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三十三章

一曲终了,黄紫霞意犹未尽地轻抚琴弦,陷入沉思。

“霞,过来,娘跟你说句话。”王夫人轻声唤道。

“娘!吓我一跳!”黄紫霞起身,轻拍胸口娇嗔道。

“来,到娘这儿。”王夫人朝她招手。

黄紫霞撅着嘴,双手背在身后,羞赧地走到母亲身边,拉过一张杌子,紧挨着坐下。

王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放在掌心摩挲,望着她幸福的眼睛,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黄紫霞察觉到异样,晃着身子嘟囔道:“娘,到底要说啥呀?急死我了!”

王夫人望向远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温柔又心疼地看着女儿:“不管娘说什么,你别太难受,好吗?”

黄紫霞低下头,轻声应道:“嗯。”

王夫人不敢再看女儿,低头捏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道:“刚刚,沙苑监监令派人给你爹送了急件——你的救命恩人王若愚,没了。”

听到这话,黄紫霞只觉天旋地转,手脚瞬间冰凉。

王夫人察觉到女儿手指发凉,再看她脸色煞白,慌了神:“霞,你没事吧?”

黄紫霞没有回应,抽回手,颤巍巍地起身要往外走。

王夫人赶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我去沙苑,看我的若愚哥哥……”黄紫霞喃喃道。

“他早入土了,都过了头七了!”王夫人急声喊道。

黄紫霞这才回过神,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芳姑听见哭声,急忙跑来,和王夫人一起将黄紫霞扶到**。

黄紫霞伏在**痛哭不止。

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模样,王夫人也红了眼眶,但还是强忍着泪水劝道:“霞,王先生对咱们家的恩情,我和你爹都记着呢。你爹已经让沙苑监监令送去一百两黄金、两匹锦缎,还有二十担粮食,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娘后半辈子也有保障了,咱们也算对得起他了。如今他走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黄紫霞止住哭泣,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娘,别说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和若愚哥早已私定终身,不管他在不在,我都是他的人。娘,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王夫人深知女儿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她不再劝说,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带着芳姑悄然离开。

王夫人没有回房,径直去了黄威的房间。

黄威正拿着本书,坐在火盆边翻看,可看不了几行就抬头望向房门。最后索性把书放在一旁案上,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柔缓慢,显然是女子。

黄威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门帘响动,门开了。

黄威转过身,目光中满是期待。

王夫人走了进来,满脸忧愁。

“紫霞怎么说?”

“她说,她的心和人,永远都是沙苑那小伙子的。”

“简直胡闹!唉,怎么生了这么倔的女儿!”黄威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泄了气。

刘耀宗与菊荷大婚当日,苏青云负责领着王家亲朋招待宾客,长工老李则守在大门口烧开水、泡茶。两人满心欢喜,只想尽全力让菊荷的婚事圆满顺遂。可谁能料到,刘家害死了苏家大小姐,而菊荷、秀才娘子、菊霞和莫愁,竟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苏青云和老李既困惑又愤怒,认定这一切都是刘耀宗的错。

苏青云抄起扫帚,带着老李和其他亲朋,收拾被刘耀宗等人砸烂、推倒的家具,清扫满地的纸屑灰尘。望着破败凌乱的院落,老李心头火起。他直起腰,提着扫帚对认真扫地的苏青云说:“青云少爷,看着这烂摊子我就来气!要不是刘家害死苏家大小姐,刘耀宗怎会触怒老天爷?东家奶奶、姑娘她们又怎会平白无故‘被接走’?我甚至怀疑,少东家的死也是刘耀宗搞的鬼!少东家生前不同意把菊荷嫁给刘耀宗,他为了娶亲,说不定伪造了紫霞姑娘的信,逼死了少东家!我想请你帮我写封诉状,我要去京城找黄宰相告他,就不信讨不回公道!”

苏青云停下手中的活,拄着扫帚道:“我也这么想,可咱们没证据啊。”

老李说:“少东家守灵那晚,你和你娘还没到。我听见莫愁姑娘说,她在少东家出事的沙湖上捡到一封信,说是紫霞姑娘写的退婚信。我当时还不信紫霞姑娘是这种人,可莫愁姑娘一口咬定是她的笔迹和香气,还说要去京城找她算账。后来菊荷姑娘看了信,立刻说这是伪造的,因为信上有男人的味道。再想想,少东家死那天,县老爷去提过亲,之前刘里长也替刘耀宗来求亲,都被少东家他们拒绝了。除了刘耀宗,还能有谁干这事?”

苏青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写。你先把这儿收拾干净,等我。”

老李咧嘴一笑:“放心!”

苏青云将扫帚靠墙放好,转身走进王若愚生前的房间。

东王寨村巷里,原本裹着树木的锦缎、挂满村道的红灯笼,大多已被胆大的村民偷偷搬回了家。喜庆的气氛**然无存,只留下些残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刘耀宗原本计划,最迟腊月十五带着菊荷风光赴任富州。然而,接连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也碾碎了他对幸福的憧憬。修缮完祖坟、草草埋葬苏家大小姐的次日,他便决定带着管家老张和两名机灵的年轻家人,悄悄启程。

清晨,雄鸡昂首啼鸣,清亮的嗓音划破天际,半圆的月亮还悬在树梢。东王寨的公鸡纷纷应和,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刘耀宗点亮油灯,伸了个懒腰,翻身下炕。他拨开覆盖炭火的白灰,用火钳夹起馒头大小的木炭添进火盆,这才拉开房门。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后,又折返回屋。

这时,管家老张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喊道:“老爷!不好了!王若愚家的长工老李,带着状子去京城告您害死王若愚和苏家大小姐了!已经快到官池镇了!”

刘耀宗猛地转身,咬牙切齿道:“就他也敢?你立刻带几个人去追,让他永远消失,别留痕迹!”

老张露出阴笑:“老爷放心,等人们发现他时,早成白骨了。”

“快去快回,一回来咱们就走!”刘耀宗厉声催促。老张应声离去,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向西面的夜色中疾驰而去。

刘耀宗坐到火盆旁的太师椅上,抄起水烟壶猛吸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空中变幻成各种形状。他盯着烟雾,满意地将烟灰喷向远处。

东方泛起鱼肚白,星辰渐隐。

老李背着灰色包袱,在蜿蜒的沙梁间疾行。沙梁上栽满枣树,枯枝直指天空,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老李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躲进沙蒿丛中。

“看,在那儿!快追!”几个男人的吆喝声传来。

刘耀宗的管家和家丁骑着马追到近前,手持刨花生的小铁耙。一名家丁拽住老李的包袱,将他猛地往后一拉:“老家伙,竟敢告我家老爷?活得不耐烦了!”

“刘耀宗害了两条人命,罪有应得!”老李挣扎着喊道。

另一名家丁一脚踹倒老李,夺过包袱扔给老张。老张从中抽出状纸,冷笑道:“写得倒是条理清晰,可惜用不上了。”说着,他点燃火折子,将状纸烧成灰烬。

老李挣扎着要抢,却被家丁死死踩住。他怒目圆睁:“你们这些畜生,迟早遭报应!”

老张轻蔑一笑,朝家丁使了个眼色。两人狠狠踩向老李的头,老李顿时昏厥过去。

家丁们将老李拖到沙梁脚下,刨了个浅坑,用沙土将他掩埋。待他们离开时,沙地上看不出丝毫痕迹。

天亮后,一群沙苑农民带着干粮、猪杂,牵着细狗涌进这片沙地。一只野兔受惊逃窜,细狗在主人的吆喝声中紧追不舍,沙尘漫天飞扬。

野兔逃到沙梁背面,细狗们蜂拥而上。突然,一个黑影窜过沙梁,狗群再次狂奔而去。等烟尘散去,老李的尸体竟因狗刨人踩,重新露了出来。他虚弱地动了动,身上的沙土簌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