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更
如果你曾看过我的眼泪,
就不要问我因何而哭。
处暑 鹰乃祭鸟 天地始肃 禾乃登
宜 订盟 纳采
忌 嫁娶 开市 动土
这天,安年从市局开完会回来,刚走到办公区,就听到一个音量不小的女声在打电话,听上去火气颇大。
“什么?撤案了?什么原因?!”
只见穆锦正背对着安年站在工位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举着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穆锦的声音更大了:“证据不足?那你们把询问笔录和调查报告发一份到北丰分局来。”
对方又说了什么,穆锦直接怒道:“什么?发函?行,没问题,我10分钟之内给你发过去,要是半个小时我收不到案卷,我就上你们那儿当面调!”
“啪”的一声,穆锦把手机摔在了办公桌上。安年见状,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问道:“跟谁啊这是?大早上的火气这么大,小心嫁不出去。”
穆锦回过头,见是安年,面色和缓了一些,却仍是余怒未消:“还不是那个西望地派出所,那也能叫派出所?!”她喝了口水,强压怒气,给安年大致讲述了一下事情的起因。
今天早上,北丰辖区内发现年轻女尸一具,尸体穿的衣服口袋内有遗书一封,现场还发现农药一瓶,疑似自杀。法医谢识飞正在尸检,结果还没出来,目前不能排除他杀。
遗书上有死者的详细信息和地址,死者称自己长期遭受继父性侵,不堪受辱自杀。刑侦支队已经把死者的继父拘了回来,由叶朋和江海负责讯问。
同时,他们调查了死者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个她近期频繁联系的号码,就联系对方过来接受询问。
被询问者也是名年轻女子,自称是死者的朋友。她说死者最近状态一直很差,经常找她哭诉。她还回忆说,去年死者曾经在她的陪同下,去学校附近的西望地派出所报过案,但是他们只把她继父叫去问了一次话,就没了下文。她们后来再问,就说是证据不足,给了一份撤销书,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穆锦端起水又喝了一口,愤愤地说:“我给西望地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发一份调查记录过来,他们倒好,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不好找,一会儿要调函。要我看,这个女孩要真的是自杀,他们的不作为绝对得负一半责任!什么玩意儿,那个女孩才16岁!”
穆锦越说越气,但还没忘了正事儿:“对了头儿,一会儿我调函弄好了,您帮我签个字。”
安年听完也略显不悦,他掏出手机问穆锦:“确定是西望地吧?”
穆锦不明所以,只点头“嗯”了一声。
安年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一接通,安年就熟稔地说:“老姚,是我,嗯,挺好的。瞎忙呗,你们怎么样?”
几句寒暄过后,安年进入正题:“哎,老姚,有这么个事儿啊。我们今天接了一起案子,听说死者以前在你们那儿报过案,这不手底下小孩儿想麻烦你们给调个记录。但是刚才打电话,接电的民警好像有点儿为难,我这不想着直接找你应该能快点儿。”
穆锦眼巴巴地看着安年,从她这个距离,能听到从他手机里传来的中年男声:“不麻烦,不麻烦,发个报案人姓名和大概时间过来,我让手底下的查查,一会儿就给你们发过去。”
安年沉着脸,声音却还是轻松悠闲:“那行,我这就发给你,辛苦了啊。”
那边又继续着客套话:“不辛苦,这点小事儿,跟你们比起来,我们哪算辛苦。”
挂了电话,安年把手机递给穆锦:“把死者名字和报案时间发到这个手机号上。”
穆锦边打字边问:“您这是给西望地派出所打的电话?”
安年说:“给他们所长打的。他们那个派出所我以前待过,现在去市里开会,偶尔还能碰见他们所长。”
穆锦不无同情:“那种地方,您一定忍不了。”
安年看着她发完短信,一把拿过穆锦手里的手机说:“小丫头片子,别老评论大人的事儿。过半个小时记得查报告,要是还没发过来跟我说,别自己瞎打电话。”
穆锦吐吐舌头,赶忙说道:“是!”
安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空调,摆弄了会儿桌上新买的一盆嫣红蔓,才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舒展了一下胳膊,准备继续写他上半年的工作总结。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姚千华发来的信息:“案卷已发送。”
他看着那短短五个字,忽地想起他刚当上小片警,在东营区西望地实习的那段岁月。
现任西望地派出所所长姚千华,比安年大三届,刚实习的时候,安年一直管对方叫师哥。姚千华是很有能力的,安年当初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经验。
但是纵观整个西望地派出所,从上到下都是安于现状、得过且过的氛围,加上基层派出所发挥余地有限,所以刚一转正,安年就跃跃欲试,想要调走。他一心想当刑警,受不了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又干了一年多,赶上了各分局内部招聘刑警,他马上申请并顺利通过考核,被分配到了北丰分局。
其实,安年曾怂恿过姚千华和他一起考分局的岗,却被他拒绝了。姚千华说自己最大的追求,就是以后当个派出所所长。所谓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就是他的座右铭。
安年从派出所正式调职那天,很多人都有些不忿,看他的眼神也都不太友好,更没人给他送行。他们一贯都看不起这个爱出风头、心比天高的青瓜蛋子,没想到他还真的一鸣惊人。
最后,只有姚千华把他送到门口,拍着他的肩对他说:“一切顺利。”
后来,安年成了穆怀先的徒弟。这个在整个天宁市乃至华北地区都赫赫有名的老刑警,对他的教诲令他一生受用。令他印象最深的,是穆怀先第一天带他时说的一段话:“人不可能只有一面,看人更不可只看一面。生活中,我们要努力去发现每个人最善的一面;而作为刑警,我们必须看到每个嫌疑人最恶的一面。”
再后来,穆怀先退休后,安年也从副转正,做了北丰分局刑侦支队队长。而姚千华,后来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西望地派出所的所长。
两人有时还会在市局的各种大小会议上遇见,基本上都是远远点个头。偶尔说过几次话,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早已不同。
所幸,西望地派出所在姚千华手下,虽然一直没什么突出作为,但也没捅娄子,算是中规中矩。
安年盯着桌子上的嫣红蔓发了一会儿呆,才终于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号码,对着那边说:“丫头,你过来一趟,我有点事儿问你。”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穆锦探进头来。
安年招呼穆锦过来坐下,犹豫了一下才问:“我师父他,最近挺好的?”
穆锦点点头:“爷爷挺好的,您有事儿找他?”
安年手指轻敲着桌面,缓缓说道:“没有。就是想问问你,师父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当年为什么从市局调到咱们分局?”
“服从组织安排呗,”穆锦顺口一说,想了想又道,“等等,好像还真不是,我记得听我爸提过一次。”
“是怎么回事儿?”
“具体的我爸也没说,只说我爷爷有一天回家一直沉着脸,还破天荒地跟我奶奶吵了一架。之后的几周,爷爷经常发火,老骂我爸。两个月后,他就调任到咱们北丰了。”
穆锦记得听父亲提起过,爷爷穆怀先之前在市局是大队长,后调到北丰分局任副支队长,表面上看是平级调任,实际上是降级。但他调到分局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之后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北丰分局,直到退休。
“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安年问。
“嗯,我记得,好像说他以前挺受一位市局领导器重的,想让他接自己的班。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穆锦观察着安年的表情,继续说,“您要想知道,直接去问爷爷呀。”
安年一脸郁闷:“他要是能告诉我,我还问你干吗。”
穆锦目光移向桌子上的嫣红蔓,伸手戳了戳那带粉红斑点的叶片:“那我可就帮不了您了,他连您都不说,肯定也不会告诉我。不过您问这个干什么?”
“别老瞎打听,去看你的记录吧。”
将穆锦打发走了,安年才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写他的工作总结。
另一边,穆锦看完了西望地派出所发来的调查报告,又打印了一份给江海和叶朋送了过去。
刚回到工位上坐定,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里面传来一个甜甜的女声:“您好穆女士,这里是Aurora天宁蓝梦店。您前两天咨询过的热销款RoseLily项链,我们早上来了两条货。”
穆锦一听,连忙说:“你们能帮我留一条吗?我这周末过去买。”
女声带着一丝抱歉:“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店里不留货的。”
“那,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货?”
电话那端仍是抱歉的语气:“我们的货都是从欧洲总部寄过来的,这款货本来就不多,我也不太清楚下次什么时候来货。您要是喜欢的话,最好尽早过来买。”
挂上电话,穆锦喜忧参半。前几天她一回到家,就立即搜索了Aurora,找到了它的官网。她发现,Aurora是欧洲的一个小众首饰品牌。巧的是,它上周在蓝梦购物中心开了国内第一家专卖店。也许是蓝梦实在太大,那天穆锦和商莉莉居然都没有逛到。
穆锦咨询后得知,RoseLily是今年的春季款,因为大热,品牌方又在最近限量发售了一次,但上架时间不定。
虽然觉得里面有故意营销的嫌疑,但穆锦很怕错失机会。她想了想,转身对黄永山说:“我下午出去一下,你要是看见罗队帮我请个假,有事儿电话。”
黄永山还没答应,徐问雨的小脑袋就从另一边探了出来,十分暧昧地看了看她:“约会去呀?”
“秘密。”穆锦冲她眨眨眼。
建安大厦,海翔国际五楼的职工宿舍里,商落白正盯着窗外的一排杨树,握着手机,犹豫着拨出了一个电话。
他这周变得非常忙,培训中心见学生们对他的口语课反馈不错,就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暑期住校班的写作课。除了周日,他几乎每天的课程都被排满,时间不再那么自由,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相差无多。每到午休时间,他都要回宿舍休息一小会儿,补充体力。
他昨晚回家后,发现把一部分学生作文落在了宿舍里,于是今天起了个大早,7点刚过就到了学校。
商洛白一路坐电梯上到五楼,刷卡进了大门。他知道Simon有晚睡的习惯,所以来到宿舍门口时,刻意压低了脚步声。
屋子里还拉着窗帘,只有一角透进了少许天光,室内有些昏暗。他刚推门走进去,一股刺鼻的烟味直扑而来。商落白皱皱眉,忍住用手扇走烟雾的冲动,关上门,快速穿过前廊,走到了里间。
烟雾缭绕中,Simon正躺在自己**,盖着一条薄毯子,一条腿跷起,搭在另一条微曲的腿上。他一只手擎着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表情甚是惬意。
看到商落白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Hey Ethan!你今天,这么早?”
商落白沉着脸,对着Simon的方向说了声“Hi”,算是打了个招呼。紧接着走到窗边,挑起一角窗帘,转头问:“你介意我开窗吗?”
窗户挨着Simon的床,商落白转头看向他的床头,正好看到Simon手里的卷烟,烟头的火光随着对方嘴上的动作忽明忽暗。
那烟卷不像市场上卖的那么规整,烟体粗细不均,烟纸结合处也微微翘起,看样子连过滤嘴也没有,应该是自己卷的。
这并不奇怪,在国外很多人都买烟丝、烟纸自己卷烟抽,可以省下不少钱。令商落白在意的是,他闻出了这种味道。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是在澳大利亚的大街上。那是一股很怪的气味,像是汗臭味混合着腐烂发霉的酸味,令人闻之如敝。闻过一次后就很难忘记。
当时,他同行的朋友神秘地告诉他,那是大麻烟的味道。再后来,他偶尔又闻到过几次,很臭,避之唯恐不及。
刚才在门口时,烟味里夹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没那么明显。眼下离得近了,商落白一下子就闻出了这种怪味。
“开吧。”Simon还闭着眼,懒懒地回应道,然后猛吸了一口,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Time to get up.”(该起床了。)
他见商落白没有动静,便眯起眼抬头看向他,发现商落白的视线正落在他的手上。
灰眼睛对上蓝眼睛,一瞬间,气氛有些凝重。商落白隔着一层淡淡的烟雾问:“你在抽什么?”
Simon放松下来,闭着眼又吐出一口烟,得意地举起那还剩一小半的烟卷,冲着商落白问:“Do you wanna try?”(要不要试试?)
灰眼睛里闪动着凛冽的光,商落白的语气也变得不太友善:“是大麻?”
Simon不以为然地说:“不要打(大)惊、消(小)怪,我有一些碰(朋)友,都抽的。这在我们加拿大,合法的,你们澳大利亚,也是吧?”
商落白转身拉开了窗帘,没有说话。
Simon再次抬眼看他,用看老古董一样的表情继续说:“Don't tell me you've never tried poppy seed toast and hemp chips.”(别告诉我你从来没吃过罂粟籽面包和大麻薯片。)
商落白打开窗户,背对着Simon冷冷地说:“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中国。”
Simon耸耸肩,看着商落白的背影,满不在乎地说:“So what?Just weed. No one will know,if you keep it a secret.”(所以呢?大麻而已。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屋内已经大亮,商落白转过脸,看清了氤氲烟雾后那张陶醉的脸。他敛起怒意,假装轻松地问:“你从哪里弄到的?从加拿大带来的?”
Simon听他这么问,以为他来了兴趣,兴奋地坐起来,摇着头,连说了几个“no”后,蓝色的大眼睛里闪动着蛊惑:“我,不傻,会被抓的。是我碰(朋)友给的,你想要,我可以,帮你弄一点。”
他说着,捻动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笑着压低声音:“They have even better if you want.”(如果你想要,他们还有更好的。)
商落白刚想说什么,卫生间里突然有水声响起。他回头看去,才发现卫生间的灯是亮着的。
视线扫过,他看到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沙发上也放着一只浅黄色女士手包,茶几上有两个空啤酒瓶,还有几包敞开的零食。刚刚他进门后一心想着开窗,注意力又全部被Simon吸引,竟完全没有察觉。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一个留着齐肩中长发、化着淡妆的年轻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外面两人的对话,偷着看了看商落白,表情不太自然。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碰(朋)友。”Simon一见她出来,立刻欠身,把手里的烟捻灭,从**跳下来,光着脚走到年轻女郎身边,一把揽过她,自豪地介绍着。
女人不知是在外人面前不太好意思,还是被Simon一嘴的烟味呛到了,她蹙着眉,勉强抬眼跟商落白打了个招呼:“你好。”
她长了一双狭长的眼,鼻梁扁平,相貌平平,只是胜在脸小,算是清秀。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Simon大约很喜欢她,亲昵地把她搂得很紧。
商落白收起了刚才严肃的样子,客气地说:“你好,我是Simon的室友。”
对视的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点眼熟,应该是在学校里见过,但不是老师。想了几秒,他记了起来,女人好像是Simon一对一课程的学生,他们下课时碰见过。
对面的女人颇为尴尬,她大概也没想到,男朋友口中那个同屋不过夜的室友,却和自己在一大早撞个正着。
她轻轻挣开Simon的怀抱,朝沙发走过去:“我先走了,该上班了。”
她飞快地背上包,转过身对商落白说:“再见。”
商落白也点头回应:“再见。”
Simon全然没有避讳的意思,一路追到门口,看着女朋友穿好鞋,又亲亲热热地在女人唇上落下一吻,亲昵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商落白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过昨天忘记的学生作业,装进了包里。他本打算在宿舍批改完再去上课,但宿舍实在是不能待了。
Simon的女友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最后又说:“少抽点儿。”
高跟鞋“嗒嗒嗒”远去,Simon走回来,又懒洋洋地歪在了自己**。屋里的怪味儿已经散了一部分,商落白问:“你今天没课吗?”
“早上没有,下午有。”Simon抬起一只手覆在额上。他还沉浸在毒品带来的精神愉悦中,一副余韵未消的模样。
商落白轻叹了一声,背起包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不要再抽了,这是毒品。”
Simon只是抬了抬手:“回头见。”
中午下了课,商落白回到宿舍休息。Simon已经走了,窗户依旧半开着,烟灰缸里的烟和茶几上的酒瓶、零食都不见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好,转身的瞬间,眼睛却被一道亮光刺了一下,像是某种金属物的反光。
环视一圈,他发现亮光来自Simon枕头底下露出的小小一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枕头底下那个暗银色的金属物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拉丝锡银烟盒,盒盖没有盖紧。
商落白心中一沉,打开来,果然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根已经卷好的烟,和他早上看到的毫无二致。他用手捏起一根,凑近鼻子嗅了一下,马上又放了回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把烟盒放了回去,看向窗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打开最近的通话记录,按下了最上面的联系人。
穆锦刚走出法医室,手机又响了:“喂?”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行,说吧。”
商落白的声音很低沉:“你忙吗?我能不能过去说?”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电话里不能说?”穆锦觉得他今天很是反常,她想了想,心下觉得不妙,也压低声音问道,“你姐夫出轨啦?不会吧,这才刚求完婚。”
商落白一时语塞:“不是,挺重要的事。”
穆锦也正经起来:“行,那你现在过来吧。我跟门卫打声招呼,一会儿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在二楼门口等你。对了,快点儿啊,我下午要出去。”
“嗯。”
此时崇安区枫深丽都酒店的大堂内,刚走出员工电梯的袁航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响声震天。前台接待员都转过头来,对他行注目礼,眼神中带着想笑又不敢笑的隐忍。
我这是要热伤风吗?袁航想着,小眼睛锐利地扫过前台,吓得两个接待员忙转回头,保持得体微笑,面向大厅正门,大气都不敢再出。
午饭时间,安年揉着酸痛的双眼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叶朋正脸色阴沉地往食堂走。
安年半是关心半是调侃地问:“叶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上午那个审得不顺利?”
徐问雨从旁边幽幽飘过,轻声说:“安队,你们家丫头有情况,有个大帅哥找她。”她踩着小碎步,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上回来给她送吃的的那个。”
叶朋喜欢穆锦,是全队心照不宣的秘密,仅对穆锦一人保密。因为叶朋脾气不好,所以没人敢八卦他。
穆锦作为自己师父的孙女,安年对她自然要比一般的下属多关注一些。但今天这个情况,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往穆锦的工位上看去,没人,又环视了一圈办公区,也没看见穆锦的身影。想了想,他走出办公区,穿过走廊,终于看见了大厅处入口的穆锦。
穆锦今天穿了一条高腰铅笔裤,淡蓝色的短袖T恤套在铅笔裤里,更显得她整个人腰线分明,挺拔修长。安年一看过去,视线反而立刻被另一个和穆锦说话的年轻人吸引了。
那个人半低着头,仍比穆锦高出许多,穿着一件白色T恤,随意地将灰色双肩包挂在肩头,一只耳朵上戴着白色的蓝牙耳机,正微笑着和对面的穆锦说着什么。因为低着头,安年看不清他的样子。
安年走过去,两人听到响声,停止了交谈,都转过脸来看向他。
“丫头,这是你……男朋友?”安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在二人面前来回逡巡,暗暗揣度着他们的关系。
“头儿,别瞎说,这是我小弟。”穆锦先是微皱了皱眉,马上又端起了大姐大的姿态,向他介绍道。
年轻男子摘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非常礼貌地向安年伸出手,微笑着说:“您好,我叫商落白,是穆锦的朋友。”
安年也伸出手,一边握手一边说:“你好,我姓安,叫我老安就行。”
出于职业习惯和刚刚同事们的反应,安年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他看起来20岁出头的样子,多半还是学生,个子虽高,但看起来有点单薄。脸部线条流畅干净,鼻梁挺拔,眉目舒展,面相柔和。只是配上他苍白的肤色,整个人显得没有生气,少了些年轻人的活泼。
安年不禁腹诽:难道这就是现在女孩子们喜欢的类型?唉,不懂现在的女孩子,老了老了。
对面这个被腹诽的对象却全然不知,面上露出敬仰的神情,依旧礼貌地说:“原来您就是安队长,您好。”
安年有点惊讶,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他眼神不住地瞟向穆锦:“看来丫头跟你提过我?”
他知道,穆锦是从来不会跟警队以外的人透露队里的只言片语的。这下,他更觉得二人的关系不一般了。
没想到对面的商落白笑了:“不是,是我上次去穆爷爷家的时候,听他提过您。”
“你认识我师父?”安年更加惊讶。
“不算认识,只见过一次。”
这更加激起了安年的好奇心。能让师父提起自己,看来他们一定聊了很多。难不成,这是师父给穆锦物色的孙女婿?这么看来,师父的品位还挺前卫的。
他心里虽这么想着,但又觉得既然是师父看中的人,自己自然也是要上心的。于是,他如老父亲般关爱地说:“正好该吃午饭了,你要是还没吃,就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吧。”
不等商落白答话,穆锦马上摆手说:“不用了头儿,他就来找我说点事儿,该走了。”说完她弯起杏眼,含笑看着商落白,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好走不送,一路顺风。
商落白微微睁大眼睛,回以她一个“我还没说呢”的眼神,然后对着安年说:“合适吗?我还从没进过公安局呢,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安年继续扮演着慈父:“不麻烦,只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好别常来,哈哈哈。走吧,我带你去。”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去,把目瞪口呆的穆锦晾在了一边。
穆锦没辙,只好慢吞吞地跟在二人身后。一想到队里同事们八卦的眼神,她就暗自咬牙攥拳,在心里将商落白痛扁了一顿。
安年一路给商落白介绍着分局的陈设,商落白认真听着,并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只是听到“讯问室”时,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食堂里的人不少,刑侦队先来的几个都已经打好饭,坐在了用餐区,远远就看见了跟着安年进了食堂的商落白,还有身后一脸黑线的穆锦。
安年带着两人径直来到窗口,问商落白:“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商落白闻言向窗口内望去,只见红红绿绿一片,全都是他认不出来或者叫不出名字的菜,只好说:“都可以,随便买两个就可以了,不是辣的就好。”
后面一个幽幽的女声响起:“给他买那个青椒炒芹菜,他最爱吃那个。”
商落白一听到“芹菜”两个字,饶是风度再好,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穆锦,然后对安年说:“我不喜欢吃芹菜。”
安年自然心中有数,他大手一挥,对食堂大妈说:“来一份西蓝花炒虾仁、焦熘丸子、红烧茄子、四两米饭。同样的再要一份。”
“好嘞!”大妈动作迅速,眨眼间就用托盘盛好了两份饭。她没用食堂大妈们一贯的“颠勺大法”,而是很实在地盛了满满两大盘。
安年接过来,一个华丽的转身,避过穆锦接托盘的手,递了一份给商落白:“走。”
穆锦眼巴巴地看着二人的背影,伸着手僵在原地,不满地问:“头儿,我的呢?”
安年只丢下一句“臭丫头,自己买,你又不是客人”,就带着商落白走远了。
“小气!”穆锦只好委屈巴巴地掏出饭卡自己打饭,满心怨念。
等她买好饭跟过去,安年和商落白已经坐在徐问雨和叶朋几人的邻桌,边吃边聊天了。
穆锦在商落白旁边的位子上落座,不经意地往他盘子里瞟了一眼,然后又看看自己盘子里明显瘦了一圈的菜,心说:果然区别对待,食堂潜规则。
不满归不满,她也只能在心里偷偷记上一笔,然后安安静静吃饭,试图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因为上次的送零食事件引起了不小风波,她很怕又引起同事们的猜想,本想着商落白说完事情就会走,谁知道两人刚说了几句,突然杀出来个安年。
穆锦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听对面安年似乎对商落白的专业很感兴趣,一直问东问西,连学不学“甲骨文”和“文物鉴赏”都问了。不管什么奇怪的问题,商落白都一一回答,没有任何不屑和不耐烦。
“对了,你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天宁人。”安年突然问。
天宁人说话,总的来说是很标准的,只是有时候喜欢偷懒吞音,听起来就不那么清晰,所以总被外省人吐槽咬字不清。然而商落白没有这个习惯,他吐字极其标准,声音也温润动听,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重音偏差。
“安队,人家说话压根儿就没口音吧。”徐问雨咕哝了一句,也就她在这个时候还敢挑剔安年的措辞。
果然,安年停下筷子,瞥了徐问雨一眼,眼神中写满了“话多”二字。
穆锦头也不抬地说:“他是在澳大利亚长大的。”
安年惊得筷子差点掉了。外籍华人并不稀奇,只是多数一看,就明显和国内根正苗红的不太一样。面前这个人的普通话明明比他还标准,中国文化比他了解的都多。
平复下震惊的情绪,安年问:“原来你是国际友人。你来中国几年了?中文这么好。”
“刚回来不到一个月。”商落白回答道。
“现在还放暑假呢吧,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提前过来适应一下,找了个兼职。”
“你今天来找穆—”坐在商落白另一边的黄永山忍不住问,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对上穆锦的眼锋,当即噎了一下,改口道,“那个,你上完学以后打算干什么?留在天宁吗?”
“想留在天宁,不行的话,也可能回去放羊。”
“放羊?”黄永山很感兴趣,“是在农场上放羊吗?你家里的?”
“嗯,我爷爷的。”
“在农场生活是我的养老目标,天苍苍野茫茫,多自在。”黄永山一脸向往。
徐问雨拆台道:“那是一开始,后面就该是风吹草低好无聊了。”
黄永山还是问:“除了放羊,还干什么?”
“种葡萄树,养羊驼。不过我懂得不多。”商落白倒是毫不介意透露自己务农白痴的身份。
然而黄永山完全搞错了重点:“你爷爷还养羊驼吗?”
“养了不少,卖羊驼毛。”
黄永山兴奋得连饭都忘了吃:“你有照片吗?能给我看看吗?”
“有。”商落白说着掏出手机翻找起来,很快他的手指停在几张照片上,点开拿给黄永山看。
旁边的几个人都好奇地凑过去,几个脑袋挤在一起,和上次聚在窗户前看商落白给穆锦送零食时,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好玩儿,你看它们白的跟白的一群,黑的跟黑的一起,自己就分组了,怎么这么逗。”几人边看边讨论着。
他们又翻了几张,黄永山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这个是你的马吗?你在喂它吃什么?”
商落白看了一眼,说:“是我叔叔的马,在喂它吃苹果。”
徐问雨问:“马还吃苹果?”
“嗯,它最喜欢吃苹果。”
“这马长得好特别,像一只独角兽。”
“嗯,它的名字就叫独角兽。”
穆锦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视线偷偷瞟向黄永山握着的手机。
照片上阳光明媚,绿野茫茫,不远处的坡顶上低低缀着几朵白云。白云下,是一座红色的小房子,房子前面延伸着一排排的矮藤架。藤架深处,卧着一团团雪球般毛茸茸的绵羊。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巨大的红色拖拉机,光是轮胎就有一人多高。
近处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色的牛仔外套和背带裤,腰上挂了一只小巧的草编包。他一手按着自己头顶上的草帽,另一只手握着什么,在喂身旁那匹毛色油亮的高背马。
那匹马全身淡棕色,像是在阳光下笼了一层光晕。它的头顶上方缀了一抹鲜亮的奶油色鬃毛,被风吹得飘动,的确像长了一只角。此刻,它正低头吃得开心,露出两颗雪白的大门牙。
画面定格在年轻人那看不清眉眼,却从姿态透出的无限温柔中。
穆锦将目光移回,听着隔壁桌上的几人又叽叽喳喳了一会儿,只听文竹忽然问:“这是谁呀?”
穆锦好奇地望去,只见那是商落白和一位老人的合影。
两人站在一栋红房子前,老人比商落白略矮一点,却比他强壮许多,满头银发,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不同的是,那老人高额深眸,是一个典型的外国人。
他笑得十分开心,一只手臂搭在旁边戴着草帽的商落白肩上。商落白则咬着一根稻草,怀里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羊羔。他笑得很腼腆,脸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微微出汗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我爷爷。”商落白看了一眼手机。
话音刚落,除了叶朋、宋秋实和穆锦,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向商落白,使劲盯着他的脸看。商落白似乎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从文竹手里拿回了手机,低下头继续吃饭。
穆锦暗暗想:那天给我看他眼睛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现在居然不好意思了。
徐问雨摸着下巴、眯起眼,学着安年的样子说:“哦,我就说你哪里长得不一样,原来如此。”
刚刚还在埋头吃饭的宋秋实抬头看了一眼徐问雨,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穆锦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法医谢识飞。穆锦知道他爱凑热闹,肯定是才忙完,打好饭看见一大帮人挤在一起,就跑来看看情况。
谢识飞走过来,在宋秋实旁边坐下,另一边的黄永山一看见他,一扫刚刚的活泼多话,不动声色地往商落白这边靠了靠。
众人一阵沉默,都害怕谢识飞一开口,又讲些跟尸体有关的内容,影响食欲。
“咦,怎么我一来就都不说话了。”谢识飞不明就里,还积极地牵着话头。
他看向宋秋实,对方却把脸转向另一边。他又看看紧绷着脸的叶朋,叶朋忙低下头大口吃饭。最后还是徐问雨忍不住开口:“谢主任,我们刚刚在聊羊驼。”
“羊驼?在哪儿呢?”谢识飞环顾左右。
“没有。”她指指对面的商落白说,“这是商落白,穆锦的朋友,羊驼是他们家的。”
谢识飞往前倾了倾身子,顺着徐问雨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黄永山旁边坐了一个陌生的青年,也正侧头看向他。
“您好。”短暂的对视后,商落白先开口了。
“你好。”谢识飞也礼貌地回应,相隔太远,不便过多寒暄。几秒钟后,他还是忍不住说:“养‘草泥马’,挺有意思。”
“草什么?”商落白看看谢识飞,又转向一直没出声的穆锦。
面对第一次表现出知识黑洞的商落白,穆锦小声说:“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江海突然问道:“谢主任,早上那个小姑娘出结果了吗?”
“嗯,高湛正写尸检报告呢。”谢识飞认真起来,“确定了,就是自杀。她身上只有几处陈旧性抵抗伤,没有发现新的抵抗伤和约束伤,瞳孔缩小,肺水肿,胃内大量农药残留,胃黏膜严重灼伤。呕吐物、胃部和血液的毒物化验结果,也和现场发现的那瓶乐果里的剩余**对上了,典型的有机磷农药中毒。”
虽然一早就料到了答案,但是真的听到结果,穆锦还是觉得很难受。
谢识飞接着说:“她这是一心寻死,那么痛苦的死法,喝了大半瓶,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叶朋听了,本来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那个老东西。”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商落白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几人的对话,也猜到了个大概。
“工作的事情回去再谈,不要总带到食堂来。”安年咳了两声,看向谢识飞,加重语气点名,“每次都是你。”
谢识飞无比委屈:“关我什么事儿?每次都是他们先问我的,我比窦娥还冤。”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安静下来,没再谈论工作。
穆锦吃下最后一口米饭,微微松了口气。她从刚才起就一直谨小慎微,生怕商落白把住在自己家的事情说漏了嘴。还好,一顿饭总算在有惊无险中吃完了。
她小声问商落白:“对了,你刚才说有事儿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商落白抬眼看看旁边几人好奇的目光:“还是晚上回家再说吧。”
穆锦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想把商落白打晕已然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先是对上安年惊讶探询的目光,之后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她觉得,要是眼睛真能射出刀子,那现在商落白一定已经死上好几百回了。
但商落白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继续问穆锦:“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一时间,附近几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看向她,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穆锦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回!”
安年看着穆锦的表情,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们,住一起啊?”
穆锦尴尬地说:“嗯,他暂时借住在我家。”
一旁的徐问雨酸溜溜地说:“是谁说不外租来着?原来只是不租给我啊。”
商落白大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挽救,赶忙对徐问雨说:“9月份开学,我就搬去学校住了。”但这话怎么听都像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穆锦强忍着怒意,再次看向旁边的人,但一对上他抱歉的眼神,就把刚要脱口而出的“你今天就可以搬出去了”生生咽了回去。
文竹好奇地探过头:“你们不会在谈恋爱吧?”
穆锦脸都气红了,大声说:“当然没有!”
这话一出口,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失望,只有叶朋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
还是安年最懂穆锦,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对众人正色道:“行了,吃完了赶紧回去干活,晚上都想加班是不是?”
没人答话,但所有人都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食堂。穆锦气归气,但看着安年送商落白离开后,也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很快走出了分局大门。
刚走出不远,她就看到树影下立着的商落白。穆锦走过去,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等我?”穆锦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忽然想了起来,“哦,你是来找我说事儿的。”
“嗯。”商落白刚要开口,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起来。穆锦听到他开始讲英文,便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耐心地等着。
很快,商落白就挂断了电话。
穆锦看着他:“说吧。”
商落白垂下眼:“我是想问你,我表姐结婚,该送他们什么礼物?”
穆锦一脸难以置信:“就这?你专门跑一趟?”
商落白很是真诚:“是。”
穆锦微眯起眼,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袁航有事儿?”
“不是。”
“那你可问错人了。”穆锦说道,转念一想,她又问,“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我和一个老师调课了。”
“那正好你跟我一块儿去蓝梦吧,那里特别大,东西也多,肯定能买到合适的。”
“好。”
商落白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记录上显示着Simon的名字。他按下锁屏键,手机立即转为黑屏。
穆锦说:“走,去坐地铁,不堵车。”
10分钟后,穆锦和商落白一前一后走进了学府路地铁站。这会儿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人不算多,基本上都是学生。但一眼望去,还是颇为壮观。
穆锦问:“你坐过天宁的地铁吗?”
商落白摇摇头。
“不在高峰期坐一次地铁,你可枉为半个天宁人了。”
“为什么?”
穆锦神秘地笑笑:“小朋友,一会儿回来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姐姐带你见见大场面。”
说话间,地铁很快进站,两人走了进去。
40分钟后,他们到达了蓝梦站。穆锦来过一次,已经大致了解了这座购物中心的方位。他们沿着指路牌,很轻松地就找到位于B座二层的Aurora专卖店。
不同于大部分首饰店亮闪闪的装饰风格,这家的装修格外简约。白色镂空的门面设计,衬得门头上金色的“Aurora”招牌格外显眼。
穆锦朝店内看去,店面不大,还不到一般金店的一半,里面有一些客人,看起来也不算太忙碌。
商落白看向橱窗,指着最显眼处的一款项链说:“这个就是RoseLily。”
闻言,穆锦收回目光,也看向那条项链。
第一眼,她就觉得那是一条署名为商莉莉的项链。整个项链为玫瑰金色,很小巧。吊坠是一只镶钻的小蝴蝶,两只翅膀半开向上,分别和项链两端相连。其中设计最精妙的,是一枝立体的百合花,金色枝秆,淡红色花瓣,作为链子的一部分,倒置在最末端和吊坠相连,就好像那只小蝴蝶正停在花间细嗅。
两人走进店里,等了几分钟,才有一个刚送走其他顾客的女导购笑盈盈地来接待他们。
穆锦直入主题:“你好,我想买那款叫RoseLily的项链。”
女导购一见这么顺利就又卖出一单,立刻夸赞道:“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最火的一款锁骨链,刚刚卖了一条,橱窗里的是最后一条了。”
看到穆锦有些犹豫,导购又说:“您放心,那条是全新的,没有被试戴过。这款一直都断货呢,今天才刚到的。”
穆锦一听,赶紧说:“好,那就它吧。”
“好的,您稍等。”女导购说着,立即就往橱窗那里去了。穆锦心想,幸好今天赶了过来,差点就买不到了。
穆锦问:“可以帮我包得好看一点儿吗?”
“女士,消费满5800元,我们会赠送最新款的包装盒。”导购说着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上面的一朵百合花图案正好搭配这款项链。
“还差一点儿。我可以单买吗?”
“这个只送不卖的。”
穆锦不无郁闷,心里很不爽这些商家为刺激销售搞出来的小手段。而女导购已经熟练地从玻璃柜中拿出几款饰品介绍道:“您可以看看这几款耳钉,都是新款,和项链加在一起,都超过5800元了。”
穆锦抓了下自己的耳朵:“可是我也没耳洞呀。”
女导购又从柜台里拿出三对耳饰,继续推荐着:“这几副都是耳夹款,您看看。”说着她拿起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夹,举到穆锦面前,“我看这款就挺适合您的。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款,也是主打系列之一,叫RosyDawn,就是朝霞的意思,您看它的光泽。”
穆锦看着那对白色的小珍珠在灯光下,随着导购手指转动的角度,呈现出一片如初霞般细腻丰富的莹润光泽。
她盯着那流转的色彩,忽然有些心动。在导购员的怂恿下,便真的拿起那对耳夹,试戴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挑选首饰。穆锦对着镜子,像个初次约会的小女孩一般,眼睛亮亮的,仔细欣赏着嵌在耳畔的两颗莹白珍珠。
蓦地,她发现镜子的一角映出一双淡色的眼眸。那双眼眸干净清澈,在吊灯的光影下定定地看着自己。
两双眼睛在镜子中对视,穆锦看到那双明灰色的眼睛忽然弯起眼角,只觉得心里一空,立刻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她从来没有在异性面前打扮过,一时有些羞赧,把镜子往旁边一推,摘下耳钉放回盒子里,自嘲道:“算了,我也没有地方戴,买了也是浪费。”
“很好看。”身旁,那双灰色眼睛的主人说。
“您看您男朋友也说好看,真的特别适合您的气质。”女导购也赶紧搭腔。
穆锦立刻解释:“他不是我—”
“你不喜欢吗?”商落白问道。
“呃,还可以吧。”穆锦口不对心。
商落白对店员说:“这个一起,我跟你去结账。”他这个样子,像极了一个帮犹豫不决的女孩做决定的男友。
穆锦连忙拦住他:“是我送莉莉的,怎么能让你给。”说完,她就抢在商落白前面,跟着店员一起去了收银台。当然,也把那对珍珠耳夹一起买了。
等待包装的时候,穆锦翻开了品牌宣传册。宣传册的扉页上是一片绚丽的极光,如梦似幻,纵横苍穹。她盯着图片上那如同天外来客般洒下的壮观调色盘,小声念出了最下面的一行广告语:“Aurora—极光饰品,你不只是一种色彩。”
穆锦难得文艺起来,自言自语道:“极光真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商落白看向她:“总有机会的。”
“澳大利亚有吗?”
“有,最南边可以看到。”
说话间,店员已经麻利地包装好两件首饰,递给了穆锦。两个人出了Aurora专卖店,又逛了一会儿,商落白也买了一对情侣腕表作为商莉莉和袁航的结婚礼物。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穆锦对商落白说:“咱们走吧,一会儿人更多了。”
商落白去附近的水吧买了两瓶水,两人一前一后往B座大门口走去。
“哎哟。”走在前面的商落白忽然停住,穆锦一不留神,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她揉揉被撞痛的额头,茫然地问:“怎么了?”
商落白没有回话,而是抬头看着电梯拐角处出神。
穆锦向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你看什么呢?”
“好像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但不确定。”商落白若有所思。
“你们学校的老师,还是学生?”
“都不是。”
穆锦打趣他:“那你在这儿还能有什么认识的人。该不会是看到美女走不动路了吧?”
商落白侧过头来,看着穆锦说:“我看到你也没走不动路。”
穆锦隐约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还没由得她细想,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穆锦?”
她抬起头,只见季羽尘站在她面前,一脸惊喜地看着她。他今天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整个人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穆锦立刻站得笔直:“真巧,你刚下班吗?”
季羽尘笑着说:“不,我来换班的,刚到。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你今天休假吗?”
“不是,我请假过来买东西的,商莉莉要结婚了。”穆锦又指着商落白对季羽尘介绍道,“这是商莉莉的表弟,我们今天一起来给她买结婚礼物。”
两个年轻男人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穆锦对季羽尘说:“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先走了。”
季羽尘也说自己该去上班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穆锦笑着摆了摆手:“好,回头联系。”
季羽尘目送穆锦二人走向门口,笑了笑,也转身快步离开。
刚一出商场,两人便被一股热浪紧紧包裹。将近下午5点,日头依旧火辣。
两人走出一段,商落白突然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高中同学,他在这儿上班。”
“你们很熟吗?”
“不熟。”穆锦看了一眼表,“估计现在人已经不少了,你很快就能见到盛景了。”
这一片是新兴的商业区,几年时间林林总总盖了几十栋写字楼,加上附近的服装批发城,一到下班时间,地铁站和公交站就挤得水泄不通。特别是去城北的线路,站台上的每一条长龙里,几乎都是一脸疲惫的上班族。
几个戴着红袖章、维护秩序的协管员举着喇叭大声指挥着:“都排好了,别插队啊!哎,那位先生,请站到黄线后,地铁马上进站了。”
商落白看着人头攒动的站台,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还是忍不住问:“要不要打车回去?”
穆锦把他拉到一队末尾,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这个时间不能打车。坐地铁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要是打车,两个小时都够呛。”
说话间,原本空空的车厢瞬间就挤满了人。穆锦随着队伍边走边说:“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跟莉莉坐地铁,我俩就坐两站,结果你猜最后坐了多少站?”
商落白摇摇头。
穆锦比了个手势:“六站,整整六站我俩才挤出来。简直不堪回首。”
“那么多人?”
“你看。”
商落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厢门口有好几个人堵在那里,眼见门都关不上了,旁边一个协管员立刻走过来,喊道:“往里走走,别都堵在门口,还能进几个人。后面的扶着点儿啊。”说完他伸开双手,抵在了最后一个乘客背上。
商落白问:“这是?”
穆锦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好笑,便逗他道:“发功。”
话音刚落,那个协管员一个躬身使劲,瞬间把堵在门口的几个人全都推了进去,车门也随之徐徐关上。
穆锦看看商落白略微吃惊的表情,笑着说:“这已经不错了,好歹咱们不用换乘。你没见过高峰期的换乘通道,跟大军迁徙似的。所以,想做一名合格的天宁人,请先从挤地铁做起。”
南北线车次很多,很快又有两趟地铁进站。到第三趟时,车厢明显里空了不少,穆锦他们排在队伍最前面,被后面的队伍半推着走到了车厢中间。
扶杆上仅有的拉环都被占领,穆锦个子高,伸手勉强能握住上方的扶杆。要是略矮一点的女孩,恐怕就只能挤在人群中“随波逐流”了。
果然,地铁再次开动,旁边一个女孩由于抓不牢扶杆,一不小心歪在穆锦身上,这才勉强稳住身体。然而铁质的扶杆很滑,穆锦被她一撞,手顺着扶杆就碰到了商洛白的手,身体也顺着惯性靠在了他身上。她连忙绷直身体,才没让自己靠得更近。
地铁恢复平稳后,前面的女孩才艰难地直起身,回头抱歉地对穆锦说:“不好意思。”
穆锦也终于从“夹心饼干”中摆脱出来,对着女孩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儿。”
刚刚那一靠,她分明感觉自己的头撞在了商落白的下巴上,应该很疼,但是他连吭都没吭一声。想到此,穆锦不无歉意,转头问商落白:“你没事儿吧?”
商落白笑着摇了下头。
穆锦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扶杆,动用全身的肌肉保持直立,生怕再撞到他。虽是如此,在沙丁鱼罐头般密不透风的车厢内,两个人仍旧紧挨在一起,连挪步都困难。
她倏地想起小时候去少年武馆练武,妈妈也经常这样带着她坐地铁。小小的她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努力抬头望着上方所剩不多的一线车顶,以便能多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也正是因为挤地铁,妈妈丢过一次新买的手机。具体原因穆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自己的错。那天穆锦十分歉疚,妈妈虽然难过,但也只是搂着她说:“不是你的错,都是妈妈自己不小心。”
她看着妈妈的脸,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迫切地想要长大,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妈妈。
一转眼她都入职三年了,而她和妈妈,却因为那次的事情心生隔阂。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妈妈是伤了心,才会离开天宁,搬去爸爸那里。
穆锦呆呆地看向外面漆黑的隧道,正想得出神,视线却和商落白在车窗玻璃上相遇。
“你可以扶着我。”商落白对她说。
“不用。”穆锦偏过头,但很快,她又偷偷观察起玻璃上映出的人影。
商落白轻松地握着顶上的扶杆,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穆锦突然发现,她才将将高过商落白的下巴,站在他旁边,自己居然也变得小鸟依人起来。
这样看来,商落白不是小朋友,而是大朋友了。
回到分局后,穆锦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继续处理上午的案子。
“小黄,我今天家里有点事儿,你能不能跟我换一下夜班,我下周替你?”
她探头一看,见是二队的杜查亮又来找黄永山换班。
这个杜查亮是警队里的老油条,靠着警龄混上了三级警督后,就一直原地踏步,一点长进都没有。而且此人经常迟到早退,总请病假,工作上不积极,但拍领导马屁最积极,安年最瞧不上他。
此时,他正站在黄永山身边,话虽说得客气,脸上却没有一点谦和的样子。
穆锦虽然入职年头也不长,但走到哪里都是大姐大的气势,加上从小耳濡目染,对警队一点也不陌生,队里基本没人会把她当新人对待。可黄永山就不一样了,很多人见新来了个好脾气的软柿子,便动不动就找他换班。他的最高纪录是一周四次大夜班,手里也攒了一堆换班记录。
穆锦见黄永山顶着两个黑眼圈,又要应下来,忙替他说:“杜大哥,差不多得了,他前天才值完大夜,您找别人换吧。”她虽然经常熊黄永山,但关键时刻总会帮他挡一挡。
“哦,这样啊,那行,我找别人吧。”杜查亮讪讪地说。
待他走远了,黄永山才走过来,感激地对穆锦说:“谢谢穆姐。”
穆锦恨铁不成钢:“你以后能不能有点儿原则,谁找你换你都答应。天天连轴值班,还要不要命了?”
黄永山嗫嚅地问:“我真的不好意思拒绝,那以后他们再找我,我该怎么说?”
穆锦想了想:“就说你有女朋友了,晚上要约会。”
“啊?”黄永山瞪大了他本就不小的眼睛,仿佛开了大眼特效。
穆锦见他一副不知所措又生怕别人听见的样子,更生气了:“啊什么啊?你要是不好意思,就接着天天值班吧。”
“哦。”
见黄永山满脸欲言又止,穆锦问:“又怎么了?”
黄永山挠了挠头,坐下来:“穆姐,那个,我想问问,你那个朋友,他有女朋友吗?”
穆锦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我朋友?哪个?”
“就是中午来咱们队里吃饭那个。”
“哦,你说小朋友啊。”穆锦打量着黄永山,猛然想起中午商落白来队里时黄永山的积极表现。她一脸震惊,说话也结巴起来,“不是吧黄永山,你,你喜欢—”
“不是,不是我!”黄永山赶紧打断了她,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解释,“是我后勤组的师姐,她看见咱们在一起吃饭,托我来打听的。”
穆锦这才放松下来,拍着心口说:“哎呀,你吓我一跳。”
黄永山更郁闷:“我才差点儿被你吓死。”
“什么死了死了的,又来案子了?”吃完晚饭的罗立正好经过。
穆锦抓住时机调侃:“不是罗队,是小黄的终身大事儿。”
一听这话,办公室里还没下班的人,瞬间将目光投向黄永山。黄永山的脸彻底红成一个熟透的番茄,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也没能解释清楚。
“快说,你喜欢谁?”徐问雨也滑着椅子凑了过来,论八卦,她当仁不让。
黄永山气恼地挠着头:“那个,真不是我!”
“他在帮他师姐打听商落白。”穆锦笑够了,终于帮他解释道。
“哦—”徐问雨张圆了嘴,然后问黄永山,“你不怕穆锦打你啊?”
穆锦不解:“我为什么要打他?”
“商落白不是在追你吗?”
穆锦作势要敲她的头:“没有的事儿,别胡说八道。”
黄永山也帮腔道:“那个,我看也不太像。”
徐问雨看看眼前的两块木头,摇摇头,又问穆锦:“哎,你们俩睡一起,他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穆锦白她一眼:“是合住!哪有睡一起。”
“那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黄永山问。
“我不知道。”想了想,穆锦拿出手机一挑眉,得意道,“对了,我有后援。”
黄永山和徐问雨看着穆锦打开微信,找到置顶里一个名叫“始乱终弃”的人点进去,迅速打了一句话,发了过去。
很快,对方就回了一条语音过来,穆锦也不避讳他们,直接点了公放。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女声,带着一丝调笑:“怎么,你看上我们小白啦?”
穆锦满脸写着“家门不幸”,沉着脸,也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别瞎闹,正经事儿。”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才慢悠悠回了一条长语音,语气也正经了很多:“我也不知道,我小姨说从来没见他交过女朋友。我小姨也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但他这次回来之前,我小姨死活逼问他,结果你猜怎么着?”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穆锦和黄永山对视一眼,平时两个不怎么八卦的人此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穆锦火速回了一条语音回去:“别卖关子,快点儿说!”
那个女声故作高冷道:“喀喀,结果,他说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就在天宁,但就是不说姓甚名谁,怎么认识的。不管我小姨怎么追问,他都是闭口不言,可把我小姨气坏了。”
这个瓜有点大,穆锦见黄永山的嘴张成“O”形,不无遗憾地说:“完了,看样子他是来天宁找心上人的,不管是男是女,你师姐都没啥希望了。”
黄永山反而有点高兴,像是放下了一副重担,长舒了一口气。
徐问雨看了他几秒钟,笑着问:“哎,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姐?”
一听这话,黄永山的脸再次肉眼可见地红到了耳朵根,连忙摆手:“那个,我报告还没写完呢。我,我先走了,回去写报告了。”
徐问雨看着黄永山仓皇逃走的背影,追过去说:“别走啊,你跟我说一下她叫什么,我去帮你牵牵线。”
穆锦正笑着,手机又响了,还是商莉莉:“你要是有机会,旁敲侧击问问他。他不好意思跟家里说,没准儿能告诉你。”
公安局工作依旧繁忙,可一连两周,关于商落白的问题一直萦绕在穆锦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几次想要开口问,都因觉得过于唐突而作罢。
这天下午,指挥中心又报来一起拦路抢劫杀人案。有了监控辅助,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等他们驱车从邻省把躲藏在亲戚家的嫌疑人抓捕回天宁,忙完第一轮讯问,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
穆锦回到家,发现客厅里黑着灯,但很凉爽。有音乐声正从商落白的房间里传出来,显然他还没睡。
穆锦轻声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忙了一整天,她觉得很疲倦,而且不知怎么,最近总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她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音乐声飘进耳朵,是一首英文歌,钢琴加吉他伴奏,节奏舒缓却有力。歌手嗓音低沉沙哑,别有一番味道。曲调虽不轻柔,穆锦却觉得它很能安抚自己此刻的疲惫。
When I look into your eyes my darling,
I just can't hide my love.
Imagine you and me now and ever,
Whatever will be I surrender.
I'll always be there if you want me to.
Don't close eyes to your love,
Don't run away from your heart,
Don't be afraid, don't be afraid to cry.
I'll dry your tears,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当我看向你的眼睛,亲爱的你,
眼中的爱意无法遮蔽。
幻想着你和我,从今以后。
无论将来如何,我将在你左右。
如果你愿意,我将永不离弃。
不要对爱闭上眼,
不要逃避你的心,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哭泣。
我将拭去你的泪水,一切都会过去。
穆锦在这治愈的歌声中,慢慢地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宛如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歌声已经停了,角落里开着一盏小灯。她抬了下手臂,发现自己身上正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墙上的挂钟也已经指向10点半。
见商落白的房门开着,穆锦放下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往里看。商落白正靠在床边,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书。
穆锦没有打扰他,而是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走出来,人顿时觉得清爽了不少。
厨房的灯亮着,里面飘出了香味。穆锦打开厨房门,好奇地问:“你这么晚做吃的?”
商落白回过头来:“饿了煮点面吃,你要吃吗?”
穆锦这才想起来,因为忙着抓捕讯问,自己晚上只吃了个面包。如今有现成的东西吃,她当然是来者不拒,于是匆忙点头。
面很快就煮好了。简简单单的一碗清汤面,配上小油菜、火腿肠和煎蛋,穆锦吃出了满满的幸福感。
“你煮的面真不错。下次我带你去吃我们天宁的特色小吃高汤馄饨,早上吃上一碗,人间也不过如此了。”
商落白看着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穆锦连忙掩饰:“没事儿啊,挺好的。”
商落白还是看着她。
穆锦这才说:“好吧,其实是今天去抓捕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的一起案子。”
小时候,穆锦看到爷爷获得过那么多功勋和荣誉,听他讲了那么多英勇故事,一直以为,警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职业,惩恶扬善,维护社会稳定。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恶,是她当了警察后才知道的。
她缓缓说道:“去年,有个街心公园发生了一起命案,就离大学城不远。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凌晨我们接到报警,报案人称他的妻子晚饭后带女儿出门遛弯,之后一直未归。他已经找了一个晚上,仍是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