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

第一卷 入暮007

考虑到调任后可以直接升任院属研究所主任,权衡再三,穆清平接受了调令,并在三个月后动身前往沛江。天宁总院在他调任后,就把之前分的房子收回,转而在沛江分院给他分了一套更大、更舒适的三室两厅。

穆清平本想把妻女一起接到沛江,但考虑到教育资源上的落差,他咬咬牙,用全部积蓄在天宁当时新开发的高档小区买了一套房子。之后他就一直在沛江工作,把妻女留在了家乡,一家人聚少离多。

直到穆锦上了大学,她的妈妈楚梦芝才辞职,到沛江分院下属的三产部里干了一份闲职,这才终于和丈夫团聚。从那时起,穆锦就经常在爷爷奶奶家吃住。只有逢年过节,她才回到这个曾经的家里,热热闹闹地和父母吃顿团圆饭。

再后来,穆怀先和穆锦换了房,自己搬到这个不熟悉的小区居住,把学芳小区的房子留给了孙女,只为了她上班能少受一点累。用穆怀先自己的话说,就是换到了一套更新、更大的房子,简直就是他这个老头子赚到了。穆锦每每想起来,都非常感动。

太阳越来越大,穆锦把车停在树荫下,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他们从超市买的牛奶和水果递给商落白,自己则抱着一大包网购的进口鸟粮,往爷爷住的单元门走去。

商落白看着穆锦怀里的绿色英文包装,问:“你爷爷养鹦鹉吗?”

穆锦卖着关子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很快上到二楼,穆锦按响了门铃。不多时门便开了,一位身材中等、头发花白,腰间系着围裙的精瘦老人出现在门边。

穆锦马上喊道:“爷爷!”

老人闪身将两人让进屋内,含笑看着他们。他的双目晶亮有神,丝毫看不出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商落白跟在穆锦身后进了屋,只见玄关尽头立着一面嵌在墙里的棕黄色木质镂空屏风,客厅里的电视墙和吊灯都点缀着兰草的暗纹,家具和装饰摆设也全是古色古香的国风,满室清雅古朴。

刚进门,阳台方向就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鸟鸣。穆锦探头往那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跟老人介绍道:“爷爷,这是商落白,是我好朋友商莉莉的表弟。他是从澳大利亚来的,在天宁大学读研究生。”

商落白手里还提着东西,他略一欠身,礼貌地冲老人点头说:“穆爷爷,您好。”

穆怀先和蔼地说:“你好。快把东西放下吧,挺沉的。”虽然年近古稀,但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他又转头对穆锦说:“小锦,你们先待会儿,给客人倒点茶喝,我先做饭去了。”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商落白看着他的背影问:“您需要帮忙吗?”

穆怀先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先坐,一会儿就好了。”

商落白刚把东西放下,就见穆锦冲她勾勾手,神秘兮兮地向阳台指了指,示意他跟上自己。

阳台和客厅被打通,顶端装了两根粗粗的铁杆,其中一根上挂着几盆长短不一的吊兰和绿萝,衬得这个面积不小的阳台生机盎然。另外一根杆上则牵出了几根铁链,铁链下方挂着几只鸟笼和一个长长的金色挂式站架。

一片绿意中,两只体形中等的淡黄色鹦鹉立在金色站架上,脸颊两边各带一团娇羞的橘红色腮红,瞪着两对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走来的两人。一见到穆锦,两只鹦鹉立马抖动起头顶的黄色羽冠,争先恐后地吹起口哨小调。

“这是我爷爷养的玄凤鹦鹉,”穆锦用手指不断地轻抚其中一只鹦鹉头顶的羽冠,对商落白说,“可爱吧?”

穆怀先很喜欢养鸟,年轻时候就养过,后来因为工作太忙才放弃了。刚一退休,他就开始重操旧业。先是养过一对虎皮鹦鹉,后来别人又送了一只百灵鸟,叫声悠扬悦耳。可惜后来有一次带出去放风,不慎跑丢了。

为了不让父亲难过,穆清平又托朋友找了一只歌声更加清扬婉转的画眉鸟。而这对玄凤鹦鹉,则是奶奶走了以后,穆锦送给爷爷的。她奶奶的名字里带个“凤”字,而玄凤鹦鹉性格也活泼可爱,所以穆锦希望它们能陪伴着爷爷,也算是一种寄托。

此刻,鹦鹉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响彻阳台和客厅。商落白也学着穆锦,试着伸手去触碰另一只鹦鹉的羽冠,却被对方啄了一下。

穆锦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对他的嘲笑:“完了,它们不喜欢你。”

商落白看向另一只鸟笼:“那是?”

“哦,那是‘眉庄’。”穆锦靠近笼子,呼唤着那只鸟的名字,“眉庄,眉庄?”

“眉庄”是那只画眉鸟的名字。第一次看到这只画眉时,穆锦就在它身上看到了名门的端庄气韵和不谄媚的风骨,所以给它起名为“眉庄”。

但也是这种气质,导致眉庄很是高冷,总是看不惯隔壁那对搔首弄姿的鹦鹉,把企图逗趣它的人们纷纷打入冷宫。只有在吃了好吃的,或是实在不堪忍受五音不全的口哨声时,眉庄才会高歌一曲。

它的嗓音在画眉里数一数二,加上声音洪亮,所以只要它一开口,鹦鹉们就乖乖闭了嘴。有趣的是,鹦鹉们有时听得入了迷,也陶醉地随着韵律上下抖动那束艳丽的羽冠,像是在给眉庄伴舞。

听到穆锦的呼唤,身披棕褐色羽衣的眉庄向外瞥了一眼,见是刚刚和那两只“妖艳贱货”调笑的女人,便跳着转了个身,直接用屁股对着她。由于它眼睛周围长了一圈白色羽毛,在它转身的瞬间,犹如对着穆锦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了闭门羹的穆锦并没有任何难堪—她早就习惯了。自从她把那两只玄凤鹦鹉带回家,这只画眉就再没给过她好脸色。

穆锦笑看着眉庄的屁股说:“你看,怎么又吃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眉庄的认知里,自从那只虎皮鹦鹉死后,自己本该是椒房独宠。结果有一天,穆锦突然带回来这么两只上蹿下跳的小丑,天天卖萌邀宠,顷刻间搞得自己地位岌岌可危。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居然还没事儿人似的来看自己笑话,着实可恶。

穆锦又对着眉庄的背影努力叫了几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于是祭出大招,拿出了她买的进口鸟食。

商落白说:“它好像不喜欢你。”

穆锦心想,它哪里是不喜欢我,它是谁都不喜欢。

她正要开口反驳,谁知话未出口,只见听到商落白声音的眉庄复又跳转过身来,歪着头,转动着它黄色的眼珠,看向这个陌生的男人。

几秒钟后,正当穆锦以为它又要转回去用屁股对着他们时,眉庄突然发出一连串“呜呜呜”的声音,张开双翅并交着,在站杆上跳了几下,半张开它金黄色的喙,毫无征兆地开始引吭高歌。

那声音高昂清亮,婉转悦耳,旁边吹着口哨的鹦鹉立时住了口,晃动着小脑袋望向这边。

一曲唱罢,穆锦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这才明白,自己一直看走了眼,眉庄哪里是高冷,哪里是风骨,明明只是没碰见自己心仪的对象。

穆锦恨恨地把鸟食放了回去,可恶,应该给它改名叫“眉装”!

一旁,“眉装”的心仪对象还不失时机地夸赞道:“这是什么鸟?唱歌这么好听。”

见自己受到夸奖,眉庄更是得意,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地展示自己,刚刚的冷若冰霜**然无存。

“画眉鸟。”穆锦气鼓鼓地扔下一句,打算去逗另外两只小可爱,回身时,忽然被角落里一只巨大的鸟笼吸引了目光。

那鸟笼她从未见过,比普通的款式要大上许多,正用一块薄薄的蓝布盖着,里面安静地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穆锦好奇心大起,连忙凑过去,掀开纱布的一角向里面望去。

笼里一上一下横着两根凸凹不平的跳棍,看材质应该是花椒木做的。跳棍上,正紧紧握着一双黄色的鸟爪。再往上,是通体乌黑油亮、抬头挺胸、瞪着圆溜溜小眼睛望向穆锦的,鸟笼的主人。

穆锦眼前一亮:是一只八哥!爷爷什么时候又养了一只八哥?她掀开蓝布一角,学着八哥的样子看着它,逗着它说:“你好呀,你是谁呀?”

八哥转了转头,依旧以同样的站姿盯着她,并不答话。

穆锦见它已是成鸟的形态,也不确定爷爷是从哪里新得了这只八哥,教没教它说话。她于是又试探着问:“你好?”

八哥不答。

“我叫穆锦,你叫什么呀?”

“……”

“会说话吗?”

八哥跳了两下,依旧保持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姿势,还是不答。

穆锦又想说什么,穆怀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小锦、小商,过来吃饭了。”穆锦这才放下鸟笼上的盖布,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自己的新朋友,跟商落白一起走回餐厅。

刚在饭桌前坐定,她就迫不及待地问:“爷爷,您什么时候养的那只八哥?”

“两周多了吧,不是我的,是汪教授让我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汪教授?”

“你忘了?眉庄还是人家帮忙找的。你爸爸的校友,那个大学教授。”

“哦,我想起来了。是汪茹茜的爸爸吧?”

穆锦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她时常待在爷爷家,由于她鬼点子多,又很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经常带着一众小伙伴到处“寻宝打仗”,发展了不少死党。汪茹茜,就是其中一个。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各忙各的,联系也就渐渐少了。穆锦记得,汪茹茜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上一次见她,还是两年前。

巧的是,汪茹茜的爸爸汪泽添是穆清平大学时的校友,两人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却同在学生会任职过一段时间,关系处得不错,毕业后也一直有联系。穆锦在几次父母朋友的聚会上见过汪泽添,是非常儒雅温和的一个人。

那只画眉,就是当初穆锦爸爸托汪教授给找的。后来因为都喜欢养鸟,又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穆怀先退休以后,经常和汪家走动,颇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见穆怀先点点头,穆锦夹起一块粉蒸肉,终于问出了最感兴趣的问题:“那八哥会说话吗?”

“会啊,汪教授驯鸟可比我强多了。不过这八哥脾气有点儿怪,你跟它说话吧,它一般不理你,等它心情好了,自己就在那边说个不停。”

“这倒是跟咱家眉庄挺合适的。”穆锦笑着说。

“我就知道你是来看鸟的,三句话离不开它们,根本不是来看老头子我的。”

穆锦没想到爷爷像个小孩一样,又吃起鸟的醋了,忙说道:“当然不是了!我是惦记您—的厨艺,嘿嘿。”

穆怀先习惯了穆锦的油嘴滑舌,摇了摇头,又见商落白被晾在一边,转过话头对着他招呼着:“小商,来,多吃点儿菜,中餐你还吃得惯吗?”

商落白刚要开口,穆锦就抢先替他回答了:“他最喜欢吃中餐了,吃不惯西餐。”

“好,好。”穆怀先乐呵呵地把糖醋排骨、汽锅鸡和油焖大虾往商落白近前挪了挪,“你学的什么专业啊?”

商落白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中国古代文学。”

“哟,在国外长大的,学这个的可不多。”穆怀先有点意外,说完他又抬手示意商落白,“别这么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穆锦不失时机地帮腔道:“他可厉害了,在国外就发表过好多研究论文,所以才被天宁大学直接录取,几个导师都抢着要他呢。”

见商落白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疑问,穆锦坦然地说:“莉莉说的啊,是真的吧?”

“是啊,能读天大的都不是一般人。”穆怀先听了,笑得眼睛眯起,赞许地说。他似乎对商落白的专业很感兴趣,又接着问:“那你是研究哪个朝代的文学啊?哎,你别又放筷子,边吃边说。”

“都有涉猎,主要是魏晋南北朝和隋唐方向。”

“这个方向好啊,现在能静下来搞研究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穆怀先看着这个相貌不俗又谦逊有礼的年轻人,心中甚是喜欢,之前的担忧去了大半,这一顿饭三人吃得非常融洽。

穆怀先除了偶尔出去讲学,平时都是一个人,虽然有几只鸟陪伴,但也时常觉得孤单。这次两个年轻人一起陪着他吃饭,有说有笑,让他很是高兴。

“爷爷,您不是喜欢书法吗?”快吃完时,穆锦看了一眼商落白,像商品促销员一样推荐着,“他的字写得可好了,你们俩一会儿可以切磋一下。”

穆怀先一听到书法,瞬间来了兴趣,目光炯炯地看向商落白:“你练过书法吗?”

商落白正在专心吃饭,闻言先是不明就里地看了一眼穆锦,才说:“小时候练过,很久没练了。”

穆锦对“商品”的过度谦虚很不满意,解释道:“他可不是简单练过,您看看就知道了。”

穆怀先期待地问:“你练过谁的帖?”

商落白像是个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般乖乖道来:“小时候练过《灵飞经》,后来临过颜真卿和王羲之的帖。”

穆怀先一听,高兴得眯起了眼睛,笑着问:“不错不错,一会儿能陪老头子我练练字吗?”

商落白点点头:“当然可以。”

穆锦低头扶着碗偷笑,商落白还不曾发现她偷看过他的大作。

穆怀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穆锦:“小锦,我上次听说你们那儿来了个实习生,怎么样啊?”

穆锦自然知道这个“听说”的源头就是安年,她笑着说:“您说黄永山?挺好的,挺聪明的,也能吃苦,就是胆子小点儿,还没习惯看尸体。”

穆怀先听到“尸体”二字,咳了一声,抱歉地看了一眼商落白,接着说:“你又欺负人家了吧?”

穆锦嘴硬不肯承认:“我那怎么能叫欺负他呢?我那是帮助他成长进步。”

穆怀先轻哼一声,继而叹了口气:“回头也叫他来坐坐,那孩子身世坎坷,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穆锦伸向油焖大虾的手停在空中,歪着头说:“不行,黄永山他胆子那么小,平时见了安叔大气儿都不敢喘,见到您还不得吓哭了。”

穆老闻言故意皱起了眉头:“我有那么可怕吗?你看小商见了我也没吓到啊,是吧小商?”商落白听了,立刻配合地点点头。

“还说不怕,您看他吓得饭都不敢吃了。再说了,您要是打算送温暖,直接上分局呗。”穆锦美滋滋地剥着虾皮,调侃着爷爷的威严。

穆怀先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我下周就去看看,顺便跟你们安队聊聊你最近的工作表现。”

此言一出,穆锦吐了吐舌头,立即埋头吃饭,不再和爷爷拌嘴。穆怀先见自己的撒手锏立时奏效,抬眼看看商落白,冲他眨眨眼。

商落白看着这斗嘴的祖孙俩,也低下头笑了。

吃完饭,穆锦负责收拾洗碗,商落白则被穆怀先拉去书房“切磋”。

穆锦洗好碗,心里还惦记着那只八哥,便又来到它的鸟笼前,想再跟它联络联络感情。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布帘,果然见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中带着骄傲与好奇。穆锦也学着八哥的样子,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回望着它。

一人一鸟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身黑羽的八哥在跳杆上挪动了一下,昂着首,用一个磁性醇厚的中年男声问:“科学是什么?”

穆锦直接被它问愣了。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玄学,”八哥转转头,依然专注地盯着她,见穆锦不回答,于是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玄学的尽头是心理学。”

穆锦当场傻在原地,脑海里都是大学微积分老师看向她时,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里陡然生出了渺小感。

不过,对面的“微积分老师”十分有耐心,它看到穆锦呆呆的样子,转动着黑中带黄的眼珠,忽然叹了口气。“唉,说了你也不懂。”然后又有些沮丧地问,“你说,茜茜现在干吗呢?”

穆锦仍旧张着嘴巴定在那里。

见穆锦不答,它又说:“你想不想郁芳?”

这一串连贯且毫无重复的语句,让穆锦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向她问话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一个神神道道的中年男人。

她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说了句“您慢慢聊”,转身就往书房走去。

书房与客厅一样,也是纯中式装修,浸润着建兰的幽香。门边的小沙发上铺着软垫,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方仅上了清漆的木雕茶几摆在一旁,托着小小一只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角落里靠墙站着的,是前几年穆清平从沛江运回来的一只精雕花梨木矮柜,上面摆着一盆盛放的剑兰,正尽情展示着它那淡黄略带紫斑的精致花朵。

尽头的书案旁则立着一个棕红色的大书柜,里面堆满了穆怀先收集的各种字帖和刑侦类书籍,以及他从警多年获得的各项奖章。

穆锦走进书房时,商落白正握着一杆毛笔,低着头在宣纸上写字。穆怀先则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字帖,专心地看着商落白的笔势走运。

从穆锦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商落白垂落的眉眼和一截挺直的鼻梁,配上此情此景,竟真像一个古代文士在书房一隅气定神闲地习墨。笔转腾挪间,俨然一幅淡雅的现代水墨画。

穆锦不想打扰他们,于是悄悄地走过去,站在爷爷旁边一起看商落白写字。

商落白下笔不疾不徐,正写到“灵台通天临中野”,穆锦偷眼看了看爷爷手里拿着的字帖,正是那一篇《黄庭经》。

她自己虽然没练过字,但以前经常看爷爷写,多少也知道一些。这篇是王羲之为数不多的小楷中的经典作品,她爷爷非常喜欢,练了很久了,但总是不如意。

她比对着拓本,观察商落白已经写就的部分,既有拓本上的逸美开朗之态,又兼有自己的运笔风格,行文潇洒劲挺,气韵生动,和他在笔记本上随意书写的字迹比起来,更有一番风流姿态。

而穆怀先像是终于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字友,眯眼看着商落白笔尖落下的一撇一捺,不时点着头,乐得合不拢嘴,简直就像古代的教书先生在欣赏自己得意门生的大作,就差捋一捋长胡子了。

穆锦小声说:“爷爷,刚才那个八哥跟我说话啦,真是只神鸟,太吓人了。”

“有趣儿吧?它刚来的那周也着实吓坏我了。”穆怀先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商落白的字上,目不斜视,敷衍着,“你别在这儿捣乱,去帮我喂喂鸟。”

受了冷落,穆锦只好撇撇嘴,乖乖地往外走。

身后又响起穆怀先的声音:“哎!花儿你别管啊,这大热天的浇完下午该熟了。上次你给我浇死了一棵,我才刚续上。”

穆锦吐吐舌头:“知道啦!”

虽然客厅里一直开着空调,午后阳台上的气温也有些高了,鸟儿们都有些恹恹的。穆锦把遮阳帘放下来,尽职地把每个鸟笼里的底盘都取出来清洗干净,又换上了清水和她买的进口鸟粮。

她没再理会那一对卿卿我我的小鹦鹉和态度冷淡的眉庄,而是跑去看那只语出惊人的八哥。这次,那八哥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吃了几口鸟粮,略显疲惫地立在跳棍上,打着蔫儿。

穆锦看着它的样子,问:“怎么啦,你是不是刚才说话说累啦?”

“……”

“你瞧,这回你又不理我了。”

“……”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鸟食?我下次给你买别的牌子的。”

“……”

“等我下次过来,带你出去遛遛好不好?”

“……”

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半天,穆锦终于累了。她转身去厨房切了几个橙子,装了一大一小两盘,大的端去书房,小的自己拿到客厅,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小游戏,边吃边玩了起来。

手机突然提示一条新消息,穆锦打开一看,是徐问雨在支队群里发的:“特大消息!天宁公安第一帅哥要结婚了!!”附着几个眼泪狂飙的表情。

这个公安第一帅哥,指的正是徐问雨的男神、天宁市市局的痕检专家龙川。提起龙川,穆锦脑海中首先浮现出大家对他的评价:龙主任只对两种人感兴趣—尸体和犯罪嫌疑人。

龙川30多岁,风度翩翩,为人十分低调,之前一直单身。穆锦见过他几次,印象中除了工作出色细致,就是不苟言笑。

因为外貌太出众,龙川稳坐全公安第一帅哥宝座很多年,还因为业务能力强上过电视访谈,是不少女警的梦中情人。有的女警还托人介绍过,但都被他以工作太忙推拒了,没想到这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真正令穆锦纳闷的是,徐问雨怎么会在大群里发这种八卦消息。

她刚要提醒对方撤回,紧接着就进来了一条新消息,是安年:“别在工作群里发这些没用的。”

徐问雨马上就回复了一个难过的表情:“安队我错了,我发错群了。”

“你们还有别的群?”

“没,我是发错人了。”

穆锦在沙发里笑成一团,想象着徐问雨恨不得自断双手的表情,接着就看到他们的吐槽小群里,徐问雨发了一条新消息:“我废了……”

穆锦边笑边打了一行字:“望自珍重,走之前把我上次替你的班儿值了。”

徐问雨:“雪上加霜,我的男神啊!”

过了几秒钟,大群里又出现一条信息,穆锦忙打开看—

谢识飞:“我还单身啊,谁在这里散播假消息?”

徐问雨:“……”

安年:“……”

叶朋:“……”

宋秋实:“公安第一帅哥是谁?”

穆锦正乐不可支,忽然听得安静的书房里,穆怀先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想听这个案子啊,好,我给你讲讲。说起来都快三十年了,那时候市局针对基层警力不足、经验缺乏的问题,开展了为期半年的轮流支援指导工作。当时我被抽调去了一个郊区的镇派出所,为期三个月。

“那边大部分都是农村,基本上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我除了每天翻翻他们的旧案宗,给他们提点儿建议,跟着出了几次调解现场,基本上没太多的事儿,过得反而比在市局轻松。”

穆锦知道,爷爷肯定又在讲他的那些陈年旧案了。

她学着爷爷的样子呷了一口茶,小声嘀咕着:“突然有一天早上,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说晚上听到隔壁磨刀的声音,怀疑他们邻居杀人……”

这是穆锦在当警察前,穆怀先反复给她讲过很多次的一件案子,是他从警以后难以忘怀的一件大案,也是震惊全国的特大连环抢劫杀人碎尸案。

那时候,穆怀先正在镇派出所上指导工作。有一天早上,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说晚上听到隔壁磨刀的声音,怀疑他们邻居杀了人。

穆怀先他们虽然觉得报案理由有些荒谬,但是牵扯到命案不可小视,他就准备跟当时的派出所同事小陈,去报案人家里了解情况。

结果报案人却不让他们去,说害怕被报复。因为农村最看重邻里关系,他怕万一弄错了,以后在村里被戳脊梁骨。于是,报案人就在所里给他们详细叙述了经过。

那个报案人说,他这两天上火,晚上水喝多了,起夜起得有点频繁。以前那种农民房的厕所都是在外面的,这家厕所修在后院,挨着邻居家猪棚不远。

一天夜里,报案人上完厕所后往回走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里传出磨刀的声音。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儿,因为那会儿天也快亮了,他想着邻居可能要出去打猪草,就回屋接着睡觉去了。

结果一连两三天他起夜出来,都听见了磨刀声,这就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邻居这对夫妻性格很内向,平时跟村里人走动也少,男的父母都去世了,女的是外村的,结婚很多年了也没有孩子。两人的地种得马马虎虎,就养猪还凑合,隔不长时间就会杀了猪拿到集上卖。

但在他的印象中,从没见这夫妻俩这么勤快过,大半夜里还磨刀。所以前一天夜里,报案人让老伴儿先睡,自己就披了床棉被在墙根守着,一直偷听对面的动静。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结果后半夜又被隔壁的磨刀声吵醒了。而且,他听到那男的对他媳妇说:“明晚再出去干一票。”

据报案人说,他听到那句话时,吓得整个人都缩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天亮以后,他确定那夫妻俩出门了,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腿也不听使唤地直打哆嗦,不知道是坐麻了还是吓的。

他好不容易踉跄地回屋换了衣服,就赶紧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穆怀先和他的同事觉得事有蹊跷,但农村人好面子,他们没有贸然走访,而是趁着报案人邻居白天外出期间,由小陈把风,自己翻进邻居家院子里勘查情况。

结果,穆怀先在嫌疑人的柴房里发现了农用砍刀数把,其中一把刀柄上残留着血迹,菜窖周围也发现了大量滴落状血迹。

以上这些也许还可以解释为杀猪留下的痕迹,但恐怖的是,他之后在后院被清理过的绞肉机里,发现了一小截人的断指和一些碎骨渣。这些证据表明,这里很可能是一个杀人碎尸现场。

穆怀先没有破坏现场,原路退了出来,之后立即上报市局请求增援。当时正是严打期间,市局接到报告后高度重视,马上派出侦查员布控抓捕,成功地将外出赶集回来的犯罪嫌疑人廖某夫妻俩堵在了家门口。

一番讯问后,众人终于得知了这个凶残又荒唐的故事全貌。

原来,那时候有了新政策,天宁的经济开始好起来,也陆续有一些外地客商来天宁市周边做生意。

当时,天宁市平源县下属的桃榕镇,由于地理位置优越,紧邻南下干道,同时又是两条省际公路的起点,算是一个南下的交通枢纽,所以逐渐成了当时著名的小商品批发镇。

一般来卖货进货的外地人,都会在此逗留几天。大部分人会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也有一些人为了省钱,住在附近的村民家里。

这在当时自然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大家都私下里偷着住。大队里觉得还能给农民改善下生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发生命案的这个村子,离桃榕镇也就10分钟脚程。村子里也有一些思想活络的村民,会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外租给客商,赚一点外快。

然而外围走访时,村民们都没有听说过廖某夫妇往家里揽过客,俩人近期也没任何异常。如果不是邻居发现了蹊跷,恐怕这个案子还要等很久才能水落石出。

廖某夫妻二人平时好吃懒做,男的还爱喝酒,手头比较紧。他们看村里时常有人拉客商回家住,而那些客商看起来都挺有钱,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然而他们不懂的是,那些为了节约住宿费而选择住民房的人,多半都是刚刚起步或者小打小闹的小贩,没有什么钱。真正有钱的大客商,是不会去住民房的。

他们借着赶集和卖肉的机会踩了几次点,发现临近天黑时最适合下手。这时候,大部分外地人都已经找到了落脚处,偶尔也有因长途客车晚点而临时找住处的客商。而且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商贩们大多就收摊了,街上没什么人,也不太会被注意。

于是廖某准备了平时卖猪肉用的平板车,铺上稻草用来拉人,然后专门在天擦黑时出门招揽客人,这样就算碰见熟人,也可以说是卖了肉回家。

第二次出门,他们就拉到一个初来乍到的客商。当那个人怀揣着仅存的一点积蓄,满怀憧憬地想要开始自己的生意时,没想到自己已经上了两个恶魔的船。

从桃榕镇到廖某他们村,如果不走大道,可以先往东走一二百米,再往北穿过一片小树林,从小树林出来村东头第一户就是廖某家。

那时候,农村冬日的夜晚本就少有人出门,他们又专拣小路走,所以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顺利地回了家。

廖某二人原本打算先将人安顿下,趁半夜客商熟睡时再将其勒死,没想到那个人刚进了屋就要走,说他们家又臭又脏,实在住不下去。

两个恶魔哪里肯让到嘴的羊羔就这么飞走,争执间,廖某抄起放在门边的铁锹,一下拍在客商的后脑上。客商当场死亡,脑浆和血溅得满屋都是。用廖某的话说,就是“脏死了,我俩擦了好几天才擦干净,不划算”。

事后两人翻遍了被害人全身,找到了300多块钱,把两人乐坏了。之后他们便把人扒光了丢到菜窖里,衣服和随身物品也扔进火塘里烧了。

俩人觉得在后院挖个大坑埋人太麻烦,动静也大,琢磨了两天,决定在菜窖里分尸,将肉剔下来,用桶提到后院的绞肉机里绞了,混到猪食里。这对于一个时常杀猪的屠户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儿。

之后,他们就在靠近林子边的院墙附近找了一个角落,挖了个小坑,把绞肉机绞不了的骨头埋在了自家后院。

至此,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离家几百公里外的小山村里销声匿迹了。他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就是土坑里的骨头,和两个罪犯揣进自己兜里的300多元现金。

第一次作案就抢了300多块钱,这对于当时的两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惴惴不安的他们谨慎了几天,发现并没有人找上门,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于是胆子更大,很快就开始连续作案。

吸取了之前血溅满屋的教训,他们骗到客人后不再直接带回家,而是一拐进小树林,就由廖某先勒死被害人,再将其放到平板车上,盖上一层棉被和稻草,借着暗淡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运回家里分尸。

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农村还未被商业气息沾染,大都民风淳朴,客商们也都知道住在乡民家可以省不少钱,往往也不设防。这两人专挑独身的下手,由于他们要价很低,晚到的客商又急于找到落脚处,所以短短两个多月里,他们屡屡得手。

每次杀了人,他们都如法炮制,先将尸体放在地窖里,等到半夜分尸绞肉,之后再在自己家后院挖坑,将碎骨掩埋。

警方最后在他们家院子里挖出八具遗骸,加上地窖里还没完全被分尸的一个,一共是九名受害者。而犯罪所得的赃款,早就被二人挥霍一空了。

讽刺的是,自第一名受害者以后,他们再骗到的人,都是前期来打探市场或者买点散货的小商贩,身上基本上都没带太多钱。他们杀了这么多人,最后也只抢了不到600块。

那时候通信还不发达,很多出门做生意的经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家人即使发现异常,在当地报了案,由于流动性太大又没有监控辅助,也无法串并案,很多到最后都成了悬案。

廖某家住得偏,又养猪杀猪,平时有些血腥气,一般人也不会太在意。加之那会儿正是冬天,家家户户都用柴火烧炕,经常烟熏火燎的,也掩盖住了部分血腥味,是以廖某二人疯狂作案两个多月以来,从未被人发现过。

直到案件告破,附近的村民们也很久都不敢相信,自己周围就住着两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而案件之所以能够侦破,竟然多亏了那个听墙脚又爱管闲事的邻居。

这起连环抢劫杀人碎尸案公布后,由于性质和影响极其恶劣,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重大舆论。

天宁市上层震怒,镇长及两个大队书记被撤职,平源县县委书记也受到了影响,不久被降级调任,而所有违规的民房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作为市级经济发展标杆的桃榕镇,其商业在短时间内受到了巨大冲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稍有恢复,但因为失去了最佳的扩张机会,之后逐渐被其他新兴的小商品城所取代,从此没落。附近镇子上曾经买过廖某家猪肉的人也恶心了好久,有的人甚至从此再也不吃猪肉。

这件震惊全国的大案,直接摧毁了一个新兴的商业重镇,现在在网上搜,还能找到许多详细报道,可见影响之深远。

“唉,人命在有些人的眼里,连猪都不如。”穆怀先每次讲完,都要感慨好久。

穆锦坐在沙发上,默默听完,努力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这个案子之所以令爷爷无法忘怀,不是因为现场的血腥和残忍,也不是他因此案荣立个人和集体二等功,而是在于两名罪犯认罪后,对人命的漠视和毫无畏惧愧悔的心。

翻开当年的讯问记录,还可以看到最触目惊心的一段:

侦查员:“杀了这么多人,你就不害怕吗?那些人就埋在你后院,你晚上不做噩梦吗?!”

廖某:“我一开始听到那个绞肉的声音,心头还是有点儿怕的。后来我一想啊,这也就跟,跟那个杀猪差不多嘛,就不怕了。猪死了,还能卖钱吃肉,这个人死了,也总要吐出点钱来嘛。有时候我都觉得怪冤的,这么多人统共才弄了不到600块。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身上才那么点儿钱。我杀几头猪卖,也不比这个少……”

廖某夫妻二人最后被判决死刑立即执行,不久后被执行了枪决。罪犯虽已伏法,但直至死亡,他们的内心都毫无忏悔。这令当年侦办此案的侦查员和领导们难以释怀,像一根硬刺,扎在心里很多年。

太阳逐渐西斜,穆锦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睡了一小会儿,忽然被一个男声吵醒。

“我们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啦……”

声音从阳台的角落传来,带着一丝悲伤,尾音拖长,还叹着气。

是那只八哥。

穆锦揉揉眼睛,朝阳台看了一眼,好笑道:“我还没走呢,你就想我啦。”

回应她的,只有两只玄凤鹦鹉的口哨声。

穆锦看了一眼表,已经下午4点多了,爷爷跟商落白还在书房里谈笑风生,看样子聊得十分投机。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书房门口,扒着门一探头,冲着一老一小两人说:“该走啦,再晚又要堵车了。”

爷爷笑着起身:“好,好。下次过来,记得再叫小商一块儿。和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变年轻了。”

穆锦看着爷爷对商落白掩饰不住的欣赏,突然明白了商莉莉嘴里说的“别人家的小孩”。

临出门,穆怀先又给两人装了好几盒菜和他新做的核桃酥,于是他们大包小包地来,又大包小包地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穆锦开着车,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高兴地说:“没想到你跟我爷爷这么聊得来,破案的故事好不好听?”

商落白看着窗外的夕阳,说:“嗯,我记得你说你爷爷受过枪伤?”

穆锦一只手在自己肩膀上飞速比了一下:“在肩膀这里,是穿透伤。他们有一次去抓捕绑架杀人犯,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有把自制土枪,交火时我爷爷的左肩被打中了,但他还是带着伤追了对方一公里,最后终于在人少的地方击中了那个人的左腿,把他抓住了。

“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她在医院里看到我爷爷的时候,他脱下来的上衣一大半都是红的,肩膀上有个血窟窿。虽然爷爷因为这个案子获得了个人一等功,但是肩上的伤没好彻底,一到阴天下雨就不舒服。”

穆锦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爷爷肩膀上的伤。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软坑,中间轻微塌陷,边缘凹凸不平,有明显的皮肤组织增生。

她缠着爷爷给她讲其中缘由,穆怀先讲起案子来头头是道,轮到自己的伤却不善表达,只是很平淡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她听完后,好奇地伸手摸摸那个凹陷的软坑,问爷爷:“还痛吗?”

爷爷摇摇头,和蔼地说:“早就不痛了,都快二十年了。”

想到这,穆锦又说:“你别看他现在笑眯眯的一脸慈祥,以前可是雷厉风行,我小时候可怕他了。”

商落白若有所思:“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穆锦想了想说:“总要有人去做啊。而且,真的很有成就感。”

傍晚的阳光不似白日里那般火辣袭人,橘红色的余晖照在穆锦脸上,穆锦微微眯起眼,面上泛着一层薄红,神情却十分淡然。

商落白又问:“你们经常有破不了的案子吗?”

“嗯,其实以现在的刑侦手段,命案的破案率已经很高了,只是有些犯罪嫌疑人在逃,就需要花很大精力去找。这些都还好,最让人郁闷的是,明明破了案,最后的判决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但这些又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不知道穆锦被牵动了什么记忆,眼神变得幽暗起来。

穆锦等了一会儿,见商落白不说话,偏头一看,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的右臂。

她今天穿的上衣是荷叶边飞袖,比一般的T恤袖子略短,因此上臂内侧那一小块刚刚长好的伤疤清晰可见。那呈半月形的伤疤,边缘不太规则,足有一块指甲盖大小。

穆锦右手握住方向盘,用左手不自然地往下拉了拉袖口,岔开了话题:“对了,我一直没跟你说,上回你的大作落在客厅,我翻杂志的时候翻到了。”

商落白这才移开目光:“什么大作?”

穆锦故作高深地咳了两下:“就是那本《中国各地奇风异俗收录》,你怎么还研究这些?”

“哦,那最多算是摘录总结,和我专业的一门选修课有关。”

“我那天翻了几篇,还挺有意思的。等你写完了,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需要点时间。我听说天宁大学图书馆有不少古籍,开学以后还需要再多收录一些。”

穆锦笑着说:“小朋友,你这小小年纪,快赶上老学究了。我真怀疑,你的心理年龄跟我爷爷差不多大。”

商落白不置可否:“所以他才喜欢跟我聊天。”

穆锦深以为然:“那还不是我的功劳。我觉得我不做警察,说不定能做个不错的销售。”

商落白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你那么担心你爷爷不喜欢我?”

穆锦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坦诚地回答:“是啊,我最怕我爷爷了,他的话我可不敢不听,要是他不喜欢你,让我把你赶出去,我就只能执行命令了。”

“我对你很重要吗?”

穆锦依旧直视着前方,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是啊,把你赶走了,我就没有免费的早饭了。”

车流如织,商落白看着天光一点点暗淡,说:“你这两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是啊,这几天特别顺利。而且我们队里有个小姐姐怀孕了,这可是我到分局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添丁进口的大事儿。等什么时候莉莉也有孩子了,我就能混个干妈当当了。”

“也许快了。”

“啊?她怀孕了?!”穆锦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商落白笑着摇摇头,刚要说什么,一串铃声响了起来。

穆锦扫了一眼手机,笑着说:“真是不能在背后议论人。”

电话刚一接通,商莉莉的声音立刻就飞了出来:“宝贝儿,我要结婚啦!”

穆锦笑着看了一眼商落白,颇有醋意地对着电话说:“你终于把自己打包送人啦?跟我说说是谁这么倒霉?”

商莉莉听了她的调侃,一点也不生气,兴奋地说:“还能有谁呀,我的‘醋妃’呗,他向我求婚啦。”

穆锦假意惋惜道:“昨天是谁说不想结婚呢,结果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卖给他了。”

“哎呀,他本来不是出差了嘛,结果昨天晚上他把我骗出去搞了个突然袭击,又搞烛光晚宴又放回忆视频的,还买了个大钻戒。你说,那谁抵得住嘛。”“恭喜恭喜,以后是不是就更难见到你了?”穆锦其实打心底里高兴。

“怎么会!我还想让你给我当伴娘呢。”

“我的出场费很高的,可不是谁都请得起。”穆锦故意逗她。

“行,没问题,你开个价,我保证一次付清绝不分期。”豪言壮语之后,商莉莉又正色道,“言归正传,你能不能给我当伴娘吗?我这时间可仓促,十一就办呢。好多事情没弄,还得选婚纱、发请帖。”

穆锦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

“你怎么这么急啊?我看人家结婚都得准备小半年呢。”

商莉莉幸福地在那边说:“这不老袁他就在酒店上班嘛,这个混蛋瞒着我把酒席的定金都交了,求婚的时候告诉我定了就不能退,让我看在他人傻钱少的份儿上也得答应他,然后我这一感动,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你说他是怎么想出这招儿来的?肯定是别人给他出的主意,就他那榆木脑袋,不可能想得出来。”

穆锦微微侧头,正对上商落白淡淡的笑意,一下就明白了,怪不得刚才他说快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她笑笑说:“我看不是他傻,是你傻。他是他们酒店的大堂经理,怎么说也算个中层管理人员,他定的酒席你说能不给退吗?”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浪漫。你想想看,爱你的人为了你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定下了他一生一次的婚宴,这多叫人感动……”

穆锦听着她在感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忙岔开话题:“好啦,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提前跟我们头儿请好假。先说好了,要有什么试装彩排之类的,就一天都搞定啊,我可真没时间。”

商莉莉一听她答应了,高兴地说:“哎呀宝贝儿,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这就发给你!”

果然,挂了电话,商莉莉的消息立马送达:“10月2日星期六,枫深丽都崇安店一层婚宴厅。”

穆锦侧头问:“是你给袁航出的主意吧?”

商落白挑挑眉,脸上还保持着那个小小得意的表情。

这是穆锦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笑着逗他:“这么说,你很有经验嘛。”

这次却得到了商落白的否定:“经验没有,我只是比较了解我表姐。”

穆锦不解:“你们不是没见过几面吗?你怎么了解她?”

商落白看着她说:“了解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相处很久。”

说话间,他们的车已经下了环线,很快驶入万青路。穆锦突然想到:“对了!我得给莉莉准备礼物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把常见的新婚礼物过了一遍,什么餐具、摆件、小家电,统统都不行。这些礼物对于普通朋友来讲,再好不过,对于她跟商莉莉这种关系,却远远不够。开口去问本人,又显得太没有诚意。

想着想着,穆锦犯了难:“你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除了知道莉莉喜欢吃,就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了。可我总不能送她一箱吃的吧?”

“她之前有说过想买一款项链,叫RoseLily,品牌是Aurora,你可以送她。”

穆锦没想到商落白一开口,就给出了一个理想答案。但她对大多数女孩感兴趣的首饰珠宝一概不懂,一脸茫然地问:“什么Lily?我没听说过这个牌子,你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商落白也犯了难:“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欧洲的。她之前问过我澳大利亚能不能买到,但是澳大利亚没有这个牌子。”

穆锦信心满满:“就是在月球上,我也得给她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