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嘉祐元年,帝国精英的风云际会
一、张尧佐事件,御史台谏官的爆炸点
文彦博,字宽夫,河北东路汾州介休(今山西省晋中市介休)人,时任枢密副使、昭文馆大学士,没过多久登上了相位,又没多多久下台。在古代中国有很多无奈,有时候竟然连自己本姓都不能姓,文彦博就是这样的人。他祖上本姓敬,先祖曾在朝廷为官,后晋时避后晋高祖石敬瑭之讳而改姓文。好不容易出了赵匡胤结束了五代十国的混乱局面,敬家恢复本姓,谁成想赵官家翼祖有个叫赵敬的,无奈再次避其讳,又改回了姓文。
文彦博少年时即显露出非同寻常的才华,进士及第后,先后历任知翼城县、通判绛州、监察御史等等。文彦博在基层工作做得不错,尤其面对西夏时,表现出了一位领导应有的才能。李元昊突袭麟州,当时文彦博任河东转运副使,临危不惧,组织抵抗。李元昊围困了十日,知道人家以逸待劳不怕他,最后只得撤军。文彦博成功抵御西夏入侵,因此名声大噪,迁天章阁待制、都转运使、知秦州。其实这对老文来说不算什么,更狠的还在后面。
文彦博调入中央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帝国国防部副部长兼副总理。
刚上任,王则给他出了难题。
庆历七年(1047年),王则在河北东路贝州造反了。
王则是放羊娃,本是涿州人,属于辽国境内。因逃荒流落在贝州,后来投身从容,干得不错很快晋升。不清楚什么原因,于庆历七年元旦发动兵变,他被推举为东平郡王,国号安阳,年号得圣。他麾下的士兵非常有特点,脸上刺“义军破赵得胜”字样。与朝廷周旋的初期,王则的确占了便宜。宋廷闻之,派知开封府的明镐领军讨之。明大人到贝州久攻不克,正在宋仁宗上火之际,文彦博请战。朝廷委任老文为宣抚使,前去平叛。
文彦博走马上任,到了前线,对地形先了解一番。老文发现城南地势低洼是个突破口,一面命士兵佯攻,一面组织工兵队在城南挖掘地道,杀进了城中。文彦博果然不负众望,十天攻克,俘虏王则等贼首。因此,文彦博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①,出力不讨好的明镐也受到了嘉奖,因功升参知政事。还有一位跟着混吃喝的贾昌朝,也升了官。
王则起义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故事散于民间流传开来。元末明初时江湖上仍有他的传说,一位落魄的文人根据他的经历编写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神魔小说《三遂平妖传》,那位文人名叫罗贯中。
文彦博拜相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中央言官群起攻之,口诛笔伐,老文也受到了牵连。
事情起因在一个叫张尧佐的官员,本来职位低微,名不见经传,突然几天连升好几级,任命为宜徽使、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制置使,这项任命惹得言官们强烈不满。张尧佐后台很硬,他侄女婿是帝国老大赵祯。宋仁宗宠信张贵妃,借机给伯父搞点儿福利,反正是国家的钱给谁不是给?张贵妃枕头风一吹,宋仁宗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任命一出,群情激奋。
率先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唐介,御史是监察百官专门骂人的。唐介偏偏属于爆破筒脾气,逮着谁跟谁死磕。忽然有了这么一件事,自然跑不了他,所以他第一个冲了上去。言官这活不好干,赶上撮盐入火的,很容易被气死,后来老唐因为阻止王安石变法,壮烈牺牲。临终前让家人抬着上殿进言,就这么狠毒。
唐介明白人单势孤的道理,但凡言官遇到什么事,很少单挑,通常群殴。
这次是个大事,唐介一挑头,一帮言官跟着冲锋,诸如吴奎、陈旭,还有一位历史著名台谏官——包拯。众人联合上疏强烈谴责宋仁宗,张尧佐政绩平平,按照磨堪考核本该降黜,凭什么给他升官,给他那么多福利待遇?
朝廷顿时成了菜市场,嚷嚷个没玩没了。
宋仁宗假意安抚几句,在他看来这不算个事儿。皇帝也有几门穷亲戚,接济接济,人之常情。但在言官眼里这件事有违政体,因为张尧佐是皇亲国戚就加封,那么深入基层政绩斐然的官员,朝廷为什么没有表示?很不公平。
辩说最为激动的当属包拯,扯开嗓门与宋仁宗对喷,老赵甘拜下风,步步后退,无奈包拯太过犀利,步步紧逼,喷得他一脸唾沫星子。宋仁宗左顾右盼,向群臣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心说哪位卿家能出来给朕说句公道话?一帮大臣持笏不言,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关键时刻,文彦博挺身而出,宋仁宗仿佛看到了救星,还得说人家上过战场的老文同志有觉悟。
文彦博出班启奏,说了两句袒护张尧佐的话。袒护张尧佐那是给皇帝争点儿面子嘛!想他乃百官之首,这点儿威信还是有的。如果老文这么想他就错了,唐介正举着爆破筒等着他。宋代御史主要监察宰相,没事儿都能挑出点儿毛病,何况在这节骨眼上。得嘞,您也一起来吧!唐介早有准备,从衣袖中拿出第二封劄子交给宋仁宗——弹劾文彦博。
唐介指责文彦博姑息养奸,对张尧佐事件熟视无睹,并且严重怀疑他拜相动机不轨。经过严密地推理和猜测,文彦博通过宦官给张贵妃送了礼,靠走后门当上宰相的。所以,面对张尧佐事件文彦博才出言袒护,其目的极不单纯,想借机拉拢张贵妃以此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建议免去文彦博宰相职务,由富弼担任。
宋仁宗把劄子一摔,龙颜震怒,没这么欺负人的。
纳谏是评价皇帝道德水平的一条准绳,例如唐太宗李世民,中国历史上公认的最能够听取和采纳臣下意见的皇帝,是以形象伟大,人品爆棚,成为后世皇帝之典范。宋仁宗虽然与唐太宗无法相比,单就纳谏这条其实也可以。宋仁宗爷们儿了一把,文彦博有真才实学,他是靠平叛上来的,他挺我,我也得挺他。
宋仁宗当机立断:“唐介贬官。”
唐介正气凛然:“贬就贬,何惧之有?”似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宋仁宗把唐介的劄子给众位执政大臣传阅,大伙给个意见,这事怎么办?
文彦博默然无声,说句公道话而已却招惹一身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如何收场?最后,老文表态自己能力不济,不能胜任宰相一职,退位让贤。文彦博罢相,张尧佐的福利待遇全部作废,唐介贬英州通判,这件事才算圆满结束,朝廷各方利益又回到了平衡点上。
张尧佐的背后反映出了诸多问题。
首先说政治环境,宋代是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君臣之间有着很重的民主色彩。如果换了明朝,言官敢跟皇帝这么提意见,碰到翻脸不认人的主子,早拉到午门廷杖伺候了。张尧佐事件可见在宋代当皇帝不容易,也不好干,江山虽然姓赵,有时候他却说了不算。宽松的政治环境造成了这种氛围,从而造就了大宋帝国的文化繁荣。
其次,唐介因此名声鹊起,在士大夫中威信倍增,敢于直谏的事迹立刻被传遍全国各地,私下里人们都叫他“真御史”。言官是国家行政机构重要组成部分,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皇帝的个人意志。同时也是皇帝布控百官的有效手段。宋代言官基本上是骂人机器,无论好事坏事都提意见,有的说,没的也说,捕风捉影能变成铁证如山。更多情况下,充当权力斗争工具的角色。
文彦博损失最为惨重,相位没坐热乎,平白无故被搞了下去。宋代宰相权力是古代中国最弱的,通常设有几个宰相同时执政,下面还有副宰相。人一多,导致政见不能统一,于是大家因为点儿小事互掐,造成宋代朝廷跟菜市场似的,一直争论不休。皇帝似乎愿意看到这样,他像个老师坐在上面俯视互掐的各位同学,伸手打架时他才出来平事,捍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体中皇权固有的尊严。
文彦博不必郁闷,要相信组织相信领导,宋仁宗虽然少了些魄力,但他是个好人。文彦博给领导背了一次黑锅,不要紧,皇帝心中有数,过不了多久他将再度登上相位。因你给领导争了面子,领导一定会找机会给你面子。
二、四度辞勉中央馆阁职的神话
王安石回京述职期间,恰好赶上张尧佐事件的余波,所以对于文彦博举荐入阁馆并不感冒。
文彦博曾向朝廷举荐了王安石、张环、韩维三位优秀官员,他们恬退守道,不计名利,不像那些秩满回京的官员,脑袋削个尖往阁馆单位里扎堆。文彦博拿出了诚意,对王安石充满了期待,他真心实意地认为王安石帝国未来难得的人才,你不入馆阁简直没了天理。
文彦博已经做通了工作,只要王安石答应一声,不必参加阁馆的招聘考试,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秘阁这些在皇宫内院的单位你随便挑。这是一种什么待遇?手拿菜刀砍电线,冒烟带闪电。消息一出,所有官员愕然不止,那颗企求加官晋爵的小心脏“啪嗒”摔细碎。仔细想想王安石面试入馆阁也有他的资本,淮南签判秩满回京那阵子,王安石没什么政绩,若让他面试保准有人不服。现在,情况大不一样。王安石一甲进士第四名出身,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出了不平凡的政绩,那是很多官员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所有人都在等待王安石的答复,然而他却令所有人再一次瞠目结舌。
面对文彦博的好意王安石婉拒了,他表示自己还需历练,希望能够继续深入基层。这是他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全写在《乞免就试状》中:“祖母年老,先臣未葬,弟妹当嫁,家贫口众,难住京师②。”原因很简单,老王家家庭经济条件较差,祖母岁数大了,大哥王安仁刚刚去世,弟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大家子人口众多,很难在高消费的首都生活。
现实问题,无法回避,在京师生活的费用相当昂贵。王安石辞勉职位,有感到惋惜的,也有拍手称庆的,那意味着阁馆空出一个名额,说不定落到谁头上。最后,王安石继续下地方工作,地点在舒州,职位是通判,全称叫通判淮南东路舒州(今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县),相当于安庆市副市长。
王旋风带着所有人的羡慕嫉妒恨离开了京师,去了安徽舒州,度过默默无闻的三年。这三年里,王通判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政绩与在鄞县当父母官相比差了一截儿。更多时候他记录了民情,充当了
历史摄像机,投影在他的诗文里面。
安徽舒州处在江南经济区的边缘,情况还不如鄞县。王安石《发廪》诗曰:“……三年佐荒州,市有弃饿婴。驾言发富藏,云以救鳏茕。崎岖山谷间,百室无一盈。乡豪已云然,罢弱安可生……”深刻描绘了农民处境艰辛毫无社会保障。另一首《兼并》提到了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性,俗儒不知变,兼并无可摧,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被强取豪夺,一旦有个天灾人祸,首先伤害的是他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将会是帝国社会的第一不稳定因素。一个农业帝国是由千千万万个农民组成的,农民一旦失去土地,等于朝廷给自己点了一把火。王通判看在眼里,纠结心里,早晚有一天他要来一次大改革,扭转这痛苦的局面,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开颜。
皇祐四年(1052年)五月,正待王安石郁闷之时,一个更郁闷的消息传来——范仲淹去世。
那位无数人的精神导师离开了人间,完成了他的人生传奇。庆历新政虽然失败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名声如日中天的范仲淹,在那个时代无有出其右者。他独具慧眼提拔了一批年轻干部,也让他美名远扬,威望极高。以至于羌人部落听说范仲淹去世,各个部落酋长斋戒三天,并集结在寺院开追掉会,像死了亲爹似的哀嚎不绝。范仲淹一位道德榜样,给士人们更多的是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启示,弥补了他黯然失色的政绩。
朝廷追封范仲淹为兵部尚书,谥文正。
谥号,即是帝王将相死后由官方根据此人一生行为给予的盖棺定论褒贬善恶的一种称号。中国历史上谥号有着严格的谥法,不是随便乱叫的。从宋代文臣开始注重谥号,在朝廷混了一辈子,希望临死那天朝廷能给颁发个谥号,那是对文臣一生功绩的褒贬肯定,大致分为上谥、中谥、下谥、私谥四种,私谥是民间的,官方不予承认,不管谥号是什么都得排在最后一等。其中,上谥如“文、康、平”表示有经天纬地之才或道德博厚等,“文”字辈是大臣的最高谥号等级,其中分为很多层次,诸如文成、文靖、文献、文贞,臣子最高级别谥号即是文正,代表着官员的最高殊荣。
宋代有140多名官员谥号文字辈的,其中谥“文正”者只有九人(包括改谥),他们分别是:李昉、王旦、范仲淹、司马光、王曾、蔡卞、黄中庸、郑居中、蔡沈。后世王朝中更加重视“文正”谥号,轻易不给官员颁发,后世谥“文正”就显得弥足珍贵了。元朝三人,吴澄、耶律楚材、许衡;明朝五人,方孝孺、李东阳、谢迁、孙承宗、倪元璐;清朝八人,汤斌、刘统勋、朱珪、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
宋仁宗十分难过,命文学泰斗欧阳修亲自撰写祭文。精神导师范仲淹去世成了读书人的头等大事,一时间大家忙着写祭文,仿佛谁不对范文正公感慨一番,大家会笑话你没文化。一场空前的帝国命题作文大赛开始了。王安石当然不例外,他写下《祭范颖州文》:“呜呼我公,一世之师。”评价很高,等到王安石执政改革的时候,他对范仲淹的评价另当别论。
祭文写的真挚干净,没有夸大其词的句子,王安石的文风一向如此,有一说一,实事求是。单凭旷世文章足以引起朝廷的重视,王安石在任期间朝廷不止一次召试让他进京当官,为此中书省下达了正式公文。敕牒到达舒州衙门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傻了眼。敕牒中明确写道不必参加阁馆的招聘考试,委任王安石为集贤院校理,相当于中央图书馆编辑,肚子里没点儿墨水的当不了编辑,古今皆然。
王安石如当年一样,还是婉拒了。他给朝廷写了《辞集贤校理状》的回信,理由和当初相同,家贫口众,难住京师。他这一举动所有人不解,不免为他感到惋惜,多么好个事儿别人想进入阁馆都进不去,他可倒好,青椒炒鱿鱼。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宦海沉浮不会总有升迁机会让你挑选。但让众人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朝廷再次下达了一封任命书。
三、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人走运一出门中奖,王安石显然撞了大运。
一个月后,任命书再次送达舒州衙门,同事们看后心惊肉跳,他们一度怀疑王安石是不是被幸运星从天上踹下来的。要知道集贤院的位置是有限的,京城那个地方龙蛇混杂,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在官场的漩涡中心保住位置其实很难,到底是哪位领导相中了远在江南的王安石?答案前面已经揭晓,集贤院大学士文彦博。
在京述职期间,文彦博试探过王安石口风,人家没同意,非要下地方。如果老文在以个人名义写信给他,恐怕王安石还不会同意,所以弄了个正式敕牒,召他进京。没想到王安石不给面子。老文执着到底,又发了一封敕牒。
王安石再次拒绝。
大伙实在不忍心去看王副市长糟践好东西,碰到油盐不进的主儿,只能认倒霉。老文一世英名算毁在王安石身上了,他那颗爱才若渴的小花朵彻底被王安石辣手摧花。文彦博无奈,那个造反起义的王则他仅用了十天搞定,王安石怎么如此执拗?而他哪里知道竟然一辈子也没能搞定王安石。其实,文彦博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等待。王安石早晚秩满回京,那时候分配他工作也就由不得他了。想法是好的,但王安石回到京城那天,文彦博已不在权力中央。
皇祐五年(1053年)六月,王安石祖母谢氏去世,享年九十岁。同年,还有一个人也去世,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叫柳永柳三变。恰好王安石通判舒州秩满,先回老家料理后事,然后北上入京,王旋风又回来了,再一次成为京城的焦点。他能搞出什么行为艺术来,只有拭目以待。然而,这一次帝国政坛换了新领导,曾公亮、陈执中为相,王安石仕途生涯中第一次付出了代价。
插播一段文化简讯。
王安石回京述职后不久,一位重量级人物也回到了京城,欧阳修同志。在外漂泊几年,又逢母丧丁忧,终于回到了他当年工作过的地方。时光荏苒,有如白驹过隙,庆历新政失败后短短几年里,老范离开了他们,不久晏殊也死了,欧阳修时年四十七岁,土埋半截儿的人。尤感物是人非事事休,幸好他见到了神交十余年的王安石,一老一少,光芒耀眼,他们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璀璨的明星。“宋六家”中的欧阳修、王安石、曾巩悉数出现,剩下的三苏也快来了。
且说欧阳修作为文学泰斗十分赏识王安石的文章及才华。一次在宴会上,欧阳修诗兴大发,当即写下了《赠王介甫③》。诗云: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试拂弦。
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尊酒盍留连。
王安石当即答赠《奉酬永叔见赠④》,诗云:
欲传道义心虽壮,强学文章力已穷。
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抠衣最出诸生后,倒屣尝倾广座中。
只恐虚名因此得,嘉篇为贶岂宜蒙。
宋代文化发达有目共睹,像这种宴会上的应景即兴之作不胜枚举。衙门经常有活动,开个会啊,赏花啊,钓鱼宴啊等等,皇帝喝高兴了通常会下诏书,给大臣们出命题诗文,当场创作,这叫做应制。即兴创作难度很大,思维不敏捷学识不深厚,很容易当众出丑掉链子。即兴创作水平差的有招,预先宿构。譬如明天皇帝要开庆功会,宴会上的诗作必须以歌功颂德为主,预先作几首诗,背熟了,到时候拿出临场发挥。即兴诗文很大程度上考验人的综合素质。
欧阳修的《赠王介甫》水平很高,通常这种场面诗文吹捧嫌疑比较大,老欧吹得不算离谱。“翰林风月”指李白,“吏部文章”指韩愈,拿唐代两大文豪比拟王安石,称赞他诗比李白,文及韩愈,评价非常高。我欧阳修虽然有两下子,但哥已经老了,试问将来谁能与你王安石一争高下?后面那两句场面话,不必翻译。全诗隐喻李、韩、欧阳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三座大山,后面就看你王安石的了。三十五岁的王安石在文学大师面前极为谦卑,我有心读书传道,可惜能力不济。我写的《淮南杂说》思想高度能窥孟子之堂奥就行了,至于写文章与韩愈他老人家差得太远,韩公的古文运动(欧阳修提倡)尽自己最大能量发挥吧!
欧阳修**裸地钦佩王安石,那种真挚的感情很纯粹,超越了年龄、官职、辈分。文人间有种特殊的情结,一旦某位文人钦佩另一位文人基本是干净的,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王安石的回赠不卑不亢,平实直白,说得很实在,不掺杂肾虚的东西。
文化简讯播报完毕,回到王安石述职问题上。
吏部考核很满意,给他开出的条件依然是免试入阁,只要他同意,明天立刻上班。王安石如当初一样拒绝任命,希望组织上能够继续派他去地方任职,对民情疾苦好有个更深刻的认识。这回,组织上拒绝了他。
王安石再次辞勉,舆论哗然,一边倒地开始骂他。最初他辞勉阁馆工作,传给大家的信息是他高风亮节,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王安石第四次辞勉阁馆之职,性质似乎变了。顿时谣言四起,王安石以集贤院校理官小不做。下面人怎么看无所谓,关键宰相陈执中也这么认为,事儿就坏了。
在陈执中看来,小王你太不识抬举,“事不过三”是我们传统的道德底线,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这是干啥,嫌官职小?由此可见你前面一系列的辞勉举动性质有待商榷,逃脱不了以退为进北山移的嫌疑。
《北山移文》,南朝齐孔稚圭写的,旨在讽刺那些以隐求进以隐求利的假隐士们,王安石的情况和《北山移文》所描写的隐士差不多,正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陈执中憋着一口气,当年曾巩举荐你拒绝,文彦博举荐也拒绝,老子我让你入阁馆也不好使,老乡面子你也不给啊?分明是给脸不要脸,晒一阵子再说。
这一晒,一年多的时光。
王安石为他四度辞勉中央馆阁清要之职付出了代价。
嘉祐元年(1056年),被晒了一年多两年的王安石终于领略到朝廷的凌厉。时间差不多了,组织上想起了他。集贤院校理不做可以,改任群牧司判官,钦此。如果王安石被迫无奈接受那么他就不是王安石。他与生俱来骨子里流淌着倔强的血液,力辞群牧司判官,说什么都不在京师里混,死活要下地方工作。
群牧司设置于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上级直属单位太仆寺,掌管全国的战马等厩牧之事,归枢密院管好像更合理。其实是养马的,天上管这个活叫弼马温。宋帝国的军队主要以步兵为主,其他周边国家多以起兵为主,所以在大宋对外战争上多处于下风,战马对于帝国来说十分重要。群牧司最高领导通常由枢密院一把手、二把手兼任,设副使一人,以下设都监二人、判官二人。
王安石力辞乐坏了其他人,譬如馆阁校勘沈康。
沈康对群牧判官一职觊觎已久,多次上疏希望能调到群牧司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失败,屡求不得。沈康一听要王安石去做群牧判官登时火往上撞,又听说他不想干,机会来了。沈康急忙诣阙宰相陈执中,论资历我年头比他深、论态度我比他迫切,似乎不该轮到王安石,他不干我干,望相公改易。
陈执中回敬道:“因为王安石辞让召试,所以朝廷才给他更高的差遣官职,这与资历毫无关系。朝廷设馆阁以待天下之才,不是让你们争名夺利的。沈学士,你能要点儿脸吗⑤?”
沈康被领导红烧狂焖,既惭愧又郁闷,只得作罢。
王安石在欧阳修的劝说下,接受了群牧司判官,接受在京为官的苦难命运。
话说欧阳修这次入京继续当言官,由于人员太臭被同事们踢出了群,宋仁宗只要命他当主编去修史,称之为《新唐书》。五代后晋官方修了一部唐代史书,与欧阳修等修的书加以区别,称之为《旧唐书》。《新唐书》的优点在于增加了《旧唐书》没有的史料部分,如《选举志》、《兵志》、《地理志》等,对唐代的总结较《旧唐书》深刻。
大约两年时间,王安石在京默默无闻没有任何记载,唯一我们能知道的是他又长了两岁,年近四十。在我们看来他已经是老王了,但在欧阳修、文彦博眼里他是仍然是小王。先让老王到幕后休息,来看下这两年里的朝廷政局变化,感受一下宋代士大夫们的起哄精神。
四、中国君主制,一个不稳定的菱形体
宰相陈执中拒绝了沈康的要求力挺王安石,因为他们之间有一层地缘关系。陈执中是江南西路洪州南昌人,今天的江西省南昌市,与老王是老乡。地缘关系在大宋政治环境中占有重要地位,后面的新旧党政与此有很大关系。
陈执中相位还没坐热乎被言官弹劾了,事情因为妾张氏私自打死了家里婢女,这件事不胫而走,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朝野炸开了锅。御史赵汴、郭申锡、范镇等纷纷上疏,要求严惩杀人凶手。朝廷以为不算啥大事儿,死了一个奴婢而已,何必惊天动地的呢?所以百般袒护陈执中。朝廷的态度终于惹怒了御史们。言官们抱着爆破筒干工作的,但凡朝廷有政策下来,无论正确与否,他们总要议论纷纷,吃饱了撑的没事儿也得找点儿事干。在言官们穷追猛打下,终于找到了宰相的花边新闻——陈执中与侍女通奸。
这,足以要命!
宰相理应垂范百官,以身作则,给下面的官员做出一个良好的道德表率。在道德管制的大宋帝国,官员道德上出现了问题远比杀人放火还严重,更何况是百官之长的宰相。按照道德社会的任用潜规则,德才兼备首选,次之有德无才,有才无德及无才无德的只能靠边站。陈执中即便才华盖世,道德的污点足以让他下野。宋代士大夫整人比较干净利落,你有道德污点够了,至于是否戴块名表,然后查你贪污受贿,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多。因为宋代实行高薪养廉,贪污犯是历代王朝最低。果然,在言官们的猛烈进攻下,朝廷决定罢去陈执中相位,由文彦博、刘沆接任。
因为张尧佐事件罢相的文彦博,时隔两三年工夫,再度登上相位,与君主共治天下。开始了他历仕仁、英、神、哲四朝的传奇生涯。至和以来,共定大计,功成退居,朝野倚重⑥。《宋史》对文彦博的评价极高,他的确对北宋王朝中期社会的稳定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很快,考验来了!
嘉祐元年,对文彦博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正月帝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忙活了一年,谁都想过个安生年。辽国访问团前来拜年,宋仁宗于紫宸殿设宴,陪同出现宴会的有文彦博等宰执重臣。希冀两国在新的一年里继续保持睦邻友好,保持高层互访,为宋辽两国人民友谊,为世界和平共同举杯。
席间,文彦博代表百官向皇帝敬酒,祝他老人家万岁万万岁。
宋仁宗端起酒杯“嘿嘿”一笑道:“你不高兴啊?”
文彦博愕然当场,坏了!皇帝犯病了。
早在正月初一前一天,也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大雪纷飞,一直下第二天早上才放晴,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宋仁宗在宫中光着脚丫子向上天祈祷,希望百姓安康,繁荣昌盛等等。次日,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宋仁宗在大庆殿接受百官朝贺。百官就列刚要举行仪式,宋仁宗突然栽歪在龙椅上,癫痫发作⑦,估计前天祈祷时受冷空气刺激。吓坏了所有人大臣们,左右侍臣忙上去掐人中,宋仁宗口出涎,才算缓过来,新年礼仪草率结束。
宋代皇帝有遗传性精神病基因,据不完全统计两宋十三代共十八帝多患有遗传性精神病,其中五位皇帝表现最为明显,他们分别是:宋真宗赵恒(精神分裂症)、宋英宗赵曙(精神分裂症),宋孝宗赵昚(忧郁症)、宋光宗赵惇(精神分裂症)、宋度宗赵淳(精神发育迟滞,俗称弱智)。癫痫不发作跟好人一样,一旦发作非常危险,容易导致窒息死亡。大宋皇室家族遗传病史这条信息,或可能成为宋初谜案“斧声烛影”的突破口。
宋仁宗也感觉到自己又要犯病,强作镇定,努力保持自己思维冷静。文彦博着实为他捏了把汗,自己家人关起门来你怎么抽疯都没事儿,现在是在辽国人面前,大宋皇帝不能丢份子。宋仁宗勉强支撑,宴会结束后,他立马入内庭休息。过几天辽国访问团辞行,还是在紫宸殿设宴送别,宋仁宗又犯病了。文彦博见状急忙左右侍臣,把皇帝扶到寝宫。
辽使不明所以,问:“官家怎么了?”
文彦博笑道:“没事儿!官家吃醉了酒而已。”
文彦博代宋仁宗写了一封国书给辽使,转达宋皇对辽主的新年问候,派遣大臣把辽国访问团安排在驿馆,然后送走。忙完这些事,文彦博及两府官员回到宫中,等候在寝宫外。
此刻,文彦博比任何人都紧张,一种无形的压力忽然把他笼罩。宋仁宗执政在位已有三十一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连个儿子都没有,这是他最大的痛处。没儿子意味着没有皇储接班人,假如宋仁宗因此驾崩,帝国政权交接若出现失误,必然酿成大乱。
中国的君主制政体像一个立着的菱形体,朝廷与民间,上面对下面,始终保持着某种平衡。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必然引起失衡。失衡主要来自上层中央,原因主要是政权交接。历史无数次证明了在君主制的古代中国中央政权交接失误,会引起社会动**。中央一乱,全国必乱。相比日本在明治维新后施行本土化的君主立宪制,天皇一丁点权力也没有,但无论首相更换如何频繁,不管上面怎么作怎么闹,全国不会出现动**,因为他们的政体更像一个稳固的三角体。
文彦博和其他两府官员明白这个道理,搞不好极容易引起政变,现在只能祈祷皇帝没事了。等了很久没有消息,文彦博等人一商量先召皇帝身边宦官问一问,先做个心中有数,别到时候皇帝真挂了慌作一团。
入内内侍省的史志聪等宦官被叫了出来,文彦博向他们询问皇帝病情。内侍省负责伺候皇帝的宦官机构,左、右班都知为最高官职,下面还有副都知等官职。文彦博好话说了三千句,无奈史志聪等宦官绝口不提,职业操守良好,以禁中事不敢泄为由,拒绝向宰相透露皇帝病情。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文彦博怒叱道:“上暴疾,只有你们有权出入寝宫。我身为帝国宰相难道连皇帝病情的知情权都没有吗?你们想干什么?官家若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先拿你们开刀。”
史志聪在皇宫内院混了大半辈子,他虽没有文彦博对政权理解的那么透彻,但皇帝不豫的确关系国家命脉,何况仁宗无后。在文彦博等老家伙的威胁下,史志聪只好把皇帝病情一说,文彦博等官员放了心。
皇帝暂无大碍,文彦博松了口气,但不能怠慢,还得在这守着。隔三差五,让小黄门进寝宫问问皇帝病情。忽然,寝宫中宋仁宗大叫几声,满院疯跑:“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⑧。”文彦博听到后,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一会儿,只见宋仁宗被搀扶出门,带着一脸病容,有气无力地说:“相公且降赦天下,为朕消灾。”
能说话,条理清晰,文彦博满口答应,降赦这事太简单了,写个诏书而已。
皇帝有病牵动众人之心,尤其是内侍宦官张茂则。本来皇帝不待见他,现在皇帝说他与曹皇后谋反,无法解释,没这事也逃脱不了干系。曹皇后吓得不敢靠近宋仁宗,痛哭失声。张茂则无奈之下,只好上吊自杀。幸好被及时发现,解救了下来。
文彦博叱道:“老张你怎么糊涂了?现在官家有病在身,说的疯言疯语,那能算数吗?你要是真死了,请问置中宫皇后于何地?”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文相公说得对,的确是这么个理,张茂则方才情绪稳定。
宋仁宗生病这阶段里不能上朝,但凡处理政事由文彦博主持,与两府官员商议得出结论,生效实行。同时,文彦博、富弼等人在大庆殿为皇帝祈福,昼夜焚香。并在大庆殿西庑搭两个帐篷,增派人手值班。内侍省见了,不愿意,因为文彦博的做法不符合规矩。中书省、枢密院合称两府,两府官员没有在宫中留宿的例子,史志聪要求撤掉帐篷,诸位大人请回。
文彦博反唇相讥:“现在这个特殊时期还谈什么规矩?”
的确,特殊时期任何人都是宰相应该防备的对象,内侍尤甚。从这件事上能够看得出文彦博从政多年,经验丰富。他不仅在皇宫大庆殿设了值班房,还下令各级官员在皇宫附近的寺院、诸祠为皇帝祈福。祈福是一方面,实际上文彦博利用“祈福”在皇宫周围布控下了信息网,皇帝若有不测,能够最大程度上降低政权交接过程中的风险,同时防备有人趁机起事。这种暗流涌动没有硝烟的战场,更加考验领导者掌控全局的能力。
文彦博的预料完全正确,果然有人趁着皇帝患病期间出来诈刺,一场政变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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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宋史·文彦博传》
②宋·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
③宋·欧阳修,《欧阳文忠文集》
④宋·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
⑤宋·魏泰,《东轩笔录》:“至和初,王荆公力辞召试,而有旨在与京差遣,遂除群牧判官。时沈康为馆职,诣恭公(陈执中)曰:‘某久在馆下,屡求为群牧判官而不得。王安石是不带职朝官,又历任比某为浅,必望改易。’恭公曰:‘王安石辞让召试,故朝廷优与差遣,岂复屑屑计资任也。朝廷设馆阁以待天下之才,未尝以爵位相先,而乃争夺如此,学士之颜视王君宜厚矣。’康惭沮而去。
⑥《宋史·文彦博传》:“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顾盼有威,远人来朝,仰望风采,其德望固足以折冲御侮于千里之表矣。至于公忠直亮,临事果断,皆有大臣之风,又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建是大计,功成退居,朝野倚重。熙、丰而降,弼、彦博相继衰老,憸人无忌,善类沦胥,而宋业衰矣。”
⑦清·毕沅,《续资治通鉴》:“春,正月,甲寅朔,帝御大庆殿受朝。前一夕,大雪,帝在禁庭,跣足祷天,及旦而霁。百官就列,帝暴感风眩,冠冕欹侧,左右或以指抉帝口出涎,乃小愈,趣行礼而罢。”
⑧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