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更005
没想到对方说:“我不在天宁。”
男生一时顿住,求助般看向安年。
在安年用口型提示了后,他反应还算快:“哦哦,我看你寄的同城快递,以为你也在天宁呢。那转账也行,你回头搜我手机号加下我微信,有要发的再找我。”
就在他要挂断电话时,对方突然说道:“今天下午5点,在你家附近的山水阁外见。”
紧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众人都兴奋起来。
安年立即放下耳机,问:“山水阁是什么地方?”
男生说:“离我家很近,是个茶餐厅。”
“还有三个小时,得赶快部署。”安年又看向商落白,“怎么样?”
几秒钟后,商落白说:“有了,定位在天大语言学院附近。”
穆锦问安年:“那不是离咱们很近?要不要现在就过去?”
施苒说:“再听一遍录音,我刚才好像还听到一个声音。”
安年说:“放。”
施苒立即打开录音,放大声音后开始播放。众人都屏气凝神去听,不想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在通话进行了约十秒后,他们果然都听到了另一个女声,只是声音很小,一瞬而过。
施苒截取了那段女声后,再次放大声音播放。一个甜美却机械感十足的女声响起:“请按照……去取……”
穆锦竖耳细听,然后重复道:“请按照书架位置,去取书?”
好几个人同时都反应过来:“是图书馆!语言学院的图书馆。”
安年立即安排:“分两组,老罗带一组,现在就去语言学院,查今天所有进出过图书馆的人;另一组跟我去山水阁。”
穆锦收拾完毕准备出警的时候,却在大门口被安年截和,硬按回去补觉。于是,盯着浓重黑眼圈的穆锦,只得目送一行人出了分局大门。
虽然刚才已经喝过一大杯浓茶,但几乎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穆锦确实觉得眼皮在不断打架,所以这次她没有硬撑。
只是,凶手不仅狡猾,警惕性也高,今天的抓捕不知道能否顺利。想着,她有些困意上涌。
“你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是商落白。
“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回。”说完,她想起商落白昨夜也几乎没睡,赶忙说,“你赶紧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商落白却说:“我没事,不太困。”
“小小年纪,还挺固执。”穆锦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她站起来冲他挥挥手,“走吧,那就一块睡会儿。”
商落白跟着穆锦来到三楼,两人在一扇门前站定。门上,“备勤室”三个大字十分醒目。
穆锦打开门,只见里面办公桌、电脑、档案柜和沙发等一应俱全,却没有人。
穆锦带着商落白来到里间,里面是成列阵式摆放的六张床,中间由立柜隔开。**铺着同款的蓝色床单,被子枕头一应俱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穆锦打开空调,示意商落白说:“我们有时候不能回家,就在这儿凑合睡一会儿。这间是给女警的,但估计今天晚上也没人会来。你也休息一下吧,在这儿总比趴桌子强。”
她指指一张床:“都是干净的。”说完,她不等商落白回答,就朝最里面那张床走了过去。
商落白放下书包,再转头看时,穆锦已经合衣侧躺在床边闭了眼,连鞋都没有脱。
商落白拿起一条薄毯,走过去给她盖好,然后走到对面床边,也和穆锦一样侧躺下来。
穆锦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平日里经常张牙舞爪的她,睡着的时候,显得安静沉稳许多。
商落白看着那张疲惫的脸,又想起那一年见到她时,她回过头望着他,大眼睛里溢满悲伤:“仪式要开始了吗?”
只见床对面的穆锦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闭着眼开口道:“我发现你还真是个人才,你要不要考虑转行?”
“我之前以为你们只是抓捕危险,没想到查案也这么辛苦。”商落白看着穆锦说道。
穆锦依旧闭着眼:“那是你‘运气’好。这种就是我说过的,一年到头都很难碰到的狡猾罪犯。她肯定还要在网上发东西,我现在特别好奇,她到底要发什么。”
“愿意见面付钱,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嗯—”穆锦脑中嗡嗡作响,勉强应了一声,很快便支撑不住,睡着了。
不多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宽阔的平台上,有一个人正紧紧抱着她,对她喊道:“放了他吧!不关他的事。”
她心中一怒,气急败坏地推开了抱着她的人,向另一边跑去。她跑到楼梯口,向下望了望,却又停下脚步,转回身去。
而那个人此时正趴在地上。显然,刚才她的力道太大了。
她走回去,扶起那个人,看向她擦伤的小臂,轻轻帮她吹了吹:“对不起。”
那个人却摇摇头:“没事。”
她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容,然而眼前像笼了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一个女人。
她听着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口中传出:“你知不知道我计划了多久,就差最后一步了。”
女人挽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可我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她偏过头,指向楼梯:“我都告诉你了,那个人说他亲眼看见了!”
可女人又说:“你给他吃了药,警察不会相信他是自杀的。”
她反驳道:“不会的,那药没那么容易测出来。就算测出来,也不会查到我。”
女人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卖那个?”
画面一转,她还站在原地,但那个女人已走到了平台外缘。远处树影幢幢,星光点点。女人着一身黑衣,长发随风轻拂,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前方。仅是一个背影,就有一种难言的凄美,令人想要保护。
正当她看得出神时,女人转过身来对她说:“就在这里烧吧,他们应该都能收到。”
她走过去,问女人:“那枚戒指呢?”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在暗淡的月光下,她看到戒指泛起了一圈流光。
“扔了吧。”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戒指。
女人把那流光轻轻握进掌心,淡淡地说:“不,还给他吧,反正下周我就搬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让他找到我了。”
闻言,她感觉自己慢慢握紧了右手,复又松开。她紧紧搂住女人,说:“都是我不好,没能让你早点离开他。”
“我怀孕了。”女人在她怀里轻声说。
“你说什么?!”她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怒火正从胸口溢出。
“有两个月了。”
她轻吸一口气,强压下震惊与愤怒,摸着女人的头发说:“我陪你去把孩子打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眼看着她。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女人的眼睛。那双动人的眼眸中,像是有化不开的哀伤。
“……穆姐快醒醒,有重大发现!”穆锦挣扎着睁开眼,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黄永山近在咫尺的大脸。他的嘴不停地开合,好像正朝着自己激动地喊着什么。
之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窗外依旧是黑的,她一时不知是梦是醒。她适应着光线,看了看眼前的黄永山,又瞟向对面的床铺。
上面空空如也,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一下坐起来,问黄永山:“小朋友人呢?出什么事儿了?”
“他没事儿。是好事儿,有好事儿,穆姐!”
穆锦抓了抓睡乱了的头发:“什么好事儿?安头儿他们回来了?”
“安队早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不等他说完,穆锦就已经跳下床,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外间,迎面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操作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望着穆锦。
穆锦一时停住,一把抓下头上的发圈,捋了捋头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晚上8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没睡觉吗?”
“睡不着,刚才我又想到点东西,就查了一下。”
跟在后面追出来的黄永山说:“穆姐,就是他刚发现的。”
“哦好,我先去找安头儿问问抓捕情况。”穆锦并没多想,就要开门出去。
黄永山连忙拦住她:“人没抓着,等了一下午那人根本没去,所以他们让我别叫你。不过,另一组从语言学院把监控都拷回来了。”
穆锦顿觉泄了气,一低头,一张纸递到了她眼前。
她拿过来看了看,念着上面的字:“Xinyi Li?这是什么?”
商落白摘下眼镜,对穆锦说:“我又查了一下那个Leona的电话号码,历史记录显示,那个号码是四年前注册的,前几年通话时的IP地址都在澳大利亚。其中有一个IP频繁出现过,我查了一下位置信息,发现在那片范围内只有四栋房子。”
穆锦看向他的电脑屏幕,那上面大片的深绿色上标注了几个数字,是一份地图信息。她指着那张纸上的名字,问:“那这个人是?”
商落白说:“四栋房子的所有人中,有一个是华人。这是房产网站上登记的名字,房屋的交易时间是2005年。”
穆锦有些惊讶:“你一个人,这么短的时间,查了这么多?”
黄永山在她身后激动地说:“他特厉害。我刚过来找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儿,他就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了。”
“厉害厉害。”她笑着说着,又冲黄永山挥挥手,“走,赶紧去筛查。”
两人回到二楼,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徐问雨一个人趴在桌子上休息。穆锦压低脚步声,和黄永山来到案情分析室前,打开一条门缝看了看,然后轻轻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叶朋正站在最前面说着什么。两人在角落里坐下,穆锦看了看坐在最前面的安年,把手里的纸放在了一边。
叶朋此时切换到一张新的图片,指着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说:“这个人名叫谷超,曾任天鼎集团的财务总监。他在职期间,买通多个部门及其下属,挪用、侵占公司资金上亿元,并不断把资产转移至海外。
“2018年,谷超在卷走3亿多元公款后逃往南美,至今下落不明。这对当时连遭变故、摇摇欲坠的天鼎集团造成了致命打击,直接导致该公司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维持运营。
“其中,该集团的合伙人之一,时任天鼎地产总经理的沈卓雅于同年9月跳楼身亡。值得注意的是,谷超在逃跑前曾留下一封信,实名举报沈卓雅多次往返澳大利亚,勾结资助境外势力。但是因为两人一个失踪、一个自杀,这起案子没有进展。
“同年年底,天鼎集团宣布资产重组,将大量股权和持有开发地块出售,并将部分股权和集团不动产作为质押担保,共计向五家银行申请了授信。除宇豪时代外,南疆集团还收购过天鼎旗下的物业,戚家的盛华集团也购买了天鼎的股份。”
穆锦认真听着,几乎把叶朋说的内容全写到了笔记本上。
罗立问:“盛华集团持有天鼎多少股份?”
“25%,最多时持有28%。”叶朋翻了翻笔记,接着说,“经侦还发现了值得关注的一点。谷超的妻子和戚兆廷母亲的妹妹米淑,都毕业于奥州市文化大学,同年同班。米淑也任职于盛华集团,对天鼎股份的收购就是她一手推进的。重点是,其中的几起收购价格都明显低于市价估值。”
安年说:“这事儿留给经侦查吧,有没有查到跟咱们这案子更直接的联系?”
穆锦举手示意后,走到安年身旁,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把那张纸交给了他。
“这应该是叫……李欣怡?”安年看着纸上的拼音,努力还原着全名,然后把纸还给穆锦,“一会儿散会后,缩小范围,好好查一下这个名字。”
“您刚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叶朋问。
穆锦把纸递给他,叶朋看后又拿起了另一份材料:“在这里。经侦那边还查到,那个跳楼的天鼎集团前总经理沈卓雅的个人信托账户下,其中一名受益人与他并无交集。而就在他自杀前两个月,却将自己名下的一套上千万的房产转赠给了这个人。他自杀后,他妻子还曾申请撤销这套房产的赠予。但因为二人曾签订过婚前协议,这套房产为沈卓雅一人所有,所以他有完全支配权,撤销申请被驳回了。”
穆锦极力克制着,问:“那个受赠人叫什么?”
“厉辛夷。”
暮色四合,天光在逐渐隐去,知了依旧躲在枝丫后,没完没了地鸣叫着。
天大语言学院内,在校的学生并不算少。上个月,学院将3号楼的部分教室出让给了附属中学,方便参加暑期竞赛的学生们培训。此时最后一节课刚下课,校园里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
“她”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出门。
即使是在夏天,“她”也习惯穿一身黑衣,戴着帽子,和以前的“她”截然不同。虽然早已不再上学,但“她”最近很喜欢在大学中游**,一来是喜欢这里的氛围,二来是方便观察潜在的“客户群”。
而这种老校区,不像那些新建的大学城,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让“她”觉得不自在。
目前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唯一的问题是,还有一个麻烦没有解决。不过“她”并不担心,那个流浪汉根本不认识自己。
“她”从3号楼向东拐进了一条小路,朝不远处的图书馆走去。语言学院的这座对外图书馆,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只要办一张借书证,交上押金,就可以像在校生一样借阅各类书籍。
“她”最近迷上了药理学,但“她”的中文并不够好,中文的药理书“她”看不懂。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这座图书馆。馆里不仅有各种外文书籍,且种类极广,很多网上找不到电子版的老书这里都有。
从此,“她”就迷上了这里。“她”的时间很多,隔三岔五就要来一次,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她”对自己的变化感到诧异。在那边时,妈妈给“她”买了很多书,放在家里的小图书馆里,“她”却没进去过几次。
熟门熟路地来到三楼,“她”信步走进了外文书籍借阅中心。
这里的装修十分现代化,整个风格都是简洁流畅的直线条设计。层距很高,使人置身于一排排厚重的书架间,却丝毫不觉得压抑。即使不开空调,也有一种盛夏庙宇中,天然凉津津的舒适感。
临近关门时间,借阅中心里还有零星几个在看书的人,安静得“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前台,拿出自己的借阅证和一张写着书名的纸条,向正在整理书籍的前台管理员说:“这是我的借阅证和我预约的书。”
“她”说中文时,虽然带有明显的口音,但语速并不慢。只是“她”的声音较一般女孩低沉,听起来不够柔和。
昨天,“她”接到图书馆的电话,说“她”上次问的那本有关成瘾类药物的药理书,有人还了一本回来,可以帮“她”预留两天。
管理员抬起头来,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借书证,扫描后看着屏幕说:“稍等,我找一下。”接着,就走到后面的预留书架去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渗进来,为那几个书架镏了一层橘粉色的金光。不知为何,“她”蓦地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太安静了。马上就要关门了,那几个人都还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未及细想,管理员就拿着书回来了,和“她”确认后,立即办好了借阅手续。
“请在这里签个字。”年轻的管理员梳着马尾,看起来有些疲惫,动作却很麻利。
“她”依言在电子写字板上签了名字,是一个不太好看的“厉”字。
签好后,管理员又抬眼看了看“她”,“她”知道,这是在和借阅证上的照片核对。管理员的下半张脸挡在电脑屏幕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微微仰头看“她”。
这个管理员看起来很年轻,“她”从未见过,可能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她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仿佛此刻所有暮光都敛进了她的眼底,清澈中带着坚定,让人不由得想多看两眼。
“这是你的书。”微微恍神时,“她”听到对方说。
二人视线相接,“她”记起另一双眼睛,和眼前人的很像,“她”第一次见到时,就深陷其中。不同的是,记忆中的那对眼眸里只有哀伤。
“她”依旧没有表情,伸手去接那本书。
手刚接触到那本书,“咔嗒”一声,手腕处突的一凉,“她”的手就被什么金属物锁住了。金属物的另一端,还握在那个管理员手中。
“她”立即想要挣脱,无奈对方力气极大,隔着办公桌,死死握着另一端的金属环不放。紧接着,“她”感到身后瞬间涌出来很多人,一齐按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等“她”双手被反铐着,又被几个人按着胳膊架住时,那个管理员也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她”的借阅证。
“她”的帽子已经被摘掉了,管理员又看了一眼借阅证,对“她”说:“厉歌,等你两天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为什么抓你。”
“她”盯着混乱中掉在地上的那本书,一语不发。藏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The Pharmacology of Alcohol and Drugs of Abuse and Addiction”(《酒精及药物滥用与成瘾药理学》)。
两小时后,北丰分局一号讯问室。
由于“她”大部分时间都戴着帽子,忽然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让“她”很不适应。
“她”别过头,刚好瞥见墙上的液晶屏上,正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并不十分瘦削,但对女孩来讲,还是稍过凌厉,显得很倔强。“她”立即掉转头,刻意不再看那里。
“她”面前的桌子后坐着两个人,都是男人。两个人看起来年纪相差不大,都是30多岁的样子,只是其中一个打扮很老成,正在看资料。另一个则稍显年轻,正皱着眉,一脸鄙夷地盯着“她”。
不过,“她”十几岁时就习惯了这种鄙夷的注视,毫不在意。
年纪略长的男人拿起一张照片,开口道:“这个男人,认识吗?”
“她”看了一眼,说:“不认识。”
“你不认识,那你妈妈呢?”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厉辛夷,女,1971年3月29日出生,纭绍省人。”年长的男警察拿起一份资料,念道,“1993年去往澳大利亚留学,之后移民,长居澳大利亚。”他放下资料,看着台下的“她”,“说吧,你妈妈和天鼎集团前总经理沈卓雅,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年长的男警察继续说:“沈卓雅每年都通过信托公司给你们汇款几十万澳币,也经常往返澳大利亚去看你们,还在那边给你们买了房,不是吗?那可是有名的富人区,房屋占地比我们分局还大。厉歌,他对你们可不薄,你居然都不认自己的爸爸?”
“她”也回看着他:“那种缩头乌龟,我为什么要认他。你们抓我来,是来认亲的吗?”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警察声音很大,语调也高:“你最好配合,把你的身份说清楚。”
“她”终于勉强配合:“厉辛夷是我妈妈,沈卓雅是我生父。我妈是沈卓雅的情人,我是私生的。”
“她”说得毫不在意,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她”叫厉歌,出生于澳大利亚,从小几乎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唯一不同的是,陪伴“她”的,只有母亲和保姆,父亲鲜少出现,偶尔来一次,也是仅待上数天,就又消失了。渐渐地,厉歌对这种消失习以为常,甚至父亲后来每次出现,都令她觉得如坐针毡。强烈的陌生感,让他们始终无法亲近对方。
监控室里,穆锦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不放过厉歌的一举一动。
罗立问:“说说你父亲吧,关于他的事儿,你都知道什么?”
厉歌低下头看着手铐:“我跟他不熟,只知道他死了,别的不知道。”
“好,那我们说个跟你熟的。”罗立拿起另一张照片,问,“这个女孩,叫段珊珊,认不认识?”
“认识。”这次厉歌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女友。”
“什么原因分的手?”
“性格不合。”
“本月13日夜里11点到14日凌晨,你在哪里?”
厉歌冲着罗立手中的照片微一仰头:“和她在一起,她说她父母忌日到了,让我陪她烧纸。”
“在哪里?”
“宇豪时代的烂尾楼。”
“为什么选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她选的。”
罗立突然加重语气:“为什么要杀她?”
厉歌面无表情:“我没杀她。她说想看夜景,一个人走到楼边上。我再叫她时,她就突然跳下去了。”
“放屁!”叶朋一拍桌子,“你处心积虑,本来是要害死流浪汉樊令达,结果没想到被段珊珊阻拦,所以你就把她推下楼了!”
厉歌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从高中时就有抑郁症,不止一次想自杀了。”
画面中,罗立又拿起了什么刚要开口,穆锦的耳机里突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紧接着,讯问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直接冲向厉歌,怒吼道:“果然是你!”
站在审讯椅旁边的黄永山见状,立即上前阻拦,然而来人比他高出很多,他未及上前,就被一把推到了墙边。幸好墙体都包了防撞包,他并没有受伤。
震惊中,罗立和叶朋也连忙奔过来,一齐制止来人。
然而此人像一条疯狗一样,对着坐在审讯椅上的厉歌左右开弓,一顿痛打。两个人铆足了全力,终于把他拉开了一点。
穆锦立即摘下耳机,只听得外面的吵嚷声更甚。她奔出监控室,就看见讯问室门口,有好几个陌生的壮汉正跟自己的同事们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大家连续作战,已经精疲力竭。抓到厉歌后,一部分人轮值休息去了,这里留守的人本就不多;而晚上辖区内又发生了一起案子,剩下的人几乎都去了现场。虽然连楼下听到动静的值班员也赶了过来,但人数上,他们显然不占优势。
穆锦一眼就看见人群中握着防爆警棍的徐问雨,和挡在她前面的商落白。
她紧跑两步过去,刚要喝问对方,就听不远处一个男声低吼道:“谁放进来的?!怎么着,是想袭警还是想劫囚?!”
只见安年从走廊另一边赶来。他虽是走着,却步速极快,一下就走到众人前面,举起胳膊,直接用枪顶着一个壮汉的脑袋,打开了保险:“给你们多少钱,这么卖命,这儿都敢来。再不让开,挨个儿击毙!”
穆锦跑到安年旁边,挡在了商落白前面。
那个被枪指着的壮汉斜眼看了看这个凶神恶煞般的警察,咽了口口水,一点点从讯问室门口挪开了。其他人见状,也迅速向两边散开,让出了路。他们虽然手里也拿着甩棍,但在枪面前,谁也不想以命相搏。
“咚”的一声,安年一脚踹开讯问室的门,走了进去。穆锦见状,也连忙跟在他身后冲了进去。
厉歌仍旧坐在椅子上,口鼻淌出了血,眼角乌青,却看着已经被拉开的男人,笑着说:“戚兆廷,你就是个笑话。你知道段姗姗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要离开你,跟我重新开始。”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你以为南棠就喜欢你了?还不是看上你的背景,才答应跟你订婚。”厉歌挑衅地看着戚兆廷,“堂堂盛华集团的二公子,你活得真他妈失败。”
一听此话,戚兆廷怒气更盛,使劲往前冲,在罗立和叶朋两人的拉扯下,竟又挪了几步。
几天不见,他已经瘦了两圈,胡茬儿也冒出一截。此刻,他手脚乱挥,风度、礼仪全无,就是被滞留审问时,也没这么失态过。
可怜挡在厉歌前面的黄永山,结结实实地挨了他好几拳。
安年上前一把抓住戚兆廷的衣领,猛地一拉,对旁边两人说:“叶朋,跟我去处理一下。”接着又对穆锦说:“你先在这儿盯一下。”
戚兆廷见打不到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没人要的私生子,阴沟里的蛆!”他疯狂挣脱着,“你们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这句话显然触到了厉歌的痛处,“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又说:“可惜啊,段珊珊就是要我这种不男不女的私生子,也不要你。”
“你闭嘴!”要不是有黄永山在前面,穆锦简直想上去一脚踹倒厉歌。
戚兆廷还想往前冲,安年喝道:“戚兆廷,是不是还嫌你们家事儿闹得不够大?!”他对着后面进来的两名干警厉声说道,“把他,和外面那几个一起闹事儿的,全部拘留,按袭警处理!”
那两人立即上前,在黄永山的帮助下,把戚兆廷拽了出去。
罗立和安年对视了一眼,后者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下头,只对他说了两个字:“继续。”
安年说完转过身,看了一眼厉歌,就朝门外走去。
穆锦定定神,看着厉歌狼狈的样子,心中倒是有些快意。她虽然也看不惯戚兆廷,但按照她的性格,恐怕也会忍不住把厉歌揍上一顿。
她拿出纸巾,走过去递给厉歌:“擦擦。”
“谢谢。”厉歌也已经冷静下来,神色恢复如常。“她”接过纸巾,认真擦了起来。
穆锦垂眼看着她,忽然问:“段珊珊她,知道你是男人吗?”
厉歌停下动作,抬头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你觉得,我像男人吗?”
穆锦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说:“不像,连声音都是女声。可惜,你的护照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两天前,当他们查到厉辛夷后,又调查了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记录,终于找到了厉辛夷与沈卓雅的密切关联。
奇怪的是,厉辛夷自上次出境后,一直没有入境记录,案发时人还在澳大利亚。他们又联系了厉辛夷国内的亲属,得到的也是她近期未回国的消息。
资料显示,厉辛夷一直未婚,鲜少回国,更没有孩子,年龄上也并不符合嫌疑人特征。在经过长达一天一夜的大海捞针后,他们终于在2018年的一次航班记录中,发现了一名和厉辛夷相关的同乘者,那个人就是厉歌。
然而,与他们调查不符的是,信息显示,厉歌是一名男性。
一开始大家也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人,但樊令达在看过照片后,非常肯定厉歌就是给他送饭的人。而且,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凶手能轻松地将昏迷的樊令达弄上六楼。
然而厉歌行踪不明,警方搜查了沈卓雅送给厉辛夷的那套房子,发现那里一直空置,并无人居住。很快,技术员就从语言学院其中一座图书馆带回的监控中,发现了厉歌的身影。之后侦查员顺藤摸瓜,在图书馆的借阅系统中找到了他的名字。
终于,北丰分局在市局三天破案期限的最后一天傍晚,抓到了嫌疑人。其间,全队上下笼罩的巨大压力,可想而知。
此时,厉歌的左脸已经肿胀起来,眼角也是一大片淤青。他又擦了擦嘴角,回答了穆锦刚刚的问题:“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肯定发现了。其实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她也从来没问过我。”
穆锦问:“按照你说的,段珊珊是自杀,那你为什么不立即报警?”
厉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想惹麻烦,也怕被戚兆廷知道。”
“这倒是挺有意思,你这么怕戚兆廷吗?”
“以戚兆廷的为人,他知道我和段珊珊在一起,肯定不会放过我,你们刚刚也看到了。”
穆锦哼了一声:“刚才他打你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你怕他。”
罗立打断了穆锦:“段珊珊当晚出门时背了包,可是现场却没找到那个背包,是不是你拿走了?”
厉歌摇摇头:“我不知道。发现她死了以后,我也很害怕,就赶快离开了。”
穆锦突然问:“知道她和戚兆廷在一起,你恨她吗?”
厉歌缓慢地摇了一下头:“是我先离开她的,要恨,也该是她恨我。”
“你为什么要离开她?”
“就是不喜欢了。”
“那怎么又重新联系上了?”
“是她先联系的我。”
“她先联系的你?你是不是以为拿走她的手机我们就查不出来了?”穆锦拿过桌子上的一沓资料,举到厉歌面前,“看好了,这是段珊珊澳大利亚手机号的通信记录。三个多月前,出于某种目的,你重新联系段珊珊,取得了她的信任。之后,你就一直频繁和她联系。这上面的号码,是你的吧?”
厉歌看着她无法抵赖的通信记录,表情有些僵硬:“你们怎么会有这些?”
“开外挂了。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的。我联系她,只是因为想她了。”
“不是想她,是想利用她吧?”
厉歌沉默。
罗立再次开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刚刚你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段珊珊衣服上的指纹,就是你留下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厉歌双手交叉着抓在一起:“我当时抱过她,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怎么抱的?”
“不记得了,就是普通的拥抱。”厉歌说着,勉强比了个姿势。
“面对面,还是你从后面抱的她?”
“嗯,面对面。”
“撒谎!给我们讲讲,面对面,你是怎么抱,才能把你右手的指纹留在她右前胸,绕颈一周是吗?”
见厉歌又不说话,穆锦又说:“当晚宇豪时代还有另一个人,他已经指认,你有谋害他的嫌疑。此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你一直假装业主和他聊天,让他放松对你的警惕。”
过了几秒钟,厉歌开口道:“那个流浪汉是吗?我给他饭吃是看他可怜,我什么都没对他做过,那晚我根本就没看到他。”
“宇豪时代是烂尾楼,你为什么经常去那里?”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还录了下来。”
厉歌面上一僵,刚擦过的鼻子又渗出血来,他抹了一把,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穆锦拿出手机,滑亮后“啪”地放到厉歌面前:“你应该对我们说实话。你弄出这么多事情,三番五次试图挑起舆论,不就是想让我们调查天鼎集团的收购案吗?”她俯下身来,示意厉歌去看屏幕,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对不对,复仇女神?”
手机上的那条微博标题极为醒目:“烂尾楼案再牵出惊人恶意竞争内幕,警方是否会启动调查?”,发布人正是“欧墨尼得斯在人间”。
厉歌看着那条微博,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穆锦说:“我就觉得奇怪,那人怎么会约我见面付钱,原来是你们。”
罗立沉声说道:“你最后的底牌不是还没亮出来吗?”
“如果我都告诉你们,你们真的会调查吗?”
“先把你的事情说清楚,如果你有证据,经侦部门会立案调查的。”
厉歌苦笑着:“我要是有证据,还用得着走这一步?”
罗立加重语气:“你不想说也可以,关于你杀害段珊珊一案,人证物证都有,足够定你的罪了。给你5分钟想清楚,我们没有时间跟你这儿浪费。”
房间里十分安静,数分钟里,仅有空调不间断送气的微弱响声。
穆锦坐在椅子上观察着厉歌。从这个角度,仅能看到他微垂着的半张脸。他的骨相十分柔和,皮肤光滑,没有胡须,没有喉结,气质也近乎阴柔,加上齐肩的头发,真的是雌雄莫辨。
“我妈是在澳大利亚遇到的沈卓雅,之后一直做他的情人。沈卓雅是个胆小鬼,怕他老婆发现,生了孩子也不敢跟他姓,还把我们丢在那边,不许我们回来。”厉歌盯着墙角,终于开口道。
罗立问:“你母亲1993年去留学,但1995年就生了你,学都没上完吧。”
“她被沈卓雅迷了心智,信了他的鬼话。不过,你们也太小看她了。她不仅上完了学,还是全A毕业的。”厉歌脸上尽是嘲讽,“可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把证书挂在家里,给自己留个吹嘘的资本。”
“你们是什么时候得知沈卓雅的死讯的?”
“他死了没多久就知道了。他出事前不久,我妈有一天特别高兴,跟我说,沈卓雅终于让她回国了,还说要在国内给我们安家。以前她回国都是偷着回的,怕被沈卓雅知道,连作息都调成和澳大利亚一样。那次她回来以后特别激动,天天说沈卓雅在天宁给她买了房子,明年我们就能回国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特别好笑,沈卓雅是干什么的,一套房子对他来说算什么,把她高兴成那样。”
“后来呢?”
“当时我就告诉她,别做梦了,不可能。她不信,还是天天准备着,盼着,沈卓雅却再也没有联系她。她等不及了,给沈卓雅打了电话,这才知道他死了。之后,她就被沈卓雅的老婆告了,让她把天宁的房子退了。”厉歌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简直就是个笑话。”
穆锦问:“关于你父亲沈卓雅,你都知道什么?”
“我跟沈卓雅的关系不好,但还算了解他。他是白手起家,什么事情他认定了,就一定会做到底。我真的想不明白,他那种人怎么会跳楼。他虽然在临死前不久转了那套房给我妈,但我觉得他那么做,是担心自己会破产,并不是自杀前的好心相赠。”
罗立问:“那你怎么会认为天鼎的困境与盛华和南疆集团有关?是谁告诉你的?”
厉歌抬起头:“你们能查到我妈,难道就没听说过,我们那个区在华人圈里挺有名的?”
罗立和穆锦对视一眼,问:“怎么有名?”
厉歌脸上又换上了嘲讽:“那里是富人区没错,但大部分住在那儿的华人,都是小三和情妇。那些男人在国内都有家庭,每年就过来看一两次。他们有钱有地位,就是不怕老婆,也怕被媒体发现,这样比在国内安全。我们这种私生子,大部分都彼此认识,所以国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我也听说过不少。”
穆锦看着他娓娓道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并不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男人,更像是个旧社会里被抛弃的怨女。而他所讲的种种丑闻,简直像回到了封建社会。
厉歌接着讲道:“我听我妈说过,沈卓雅公司有个叫谷超的什么总监,卷走资产跑路了。我见过谷超一次,当时他带着他老婆到澳大利亚玩,沈卓雅也在。沈卓雅出事以后,一个回国的朋友告诉我,她听说谷超的老婆和盛华戚家一直关系很近,谷超逃跑时,戚家还帮了忙。而且后面天鼎的后续收购,盛华都有参与。再想到沈卓雅的自杀,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罗立问:“然后你就开始调查他的死因,想给他报仇?”
厉歌摇摇头:“没有,我在国内没有任何人脉,想调查戚家,根本不可能。我也不是沈卓雅名义上的家属,就算去申请重新调查,也不会有人理我。”
“所以你就想到了段珊珊?想让她帮你从戚兆廷那里打探?”
厉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能给我杯水吗?”
穆锦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杯子,忽然抬头盯着穆锦的眼睛,笑着说:“You have Emily's eyes.”(你的眼睛很像Emily。)
说完,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穆锦没好气地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低声说:“你的确欠揍。”
厉歌嘴角的笑意更浓:“我认识的朋友有几个命好的,被家里认了回去,回了国。去年我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打听戚家的事。其中有个人,给我讲了戚兆廷的光荣事迹,还给我发了张照片。好像是什么生日聚会,戚兆廷带了他的新女友去。反正他们这种人,经常搞聚会。他的新女友是谁,你们也都知道了。”
罗立问:“你看到照片后,认出了段珊珊?”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她那天特别美。”嫉恨在厉歌脸上一闪而过。
“段珊珊都帮你打听到了什么?”
厉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她说戚兆廷不了解那些收购的事情。”
“你们一共见过几次面。”
“两次。”
“第二次见面,就是13号晚上?”
“嗯。”
“你把她引到宇豪时代并杀害,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不,我从没想过要害她。本来我们约好12日下午见面的,但她临时说有事,就改到了第二天晚上。要不是她改时间,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厉歌眼中流露出一瞬的怅然。
罗立问:“所以,你的目标是那个流浪汉?”
厉歌点了点头。
“就是为了制造舆论,让我们调查?”
“我听到过一个传言,说沈卓雅当初跳楼自杀的地方,就是宇豪时代。但我翻了很多新闻,里面都只提到沈卓雅跳楼,却没有给出具体地点。所以,我才打算去宇豪时代看一看。第一次去,我就碰到了那个人。他说他是业主,没地方去了才住到里面。我看他挺可怜,偶尔会买些饭给他吃。有一次,他告诉我了一件事。”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骗他说自己也是那里的业主,想了解开发商的事情。他说千万不要去闹,他就是因为和开发商起了冲突,才会变成这样。而且,他亲眼见过开发商弄死了人。”
“弄死了人,什么时候?”穆锦问。
“我就知道,你们查不到这件事。”厉歌抬头看了一眼桌后的两人,继而看着天花板,说出了樊令达告诉他的事情。
几年前,樊令达刚开始住到宇豪时代时,有天夜里,他突然听到有响动。他担心是有人来赶他,就起来去查看。
那天晚上很黑,他远远看到来了几个人,似乎还架着一个人,快速走到了一栋楼前。
樊令达心中好奇,也悄悄跟了过去。只见他们松开了被架着的人,又说了些什么,那人就自己走进了楼里。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顶楼掉了下来,“咚”的一声,摔在了一片瓦砾上。樊令达吓得三魂出了七窍,赶紧躲了起来。
很快,另外几人就离开了烂尾楼。樊令达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战战兢兢地过去查看。走近后,他的确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吓坏了,赶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逃出了宇豪时代。那段时间,他一直睡马路,住桥洞,再也没敢回过那里。
又过了几个月,他才敢在白天到宇豪时代附近逛逛。向街边的小贩打听后,他得知这里并没有发生过命案,一切如常。
他再次进入烂尾楼里,到事发时的那栋楼前查看。
可一片杂草之上,什么都没有,但樊令达可以肯定,那件事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他收起了这个秘密,又搬回了宇豪时代。毕竟这里能遮风挡雨,比马路上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只是从此,他心中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听到这里,穆锦想起当初追捕樊令达时,他吓得给他们下跪的样子,突然想明白了更深的缘由。原来,后面竟还有这般隐情。
“他认为那个被摔死的人是宇豪时代的业主,因为去闹才被灭口。”厉歌说,“但我知道不是。按时间推算,那正好与沈卓雅跳楼的时间吻合。他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被胁迫的。”
罗立问:“你怎么能够肯定那个人是你生父,而不是樊令达看错了?”
“我没办法肯定,只是猜测。沈卓雅一死,天鼎就垮了一大半。他们想要瓜分天鼎,就容易多了。”
“你是怎么计划的?”
“和你们说的一样,我找了水军,录下了那个流浪汉的话。打算等他死了以后,就把那段录音在网上公布出来。你们调查时,会发现他的尸体,就会猜想他是知道了真相被灭口。”
“这样我们就会把矛头指向宇豪时代的利益相关人,从而调查他们?”
“嗯。”
“你那晚是怎么做的?段珊珊知不知道你的计划?”
厉歌叹口气:“她不知道,一切都是意外。我把那人弄昏以后,就带到了上面,打算完事后,再去找珊珊。之前她说要给她父母烧纸,我想到自己还从来没给沈卓雅烧过纸,就说跟她一起。没想到,珊珊知道我在宇豪时代后,以为我想在那里给沈卓雅烧纸,就跑来找我。她找不到入口,我只好先去接了她。”
“后来呢?”
“然后她就发现了那个人,我也不想隐瞒她,就告诉了她我的计划。本来那个人也活不了多久,死了就死了。结果她却趁我不注意,弄醒了那人,还把他给放走了。”
穆锦难忍怒意:“所以你就一不做二休,把她推下了楼?!”
“是。我也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发现了她,还被曝了出来。我看到以后,就顺水推舟了。”
“也是你找的营销号,曝光了段珊珊和戚兆廷的关系?”
厉歌不置可否:“你看,戚兆廷的女朋友,是不是比流浪汉的效果更好?让你们这么重视。”
穆锦瞪着他,握紧了桌沿:“你想调查清楚你生父的死因,直接带樊令达来报警就可以,为什么要害无辜的人?!”
“你知道我策划了多久吗?都被她给毁了!”厉歌也忽然激动起来,恶狠狠地说,“她从来都不肯帮我,还故意不告诉我她住的地方,就是怕我去堵戚兆廷!她什么都知道,还是要阻拦我,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穆锦忽地站起来,却被罗立一把按住。
她惯性地低下头,正好看到那只按住她的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罗立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偶遇盗窃团伙,他抓到了嫌疑人,但胳膊被砍伤,断了好几条神经,后来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才重新接上。听叶朋说,之后罗立这条伤了的右胳膊就使不上劲,枪法也不如从前了。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重新坐下,只听罗立问:“那段录音在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对了,段珊珊的包也在那里。”他再次看向穆锦,“你问我为什么不带樊令达报警?他亲眼看到的时候都没有报警,而是躲了起来。你觉得,他会相信你们吗?”
穆锦听出了他的嘲讽之意:“他相不相信我们,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没有权利剥夺他人的生命。”
“我帮她早点解脱,有什么不好吗?难道要看着她跟我妈一样,给男人当情人,还要给他们生孩子。美其名曰,孩子是无辜的,可等孩子长大了,要么是嫌孩子碍眼,要么是把孩子当作筹码,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在男人身上,一辈子活得没有尊严?”
穆锦被他的无耻恶心到,直接揭穿了他:“明明是你自己当不了真的男人,才嫉妒她和戚兆廷在一起。”
“你—”厉歌被戳了痛脚,脸上一阵青白交加,瞪视着穆锦。
刚才近距离观察厉歌,穆锦发现他脸上连一丝胡茬儿的痕迹也没有,关节也都十分纤细。她隐约猜到,这过于女性化的外在,如果不是靠药物维持,就是有什么隐疾。
厉歌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小,握住面前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的脸上不再是波澜不惊:“她简直蠢死了,居然打算躲起来,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大。还劝我回澳大利亚,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她破坏我的计划就算了,竟然还为戚家那些杀人犯开脱,不就是因为怀了那个垃圾的种吗!”
“你错了,她是不想让你走错路,但你杀死了一个还爱你的人,还要利用她的死。”穆锦再也忍不住了,“是,你是差点就嫁祸给戚兆廷,也成功掀起好几次舆论。如你所愿,这件事儿关注度这么高,你也不怕你爸爸的事儿不被调查。但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段珊珊?!”
最后一句话,穆锦近乎是吼了出来,她伸手指着门外,继续说:“她现在还躺在冰柜里,等着你给她一个交代!”
“我没什么能给她交代的,我给了她机会,让她跟我走,她不愿意。她早就不爱我了。”厉歌看向一边。
穆锦不顾罗立的阻拦,再一次走到厉歌面前,厉声说道:“她要是不爱你了,就不会一直记得你给她写的歌,还把你跟她的合照放在钱包里!”
“胡说,我怎么没—”话说到一半,厉歌忽然停住了。
“没在她钱包里看到那张照片?因为,就在段姗姗见你的前一天,那张照片被戚兆廷毁掉了。他刚才看见你的反应,你也应该看到了。”她夺过厉歌手中的水杯,骂道,“自诩为复仇女神,你就自己去查出真相。但你利用的、害死的,有哪个不是无辜的人?段珊珊也好,樊令达也罢,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复仇的工具?”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
安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一语不发,拉着穆锦,直接把她拉出了讯问室。
他一路把穆锦拉到办公室,关上门:“你今天怎么回事儿?你可以同情死者,但不能失控。”
穆锦慢慢平静下来,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里面的水已经洒出去大半:“对不起,头儿。”
安年叹口气:“唉,都不让我省心。行了,我叫江海过去接着审,应该也差不多了,你去歇会儿吧。”
穆锦刚走出支队长办公室,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即便是在深夜,那个女人也画着全套妆容,头发也像是刚护理过一般丝滑柔亮,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同她一比,穆锦仿佛刚刚逃荒回来,惨不忍睹。
女人看到穆锦,嘴角挂上浅浅的笑意:“警官,这么巧?这么晚了还在值勤。”
穆锦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女人说:“我来找安队长,戚伯父不方便出面,我就来了。他家的律师正在外面等着呢。”
穆锦看着她,想起厉歌的话,忍不住说:“南棠小姐,你对戚兆廷可真上心。”
“不然呢?”
“你知道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吗?”
“我知道,是个挺可怜的女孩。”穆锦本以为她会假装不知道,没想到,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们年初准备结亲时,我就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
“警官,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就是联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就算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也有很多是迫于压力而结婚的。与其找一个不确定的人,倒不如这样来得稳固,也让父母安心。”
“出了这种事儿,你还能这么说?”
“出了这件事儿,我父母是很生气,也许会重新考虑。但是于我个人而言,和谁联姻都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戚兆廷他,还算是有担当。”
“你,你还真是……特别。”穆锦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她。
南棠走到门边,正准备敲门,穆锦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其实被害人生前曾明确表示过,要和戚兆廷分手。无论如何,你还是要为自己的幸福考虑。”
南棠背对着穆锦轻声说:“谢谢。”
穆锦看着她走进了办公室,回到监控室,一点不落地把后面的讯问过程看完,又做了详尽的记录。
三个小时后,她揉揉肿痛的双眼,慢慢走回了办公区。办公区里静悄悄的,仅有的几个人都趴在办公桌上睡着。
窗外,天边已渐现曙光,淡青色的天空边缘夹着粉红色。万青路上也已经有了行人和车流,昭示着这座城市的逐渐苏醒。
穆锦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商落白。他侧靠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本书,一只手还搭在书上,已经睡着了。
他也跟着穆锦他们熬了很多天,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上课,人明显清瘦了一圈。能这么快破案,他功不可没。
穆锦找了一件外套出来,轻轻地给他盖上。弯腰的瞬间,她和商落白离得很近,一抬眼,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蓦地,穆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无法牵动曾经的记忆。
睫毛微颤,似是感觉到注视,商落白忽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穆锦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一时呆住了。
愣了两秒钟,她突然伸手捏住商落白的脸颊:“你看,我就说吧,让你回家睡觉不听,非在这里熬着,脸都肿了。”
商落白似乎被她这个举动吓到,愣愣地看着她,嘴角因为捏扯而偏向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
穆锦猛地起身,不等商落白说话,就立即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我要回家睡觉了,你继续在这儿吧。”
趴在一边的黄永山听到说话声,也醒了过来,揉着脸,沙哑着嗓音问:“穆姐,怎么样了?”
“厉歌那边都招了,二组今天应该会去他的住处搜查,带他去指认现场。安头儿还在处理戚兆廷的事儿。”
黄永山打了个哈欠:“那就好,总算能有个交代了。那个嫌疑人说的关于他爸的事情,会重新调查吗?”
“肯定要调查,不过需要经侦的配合,等罗队明天的通知。”她看着黄永山脸上的一大块淤青说,“那几下打得够疼的吧?你护着他干吗,他也是活该被打。”
黄永山挠挠头:“我当时也没多想,皮糙肉厚的,打两下就打两下。穆姐,你都好几天没回家了,快回去吧。”
穆锦笑着说:“你还不是一样。刚才罗队说了,一会儿换班的人来了,你也赶紧回家。”
黄永山笑着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穆锦走在朝阳里,皮肤上的热感让她预感到这必定又是热辣的一天。
学芳小区门口的两排玉兰树长得高大,一派郁郁葱葱,只是早已过了花期。穆锦走过玉兰的树影,不由得想起那天她在段珊珊父母家,看到的那个珍珠发卡。
那时,段珊珊大概在父母的遗像前坐了很久,可能也告诉了他们她怀孕的消息。对于一个患有抑郁症的人来说,果断停药留下孩子,她在心理和生理上一定都承受了很大煎熬。
穆锦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勇气。但她可以确定,段珊珊一定像很多即将做母亲的女人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有很多期待。
离开前,她小心地摘下了头上的珍珠发卡,放在了父母的遗像前。因为要去见昔日的爱人,她不想把戚兆廷的东西带去,同时也决心跟他彻底了断。
段珊珊一定没想到,她最爱的人,却憎恶她的善良,嫉妒她的勇气,并把她推入了深渊。几家人的阴谋阳谋、利益博弈,最后却让无辜的她,成了牺牲品。
“极光饰品,你不只是一种色彩。”
穆锦又想起那次在Aurora首饰店里看到的广告词,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幅名为“夏日极光”的画,色彩瑰丽,又充满生机。即使生病,这个不幸的女孩也从没有放弃过对生活的信心。
之前听文竹说,戚兆廷想从证物室要回段珊珊的那个发卡,以作纪念。可要回又有什么用呢?段珊珊真正的色彩,根本就没有人看见过,也没有人在乎。
穆锦喃喃说道:“不知道段珊珊看到极光没有。”
身旁的商落白说:“一定看到了。”
穆锦直视着那一轮越升越高、带着希望的红日,轻轻说道:“希望她和孩子,可以得到平静。”
第二天,穆锦早早来到分局,直接去了证物室,想要调取厉歌手中那段录音。然而,证物室的同事告诉她,有关厉歌案件的物证,只有大队长以上级别才能调取。
但是罗立和安年都不在,穆锦想了想,径直来到一间留置室。
由于樊令达是本案的关键证人,警方怕他一走就找不到人,于是暂时将他安排在了留置室里。樊令达一听能有免费住处和饭食,倒也十分乐意。
穆锦走进留置室时,樊令达还躺在**睡觉。听见响动,他才坐起身,依旧用他慢半拍的语速问道:“今天早饭吃啥?”
穆锦咳了一声:“我有事儿问你,一会儿再给你打饭。”
樊令达一见是穆锦,立即坐直道:“哦哦,我以为是给我送饭的呢,对不住。”
穆锦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问道:“请你回忆一下,几年前,你是否在宇豪时代看到过一个人跳楼?”
“啥?”樊令达一脸茫然。
穆锦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挠挠头说:“哦,这事儿不是昨天已经问过了吗?”
“谁问的?”
“就是你们那个队长问的,姓安。”
“请你再说一遍。”
樊令达却说:“我昨天就告诉他了,我记不得了。”
“不记得了?你再好好想想,就是你刚搬进宇豪时代没多久发生的,在夜里。”
樊令达指指自己的头:“我这脑子不好使了,啥都记不住了。”
“但是嫌疑人提到,这件事儿是你对他讲的。”
“我真不记得和他说过啥,也许他听错了。”
穆锦无奈,合上笔记本,对他说:“你要是想起来什么,让看管员叫我。”
回到工位,穆锦有些不解。虽然她没听过录音,但既然安年去找樊令达问过话,那厉歌所言一定非虚。这才过了没多久,樊令达为什么会说不记得了呢?
是他记忆力衰退,还是真如厉歌所说,樊令达不相信警察,不肯如实相告?
没关系,此路不通,她还有另一条。
穆锦登录内网,打算调阅当年厉歌父亲沈卓雅的自杀案卷。她记得新闻里写得很清楚,沈卓雅是跳楼自杀的,而跳楼案一般都会出警,肯定会留下记录。
经过一番耐心搜索,她果然找到了沈卓雅的相关卷宗。奇怪的是,立案单位并不是某所辖地派出所,而是天宁市市局。
穆锦猜想,可能是沈卓雅身份特殊,才会直接上报到了市局。而且这起案子的调阅权限很高,以她的级别,必须要打报告获得批准才能查阅详情。
正想着,她看到安年提着公文包,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
她赶紧追上去,一直跟到支队长办公室,安年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问:“有事儿找我?”
“嗯。”
安年打开办公室的门:“正好,我也要找你。”
穆锦跟进去:“您找我干吗?”
安年放下公文包,打开空调,拿起小水壶给桌上的绿植喷水,边喷边说:“这次能这么快抓到嫌疑人,多亏了小商。你代表队里请他吃个饭,回头我给你报销。”
穆锦答应了,又说:“我想调阅沈卓雅的自杀案卷,麻烦您帮我签个字,开通一下权限。”
安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问:“你看那个干什么?”
“那个厉歌不是说沈卓雅的自杀案有问题吗?我早上找樊令达问过了,他说不记得当年的事儿了,所以我想看看案卷。”
“那份案卷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安年又开始去喷另一盆花。
“既然没问题,您让我看看怎么了?还有,那份樊令达的录音我也想听一下,也需要您签字才能提。”以穆锦家和安年的关系,她对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安年却说:“不行。”
穆锦不解:“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您找樊令达谈话,他跟您说什么了?沈卓雅是不是在宇豪时代跳楼的?”
“不记得了。”
“您跟他一样,脑子也不好使了?”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安年终于放下水壶,对穆锦说,“这些你不用管,昨天在嫌疑人的住处搜出了死者的物品,他也已经指认现场,收押了。关于他所提到的情况,我已经汇报给市局,牵扯的那几个集团都是上市企业,由市局牵头调查比较好。”
“那市局会立案吗?”
“如果他们的收购确实存在违规操作,肯定会的。有关嫌疑人他爸一案的证据会提交过去,市局也会复查。”
虽然不甘心,但穆锦知道,这种大案,特别是牵涉到复查,一般都会由市局负责。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退回两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那天咱们刚抓了厉歌,戚兆廷就带人来闹了。抓捕行动都是保密的,他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的?”
安年摸着下巴:“我刚怎么说的?这些你不用管。”
穆锦不退反进:“咱们一楼大门入口有门禁,我问了值班员,他说他当时在接电话,门不是他开的。当晚是谁给戚兆廷开的门,您查了吗?”
“在查呢。”
“您敷衍我。”想查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只需要去看一下事发时的监控记录。只是,队里只有安年这个级别才有权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多跟前辈们学东西,别成天盯着我不放。”安年站了起来,“我还要找任副局说事儿,你要是闲,就把二号询问室那个坏了的显示屏去报修了。”
“哦。”穆锦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办公室。
安年看着门关上,坐到椅子上,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情况。
昨天,安年从樊令达嘴里得知他曾目睹过的一切,又看了沈卓雅的自杀案卷后,就告诉樊令达此事不要再提,任何人问起,都咬定自己失忆。到了明天,那份录音就会被移交去市局,他倒要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而那个给戚兆廷通风报信的人,他自然也已经查过。虽然楼门口监控只拍到了戚兆廷和他带来的人,但他进门时,手上明显有一个装东西的动作。安年怀疑,那是一张门禁卡。
对此,戚兆廷矢口否认,只说当时他走到门口,门就自己打开了,并极力否认有人通知过他。安年知道,如果对戚兆廷调查过多,市局又会施压。
于是,他去找了后勤部,查了当时的刷卡记录。编号显示,那是一个名叫倪宽的辅警的卡。巧的是,他正是戚兆廷被抓当晚,在留置室看守他的看管员。
这个辅警安年有印象,是个退伍军人,一向很老实,从没出过差错。安年靠在椅背上,又想起了师父当年的话。
如今似乎是找到了线头,但自己是该顺着线头往下拆,还是该将它暂时藏起来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周。这天,商落白下了课,刚进门,就看到一个人手里举着什么,狼狈不堪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油光的人,茫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穆锦挥舞着铲子,撩了一把头发,说:“做饭啊。”
商落白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只见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升起了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