了。员工为老板着想,天经地义,不然,谁来给我发工资呢?”

第一个知道我要“跳槽”的人是宁霜。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许久,突然一拍大腿,差点把我给吓尿。

她像个巫婆似的自言自语呢喃道:“我早知道,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说嘛,他那点小心思傻子都看出来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没理由不管啊!果然,果然……”

我打断她更年期一般的絮叨,说:“你对这事怎么看?”

“能怎么看?除了激动和佩服,你还想让我说点什么?”她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我自动把她这副奇怪的表情默认为她对此事的震惊,“行啊你苏予唯,你这命真不是一般的好啊,先前走了一个,这会儿又来一个,还是那种赶都赶不走的!我说,你也别犹豫了,这不挺好的事嘛!不管他家里以后怎么样,可至少他现在是站你这边的呀。这事人家都为你做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想怎样?女孩子呀,要学会适当地撒娇,卖萌,示弱!你太坚强、太勇敢,就会让男人失去保护你的欲望。”

我翻了个白眼:“撒娇,卖萌,示弱?那我拜托你,去求求老天爷,把我塞回娘胎里重生一次吧!”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正逢KD的MICE会奖部接了一个国际会议,全天无休,所有员工都来公司加班。

于是,在一群人充满羡慕嫉妒恨却硬要装成毫不在意的眼神中,我被黎昕臣的总助莫绍华亲自送到这里,正式“空降”了。

接待我的是个姓毕的女上司,喜欢别人喊她的英文名“Julia”。她穿着一身严肃而又庄重的黑色职业套装,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说话的嘴型都一板一眼,活脱脱一副禁欲的表情。

果然,她的行事作风如同她的穿着一样,古板而又苛刻。工作第一天,就对我一堆不满意,连说带骂,把我折磨得半死。我几次想掏出手机给黎昕臣打电话求救,可是每当扫过Julia严厉的眼神,心里总是猛地一抽搐。

我想,既然黎昕臣信任我,又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那我就该好好表现,我要给自己争口气,更不能在别人面前丢他的脸。

加班加到晚上九点,我身心俱疲地回到寝室,只想躺在**,喝点小酒,然后一醉方休。

可是,这一切悲观的想法,在接到黎昕臣的那个电话时突然改变。

他问我:“今天工作感觉如何?还适应吗?”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可我知道,我一定要说“适应”,不能说负面的东西,不能让他担心。

于是我答道:“很好,谢谢你。Julia是个很负责的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要求严格了些,可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快速成长起来。”

“你能这样想就好了,我是听人说了些今天的事情,怕你会多想……”他在那头淡淡地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那么娇气啊,又不是水晶做的,怎么还就说不得了!没有的事,都挺好的,这一天受益匪浅,真的……嗯,再次谢谢你。”

“不用谢我。虽然我是你的债主,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你能尽快还我的钱。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情能让你真正学到东西,并且开心,这样就很好了。”

心情愉悦地挂断电话,我没有发觉我的嘴角竟是微微上扬的。

刚洗完脸回来,脸上贴着一张米汁面膜的宁霜走过来,对着我的表情观察了半天,继而得出一个结论:“予唯,黎昕臣刚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有些脸红,又有些被戳穿的尴尬,于是气急败坏地爬上床,哼了一声:“懒得理你!”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唉,女生外向啊!”说完,她扭扭捏捏地爬上床看小说去了。

我则对着墙壁发呆。

原来,我的一切表现都已经这样明显,连我自己都瞒不过,更何况是明眼人的目光。

早就有什么东西如萌芽般在我内心的那块土地上破土而出,我却一直以为,只要假装不知道,它就可以不存在。

其实,它只是隐身了,偷偷躲在哪个角落,不让你找到。当某一天,你突然想起它,并且发现了它的存在,它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如同汹涌而至的潮水,瞬间将你湮灭。

十一黄金周来临,学校放假,然而我并没有回家。

因为我要加班,我要赚钱,我要还债!

我穿着前几天刚买的职业装——黑西服,白衬衣,一步裙,将头发在脑后绾起一个髻。

这是Julia对我的要求,然而这样的打扮却让我想起了姚夏夏,典型的Office Lady。

今天,我将和Julia一起陪同江氏集团的高层去敲定会议片区的划分,规划展位图。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高层是周煜。而更让我惊讶的是,KD也来了一位高层,而且,还是直接领导人——黎昕臣。

自从刚去会奖部的那天,他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后,这段时间,他没有再联系过我,不曾聊天,也不曾再见面。倒像是一个驯鸟人,他让我看到世界的广阔,为我引路,待我羽翼丰满之时,放任我自由飞翔。

所以当我再次看见他站在我面前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向我投来一个温和而又安抚的眼神。我们都知道,这种场合,任何人都是很忌讳谈私事的,哪怕这家公司是你的。

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分心,所以立刻以最佳状态投入工作中。虽然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在享受他们的黄金假期,补眠、逛街,或者在外旅游。

一上午的时间,陪同这群高层转完会议中心,并且详细地为他们解释了各个会议区的主要功能和作用后,周煜提出做东请大家吃午饭。

不得不承认,周煜确实不简单,有野心,脑子好,而且他留美的背景和金融专业的出身为他赢得了不少赞誉,这些都是江裴无法超越的资本。半年不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到集团副总这个宝座,除了他的血缘关系之外,这个人也确实有几把刷子。

在饭桌上,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坐在了黎昕臣的身边。而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只有黎昕臣,他看着我的目光,温柔似水。

我有些尴尬,连忙起身,想要给助理莫绍华和其他公司高管腾座位。殊不知,这样的举动更让人觉得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终于,黎昕臣浅笑着拉过我的手,替我解围:“予唯是我朋友的妹妹,以前也帮过我很多忙,她不是外人,就坐这里吧。邵华,你就坐门口吧!”

见莫绍华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那个座位,我的嘴角不由得僵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痛快。每当上来一道菜,在周煜和黎昕臣相互谦让过后,黎昕臣总是先夹一筷子放到我的碗碟里,而且夹的还都是我爱吃的菜。

大家都不傻,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再遮遮掩掩的就显得矫情了。只是,我虽跟黎昕臣始终保持暧昧的关系,却并不喜欢自己成为聚光灯下的女主角。

旁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我和黎昕臣,就像是监视一样,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挖掘我们的一些小动作和小秘密。我如坐针毡,每一口饭都吃得味同嚼蜡。尤其当我无意扫过周煜,看到他略带深意的目光时,心下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我连忙走出餐厅雅间,站在走廊里长舒了一口气。

不曾想不到一分钟,黎昕臣竟然也出来了。他拉着我走到走廊的拐角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却又半天不说话。

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向身后的墙上靠了靠,问他:“干吗这样看着我?你出来,有事吗?”

“没事啊,就是看到你出来了,想来找你。”他的眼神清澈,深如大海,依然专心致志地看着我,“刚刚你自然而然地坐到我旁边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心下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向旁边闪了闪,防备地抬头仰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见我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黎昕臣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予唯,你真可爱,此时此刻,我突然想对你做一个动作。”

“什、什么动作?”我结结巴巴地问。

黎昕臣什么也没说,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忽然俯下身,一个吻,轻轻印在了我的唇上。

会议终于来临。

我们在会议中心的二层租下一间一百多平方米的小会议厅作为办公室,这段时间以来,会奖部门跟进过这项会议的所有员工,一共二十七个人,全部进组。

待我们将一切设备准备好、会议室布置好、展厅搭建好的时候,非洲的那群黑人朋友终于来了。

他们简直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对处处都感到新奇,对于中国这个友好有爱的国度十分喜爱。

有一个包着头巾、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正好碰见了前来查看会议情况的我,只听他用口音极重的英语对我说:“I’ve never eaten such delicious

before! Ever! ”

大概他们那儿的物质生活确实匮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以至于他赞赏我们这里的美味茶歇的表情十分狰狞,有种疯狂的淋漓尽致。我浑身瑟缩了一下,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的,老黑们特别喜欢中国女孩,不论美丑,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女神一般的存在。

于是我敢肯定,这位仁兄不想进去开会的原因并不只是嘴馋,而是因为在这里看到了身为Chinese Beauty的我,他想要找我聊天!

眼见着他还想跟我继续聊下去,身旁有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Excuse me, sir. The conference has already begun.”

然后,他做出一个半邀请、半指路的手势,提醒这位非洲朋友会议已经开始了。

我转过脸,看见黎昕臣温和的笑容。非洲友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会议厅,然后有些遗憾地冲我们耸了耸肩,笑了笑,进去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黎昕臣走过来,用手拨了拨我额前散落的、有些凌乱的刘海:“非洲人一向没有什么时间概念,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的眉眼更加温和:“予唯,这次会议结束,你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了。”

会议不过短短三天,我却像是被人活活扒掉了一层皮似的。

白天,我一身标准的OL西装短裙,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腰间别着对讲机,楼上楼下轮番转,生怕出一点差池,上级都要唯我是问。

晚上,我和我们组的每位员工一样,核对当天与会人数的数据信息,跟江氏集团那边的人沟通最新情况,并且再次整理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回去了躺在**,连衣服都懒得脱。经常是睡到半夜被冻醒,发现自己居然没盖被子。

老黑们接二连三的状况,江氏那边有事没事的挑刺,Julia因为人手不够临时塞给我的活……我就像一台失去自我的机器,主人只要下达任务命令,我便机械般地去执行。

不能抱怨,不能说“不”,当公司的利益放在首要位置的时候,个人的那点苦累和利益,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以至于会议终于结束,送走了这帮大神们,当我终于放松神经,有时间坐下来好好休息的时候,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无比疼痛。

我脱下高跟鞋,然后就看见两只脚的脚趾和脚后跟被磨破了皮,可能是因为已经过了几天,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血肉模糊,而是很多小的血块已经结了痂,甚至破皮的地方也长出了茧子。

我笑了笑,看着手上拎起的高跟鞋。我想,唯一能够证明我的脚曾经受过伤的证据,便是鞋子里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了。

记得昨晚的Cocktail酒会上,我化了个淡妆,一身藕荷色斜肩及膝短裙,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端着香槟,穿梭于那群国际友人以及政要官员之间。

走到刚刚与人交谈完的黎昕臣旁边,他上下打量了我这一身打扮,目光颇有深意,继而笑道:“丫头,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并不作声。

这场会议让我得到了一笔异常丰厚的奖金和薪水,也让我越发看到想要在社会生存下去的艰辛和残酷。

这是我人生历练中一个非常好的开头,可是当我回来再想起那一幕幕场景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成长其实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就像破茧的蝴蝶,需要经历许多痛苦,熬过很多寂寞,才会有重生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黎昕臣所谓的“长大了”究竟是在说我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还是在夸我这段时间表现得不错。然而,不管快或慢、外表还是内心,我知道,任何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是痛过之后的领悟。

这次的会议圆满结束,黎昕臣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算是公司对大家的奖励,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他的话刚落音,立马就有人开始起哄。有说要去旅游的,有说要去骑马的,有说要去滑雪的,甚至还有要去欢乐谷的!

最终,黎昕臣跟公司高管商量后,带大家去——泡温泉!

我们的旅途是在大家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中启程的。我也不禁暗自开心,上次去得太过匆忙,连温泉池子都没碰一下,这次机会难得,可得好好享受一下!

原本发车之前,黎昕臣问我:“你觉得我是开车跟着大部队走比较好,还是干脆跟你们坐一辆车上比较好?”

“随便啊。”

“予唯,你一点都不可爱,你就听不出我话里有话吗?”

见我一脸茫然,他只好捺着性子解释道:“我其实是想问,你是愿意跟我坐私家车走,还是愿意在广大群众面前曝光咱们俩的关系?”

我被黎昕臣逆天般的幼稚彻底雷到了,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他一句:“呵呵,咱们俩有关系吗?”

最终,黎昕臣还是很亲民地跟着全体员工上了大巴。领导上车,旁人哪还敢坐他旁边,除了莫绍华和某几个花痴、不开眼的年轻女孩,大部分人都还是很自觉地绕开他,直奔车后方的座位。

我其实也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趁他专心致志看手机的时候,绕开他坐到后面去的。谁知黎昕臣这人忒精,刚走到他身边,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

转过脸,就看到他坦然而又淡定的神情:“予唯,你来了啊。后面满了,就坐这儿吧。”

“后面那不是还有……”

我低声的辩驳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正好,你不是说你晕车嘛!越往后坐晕得越厉害,就这儿吧,别挪窝了!”

说完,他把放在他身旁座位上的包拿开,扔给过道那边的莫绍华,然后将我强行摁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

怒!谁告诉你我晕车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后方剩余的七八个空座,以及Julia略带深意的目光,瞬间无语。

幸好,这一路上都还相安无事。大概知道自己刚刚惹毛了我,黎昕臣始终闭目养神,偶尔看看手机,很自觉地没有再来打扰我。

直到快下车的时候,他突然从靠背上坐直身体,先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看看我,格外严肃地说:“予唯,我突然特别期待今晚。”

“为什么啊?”我百无聊赖地接了一句。

“因为今晚泡温泉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你穿泳衣的样子了!”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后悔,自己刚刚怎么就那么嘴贱啊!

大概是紧张过后的彻底解压,我深深地感受到,自从会议结束之后,黎昕臣的一言一行都发生了近乎逆天的变化。以前他虽然也逗我、调侃我,但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明显,有意无意地卖个萌,让人瞋目之下又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酒店,大家稍微休息之后就是Buffet。吃自助餐的时候,我发现有个人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拿什么,他拿什么。

我猛然回头,然后就看见黎昕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跟了你半天了,你终于发现了啊。”

我用小勺敲了敲他的盘子,里面只有几样蔬菜:“哈,跟了我半天就拿了点这个啊,也不嫌跌份儿!吃得饱吗你?”

他笑了笑,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勾起:“古人不是说‘秀色可餐’吗?看着你就够了,谁还用得着吃那些啊!”

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扯了扯嘴角,不想多说。于是我绕过他,直奔角落里一个无人的位子。然而,从他身边快速走过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堪称猛烈。

我惊讶地站定,转过脸看他,只见他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好脾气模样,笑着说:“跟我们坐一桌吧。”

被黎昕臣强行拉了过去,跟他和莫绍华坐在一个不算非常显眼,但是也足够惹人注目的地方。莫绍华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处变不惊地低下头,继续扫**他的自助餐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已经预感到,这顿Buffet即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忐忑的一顿自助餐。周围的目光像是机关枪一样不停地扫射在我们身上,有人嘀嘀咕咕,有人窃窃私语。莫绍华始终保持一副面无表情的雕刻脸,我战战兢兢地猛地往嘴里塞东西,只有黎昕臣吃得一脸喜气,就好像他现在吃的不是饭,而是金条似的。

我有些无奈,真想拿盘子扣在黎昕臣的脑袋上,把他那副欠扁的样子像活字印刷一样彻底印刻在盘子上。然而碍于周遭唰唰唰的雪亮目光以及我们的上下级之分,我不得不忍住内心咆哮的小宇宙,凑过去,压低声音对他轻言慢语:“黎总,商量一下,我可以去其他桌坐吗?现在毕竟还是属于公司的聚会,我只是你的下属,还是个实习生,是没有资格跟你坐在一起的。”

“这又不是在公司,哪来的什么下属和实习生啊?出来玩嘛,就放松点,啊。咱没那么多讲究,你放心坐着就是。”

我终于急了,却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蹦出几句话:“平时私下里你要怎么开我玩笑我都OK,可是拜托,这么多认识的人呢,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好吗?”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我义愤填膺地对黎昕臣采取驳斥政策,想要以此叫停他无聊幼稚的游戏的时候,面前突然伸过来一枚叉子,上面叉着一颗小圣女果,牢牢地堵住了我的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此刻,我丝毫不怀疑,他从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于是这一路都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受过刺激的状态。

我看着他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开心愉悦的表情以及周围人惊呆了的目光,那一刻,我噎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国御温泉的泉水来自于地热岩层,大大小小的温泉池沿山而建,几乎每走几级阶梯,就会有一个三四平方米的温泉坑。里面放着各种药包,有枸杞的、黄芪的、灵芝的,甚至还有鹿茸的!

我穿着泳衣,披着暖和宽大的浴袍,一步一步寻找自己感兴趣的池子。我在感慨这里奢侈的同时,不禁思考到一个邪恶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跳进了那个鹿茸的坑,大口大口地喝着他自认为的大补汤药时,却发现另一个人正在池子里撒尿……这是多么惊悚的一部重口味恐怖片啊!

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个人在叫我:“予唯,在这里!这儿呢,快来,就知道你在找我!”

我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无异于本世纪最可怕的催债之音。

周围的同事虽不多,可还是有几个人从不同方位的池子里伸出了他们八卦的脑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扭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正当我深呼一口气,打算换个方向继续前行的时候,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透着一丝暧昧的威胁:“予唯,你有东西落在我的房间了,一会儿是我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自己来拿?”

我听见周围倒吸气的声音。然后,我认命地闭上眼,缓缓向他所在的池子走了过去。

池子里果然只有两个人,黎昕臣和莫绍华。见我走过来,莫绍华很识趣地起身,从旁边扯了条浴巾披在身上,然后在我万分期待的目光中安然离去。

于是我站在池子边上又不敢动了。

黎昕臣拉住我的手,笑:“下来啊,站着干吗?”

我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在他的指令中抬起脚,沿着硌人的石壁台阶,缓缓走进池子中。池子里的水烫得我一个激灵,浓浓的水蒸气仿佛雾一样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黎昕臣在扯我的腰带,我连忙捂住,惊叫:“你干吗?”

他理所当然道:“帮你把浴袍脱掉啊!这样穿着怎么泡温泉啊?”

我咬住牙根:“冷!”

“坐进来就不冷了,你看,水温四十一度呢!”他指了指一旁的温度计。

我刚想说“我怕烫”,然而第一个字还没发出声来,浴袍带就被黎昕臣猛地扯开。我仿佛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下意识地一躲,没想到脚下居然有一个陷进去的按摩坑,我这一步后退过去,只听“哗”的一声,我整个人狠狠地栽进了热浪滚滚的药浴池里。

回房间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黎昕臣一脸歉意且极其温和地跟在我身后,丝毫不介意我随时向他发出的冷言冷语的攻击。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看样子黎昕臣还想跟着我进来,这一次,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毫不犹豫地、丝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将他挡在了门外。

我说:“天不早了,您请回吧。”

他看我一脸严肃的表情,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脑袋,却被我闪过。黎昕臣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太张扬了?”

“哈,你终于意识到你张扬了?”我尖锐地冷笑一声,“黎昕臣,黎总,您故意的吧?就像上次跟你的哥们儿聚会时一样,故意跟我搞暧昧,故意让大家误会。上次那个我就不说什么了,私人的,大家玩玩闹闹谁也不会当真。可这次不行啊,这是公司聚会啊!来的路上我已经够高调的了,现在我就像个大光圈,完全被您笼罩着,别人看我的目光都是有色的您知道吗?以后大家在一起工作,您难道想让别人提起我的时候,张口闭口都是‘那个跟黎总有一腿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话戳中了黎昕臣的痛点,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脸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突然夺过我手里的门卡,直接刷卡进门,然后攥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狠狠扯进了房间。

当他把我抵在门上的时候,我依然处于震惊状态之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我只看见面前这个人的脸不停地放大,放大,他的眼睛如同望不到底的海洋,眼中似有星光熠熠闪烁。

他望着我,似要穿透我的灵魂,我听见他的声音,神圣而又肃穆得如同一场仪式,他一字一顿道:“你说得没错,就像上次一样,我是故意的。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要让他们都看见,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你。而你只能是我的——这是迟早的事情。”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而他像是一个刚刚表演完的演员,缓缓松开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扬起嘴角,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中似有自嘲,似有讽刺,我说不清,却觉得刺眼。

直到他推开我,拉开门转身而去,我终于抱紧双臂缓缓蹲下。

我明明不喜欢黎昕臣在大众面前暴露出我们很熟稔的状态,我害怕麻烦,害怕他这种刻意表露出的关系会给我的工作和生活带来巨大的压力。可是这一刻,我的心,却没来由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仿佛晨钟暮鼓般激越,在空气中回**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