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难得喜事
工伤事故致死案件的发生地大多都在工地、工厂等体力劳动场所，而死因无外乎高空坠落、高空坠物、机械故障、过劳死等等。
有的黑心老板甚至不给临时工购买保险，而出事后，因为打官司拖延的时间过长，投入成本无力负担，部分家属会选择私了，因此拿到手的补偿往往达不到应得的数额。
老张回忆起曾经经手过的一位逝者，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工厂做工，算上加班每天工作时间十四个小时以上，并且连续六十天无休。逝者死前是因为疾病原因不得不请假休息，而就在回到家的第二天，逝者倒在洗手间里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但因为死亡时间不满足工伤死亡的条件，因此逝者只拿到了单位及社会保险的部分补偿金。当时逝者妻子正怀着二胎，她手捧着肚子哭得痛不欲生。
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老张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在讲述着地摊绘本上的一个个小故事一样。
这是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常态，江城市殡仪馆每年火化的遗体有六千具左右，正因为工作中要大密度地接触死亡这件事，因此在很多人眼里无法承受的悲情对于他们来说几乎都能做到举重若轻。
下班后，章呈和徐茉莉去超市拎了些水果零食，准备去佟姚家探望。
路上徐茉莉一直滔滔不绝地分析着郝满意今天的反常举动。
“哥，我可一点儿都没夸张啊，你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郝满意正在窗口打饭，他一回头就看见我们了，然后他就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咱们这边看。”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能说明问题了。”
“说明什么问题了？”
徐茉莉急得双手互相敲打着，“说明他在意呗，这你都看不出来？他那眼神是吃醋了，要不就是吃我的醋，要么就是吃你的醋。”
章呈立刻把自己摘干净，“你可别乱说啊，我跟郝哥清清白白，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知道，所以说他就是在吃我的醋。”徐茉莉略带羞涩道。
章呈摇摇头，轻叹口气。
徐茉莉皱起眉头，“你不信啊？”
“信。”
“嘁，我的感觉一定没错。所以我的减肥大计不能搁置，我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
章呈一副“你开心就好”的无所谓样子，走进楼道，可刚一上到缓台他就定住了。
仰着脖子的方向看见的是佟妈妈正坐在佟姚家门口的台阶上，她一脸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阿姨？”章呈意外地打了声招呼。
徐茉莉也好奇道，“阿姨，怎么不进屋啊？”
佟妈妈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继而露出一个苦笑。
章呈快步走上楼梯开始敲门，几声急促的声响后，里面传来佟姚声嘶力竭的叫嚷，“滚，都给我滚，滚远点儿！”
徐茉莉跟着走上来，茫然地问，“这是怎么的了？”
“就是不肯见我。”佟妈妈无奈道。
“佟姚，是我啊，开门。”章呈继续敲门。
“都走，谁也别来。”佟姚再次大喊。
“让我来，我有钥匙。”徐茉莉取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之前佟姚让我买水果，说怕自己把钥匙锁在家特意给了我一把。”
门被推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里面乱七八糟地装了一堆东西，屋子里倒是整洁，像是被大清扫了一遍似的。
佟姚就躺在沙发里，桌子上放着的啤酒罐都空了，她一身酒气，脸颊也红红的。
看到章呈的身影，佟姚忽而笑了，用手指着章呈道，“我认识你，你是个好人。”
“佟姚，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徐茉莉走到佟姚身边，准备拉她起来。
“别碰我！”佟姚一把推开了徐茉莉，“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奶奶的东西抢走啊？别做梦了，我就是连件衣服都不会留给你们的！”
徐茉莉这才注意到佟姚怀里抱着的是一件老年外套。
“姚姚。”佟妈妈试探着唤了一声。
佟姚盯着妈妈的脸，目光呆滞，接着开始发笑，“我不认识你。”
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横流。
徐茉莉蹲下身凑到她跟前，“干嘛自己一个人喝这么多酒？不开心要跟我说嘛，闷声不吭的，让人好心疼啊。”
“没人心疼我的，不会有人心疼我的，都是假的。”
徐茉莉看着佟姚双手无力地乱摆，便对章呈说道，“咱们把佟姚送屋里让她躺一会儿吧，你看沙发上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睡得也不舒服啊。”
章呈点头赞同，来到沙发边不顾佟姚的挣扎抱起她就往屋里走。
佟妈妈也跟着走进屋，她的目光被**的某一处吸引住了，便不由得来到床边，拿起了那只兔娃娃。
“章呈，你劝劝佟姚啊，我跟阿姨出去坐坐。”徐茉莉挤了挤眼睛，拉着佟妈妈走出卧室，随手带上了房门。
章呈知道这是徐茉莉在给自己制造机会，瞬间心生感激。
他在床边席地而坐，看着佟姚迷蒙的双眼说道，“佟姚啊，这世界上有一种可恨的东西它叫误会。”
徐茉莉跟佟妈妈坐在客厅，没话找话地一直聊到日落。
终于，佟姚的卧室门开了，章呈从里面走出来。
“阿姨，佟姚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吃饭的时候再聊，您先回去吧。”
佟妈妈脸上一阵失落，继而转为惊喜，“明天？吃饭？”
章呈点头，“是的，佟姚明天下班后想约您一起吃个晚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佟妈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是收不住了，“方便的，我随时都方便。”说着便站起身往门口走，“那就让姚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吃晚餐，一定啊。”
走到门外，佟妈妈又向章呈连连道谢，仿佛眼前站的是个大恩人似的。
“哎，你做什么了？怎么会促成这顿饭的？”送走佟妈妈，徐茉莉不解地问。
“我把佟妈妈的话转告给佟姚，让她好歹给个机会，即便是真不想见妈妈，把话说清楚她也就不再来了，一直这样佟妈妈会一直不死心，反倒纠缠。”
这时佟姚扶着墙从卧室走出来，脸上倦容尽显，用仍有些微醉的语气说着让两位好朋友回家休息的话，但他们谁也不放心，好说歹说才让徐茉莉留下来陪佟姚同住。
章呈一脸笑意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忍不住给佟姚发了条信息——早点休息，别睡太晚，有事记得叫我，我随时待命。
按下发送键，章呈心头一阵悸动，脑海中忆起刚刚在佟姚卧室的那一幕。
他们的对话内容不止限于缓和那段岌岌可危的母女关系，还有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情脉脉。
章呈怕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自己前额的发丝被佟姚纤细的手指撩拨开的那个瞬间，她的双眸忽闪，目光皎洁地落在他的身上。
凝望的瞬间，章呈仿佛置身于无边的银河，胸腔中铿锵有力的震颤伴着远处传来的空灵歌声，让人甘愿沉迷。
佟姚迷离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章呈僵着脖子机械式地点头。
“你到底喜欢我哪儿啊？”
“说不清，反正我一看见你就特别开心，想随时陪在你身边，去哪儿都行。”
“嗯，就像我对人民币的态度一样，一看见它就特别开心，想随时陪在它身旁，跟它去天涯海角。”
章呈不知佟姚想表达什么，只好强撑起一个笑容。
看着他的样子，佟姚干笑了几声，“我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
章呈挠头苦笑，“不至于吧，虽然我不够聪明，但智力水平维持生活最基本需求还是足够的。”
“哈哈，说你傻你还真傻。”佟姚扭头盯着天花板。
此情此景激发了章呈的勇气，他决定再一次表白，这回佟姚应该不会发出那种豪迈的笑，也不会有推车的小护士经过将他绊倒，因此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佟姚垂在床边的手道，“佟姚，做我女朋友吧。”
佟姚再次看向他，她果然没有笑，脸上严肃的表情更接近于哀愁，许久后她才开口道，“我考虑一下。”
章呈笑逐颜开，“好，那我等你的答复。”
不需要马上同意，更不要立刻拒绝，只要考虑一下就已经足以令他心花怒放了。
这是机会，也是希望。
正因如此，章呈一路上满脑袋里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想象，人的心情一好，瞧着什么都顺眼，就连平日里令人烦躁的嘈杂鸣笛声在他听来也好像是在播撒着美妙的祝福，这个夜晚真让人难忘。
小姐俩聊了一晚上，谁也没睡好，第二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来到单位，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徐茉莉顾不上饥肠辘辘，直接横在沙发上睡着了，佟姚也趴在办公桌上补觉。
章呈吃过午饭，提着给佟姚和徐茉莉买的零食走出食堂，却被礼仪组的新人小王叫住了。
小王笑嘻嘻地凑到章呈身边，“哎，恭喜啊。”
“恭喜什么？”章呈云里雾里。
“恭喜你把馆花追到手了呗。现在大家都在说呢，还是你有本事，不声不响就把佟姚搞定了。”
“你们听谁说的？”
“不是有视频吗？人家佟姚奶奶都钦点你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啊。你都不知道我们礼仪组那几个货气成什么样了，哈哈。”
小王鼓励似的拍了拍章呈，然后快步追上了另外几个同事的队伍。
章呈失神地站在原地，分析着那视频是怎么在同事间传开的。作为遗嘱的证明他只给佟姚发送过，难道是佟姚传出去的？这绝对不可能啊。
“哦，或许是那天播放视频的时候被其他同事看到了。”章呈自言自语。
一个巴掌猛地落在章呈的肩膀上，吓得他一哆嗦。
“哎呦！”
转头一看到吴广发，章呈登时又惊又喜，“发叔？您怎么来了？”
站在走廊里吴广发开始埋怨，“你小子都把我这干爹忘干净了吧？也不知道问一问。”
章呈委屈道，“干爹，这两天您是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儿。”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都听说了，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看着吴广发神采奕奕的样子章呈也就猜出了大概，“检查结果怎么样，一切顺利吧？身体倍儿健康呗？”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早就跟你说了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吴广发顺势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拉伸动作，“你瞅瞅，是不是活力十足？”
“嗯，是挺活泼的。那活检结果是怎么说的？”
“没有癌变呗。”
章呈双脚起跳离地，抱住了吴广发，“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不过您可不能掉以轻心，不良的生活习惯还是要改一改的。”
“那当然，烟酒我会慢慢戒掉，等医院的针打完了，我天天早上上山跟他们晨练去。”吴广发的双眼中，满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那您这算是出院了？”
“还有一个礼拜的针，打完针大夫让再做一次胃镜，还建议我胃肠镜一起做，也算是个全面体检了。”
章呈发自内心地感叹，“发叔，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吴广发搭着章呈的肩膀往主楼那边走，“你还别说，真是这样，感觉自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还好人家没收留我，现在我是浑身上下哪儿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心情也好。对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医学多发达，抽几管子血，癌症什么的都能筛查，还不遭罪。我以后啊，一定得健康生活，尽快改正不良的生活习惯。”
“对对对，烟酒都别碰了。”
“不碰做不到，慢慢来。”吴广发用力地捏着章呈的肩膀，“不过，我可听说你有喜事儿啊。”
“我有喜事儿？”
“啊，谈恋爱了是不是？”
“发叔，您也知道了？这......其实这事儿是个误会。”
吴广发摆摆手，“我不问，知道你们年轻人注重什么隐私，你好好谈，干爹等你的好消息。”
章呈傻笑，“好吧。”
几天来的压抑心情，被吴广发带来的好消息冲淡了许多。等回了办公室，章呈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发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