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嗯,我听爹爹的。”
“一会儿你就找人在她上吊的沙窝里修墓,用上等柏木棺材装殓涣涣。明天早上把人埋了。记得派人给你茂民叔说一声,让他把咱们的安排告诉苏元庆。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别勉强。”
“嗯。”刘耀宗恭敬地听着。
“耀宗,我估计你爷爷的坟漏了风水,你也派人看看,是不是有老鼠窝。”
“嗯,我记下了。”
“去吧,别耽搁时间。”刘旺财爱怜地望着刘耀宗。
“嗯,爹爹,那我走了。”
刘旺财这才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刘耀宗转身离开。
刘耀宗一回到自己房间,就让老张找人给苏家大小姐修墓、打棺材,并派人给苏茂民送信,告知刘家的安排。等一切安排妥当,刘耀宗便带着老张和一个年轻家人前往祖坟。
刘家祖坟位于村北一处十亩大小的沙窝中,墓地四周松柏茂盛,风水极佳。
刘耀宗先给爷爷奶奶的坟烧了纸钱、衣物,供奉上水果点心和猪头,暗暗倾诉了刘家最近发生的事,祈求祖先护佑。随后仔细查看每个坟墓的角角落落。果然如刘旺财所料,在爷爷奶奶的坟墓上,有个碗口大小的深洞。刘耀宗从家人手中拿过铁锨,亲手仔细、虔诚地将洞掩埋好,拍实后,才放心回家。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把祭奠和填洞的事告知刘旺财,这才回到自己房间,悠然地抽起水烟、品起茶来。
不久,给苏茂民送信的人回来,带回了苏家的回信。苏家决定不派人过来,让刘家自主处理苏家大小姐的事,只希望能让苏家大小姐入土为安,灵魂有归。
得知消息后,刘耀宗立刻把老张叫来,重新安排埋葬苏家大小姐的事宜。他果断地对面前的老张说:“老张,墓和棺材估计什么时候能做好?”
“后半夜。”
“那就在后半夜把那个女人埋了。埋完后在墓子周围钉上桃木撅,你亲自去钉,别让人看见。另外,再安排一下骡马车辆,咱们明天一早动身去富州。”
“嗯。”
“千万别忘了钉桃木撅,一定要保密。”
“嗯,没问题,老爷。”
管家离开后,刘耀宗这才放下心来,舒适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自从黄紫霞向父母表明她和王若愚私定终身后,黄威便莫名厌恶起女儿来。虽然理智上他明白此事不能全怪女儿,但女儿败德的事,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在内心排斥女儿。他寄密信让沙苑监监令吴用帮忙,设法让王若愚知难而退、主动离开女儿,就是不想让王若愚成为女儿今后生活的负担,希望她能在轻松的心境中与杜成恩爱幸福地生活。如今,密信发出去已半个多月,仍未收到吴用的回复。尽管他知道让一个男人离开心爱的女人有多难,但还是希望王若愚能成为例外。自密信发出,等待吴用的回复就像一块巨石压在黄威心头,时时折磨着他焦灼的心,令他痛苦不堪。
在刘耀宗上任前一天晚上,黄威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房间里读《论语》,可他根本读不进去。每读几行,就侧耳聆听门外动静,看是否有马蹄声。确定没有后,才又读几行。他的心早已被幻想中的马蹄声牵引,无法自控。
外面街道的喧嚣渐渐沉寂,就连街巷中的狗吠也变得微弱,黄威这才相信今天不会有信差送信了。他放下书,准备烫脚睡觉。
“芳姑!”他大声喊道。
“来了。”芳姑应道。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毛巾掀开门帘进了房间。她把水盆放在黄威脚前,蹲下身子,准备伺候黄威脱靴、洗脚。
“你去吧,我自己来。”黄威打着哈欠说。
“是,老爷。”芳姑悄然退下。
黄威脱了靴子、袜子,把脚泡进温水中,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黄威立刻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仔细倾听。
马蹄声越来越响,还带着悠远的回音。
黄威顿时来了精神。
马蹄声进了黄威所在的街道,在宰相府门口渐渐慢了下来。
黄威猛地站起来,水盆被踩翻,他差点摔倒,好在敏捷一跳,站稳了身子。
芳姑被水盆翻倒的声音惊动,小跑着进了房间。
“老爷!”
芳姑跑到黄威跟前,拿起毛巾要帮他擦脚。
“你快出去看看,是谁来了。”他接过毛巾,胡乱擦干脚,赤脚穿上靴子,向门口张望。
芳姑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是信差送信来了。”
管家随后也赶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芳姑捡起盆子,走了出去。
“老爷,沙苑监吴监令派人送来了信。”管家说。
黄威接过信,在椅子上坐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阅读起来。读着读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信是谁送来的?”黄威严肃地问。
“是沙苑监的一个衙役。”
黄威从身旁案上抽出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写了一封回书,封进布袋,交给管家:“把这个交给来人,让他亲自交给吴监令,不得有误。”
管家接过袋子,应道:“嗯,我马上去办。”随即转身离去。
管家离开后,黄威重新穿好鞋袜,朝着王夫人的房间走去。
自从黄紫霞归家,王夫人养成一个习惯:每晚临睡前,都要去女儿闺房小坐。这天,她如往常一般,看着紫霞烫脚、钻进被窝,才返回自己的房间。
听到王夫人回来,芳姑赶忙上前拨旺炭盆里的炭火,泡了一杯淡茶,端来一盆热水,伺候王夫人洗脚。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满脸愁绪。
黄威掀开帘子走进屋。
芳姑见状,立刻给黄威斟上一杯茶,放在他常坐的椅子旁的茶几上,识趣地将洗脚盆挪到一旁,退了出去。
看着黄威脸上的喜色,王夫人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招呼他落座。
黄威径直坐到老位置,目光柔和地望着惊愕的王夫人:“夫人,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依我看,或许算件好事。王若愚八天前死了,死在湖面上,据说被冻死的。这下,紫霞该能和杜成成婚了吧?”
王夫人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年纪轻轻就……虽说霞霞不用再为此事纠结,可他毕竟是霞霞的救命恩人,咱们不能亏待他。”
黄威握住王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是啊。所以我让沙苑监县令给王若愚爹娘送去一百两黄金、两匹锦缎,还有二十担粮食,既报答他对紫霞的恩情,也让他父母能安度晚年,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王夫人点点头:“嗯,这样也算对得起他了。”
黄威松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就能给郝夫人回信了,最好让他们明年清明前完婚。”
王夫人又点点头:“你先坐着,我去跟霞霞说说。”
“好,你去吧,我回房了。”
黄威和王夫人先后起身,往外走去。
每晚睡前,黄紫霞都习惯倚在**,盖着被子,细细品读王若愚的来信,回忆与她的“若愚哥哥”相处的甜蜜时光。她虽埋怨对方多日未寄信,却又忍不住为他开脱:也许是病人太多,抽不出空写信,但他一定也如自己这般,深深思念着她。想到这儿,她仿佛看见王若愚忙碌的身影,看见他那慈祥睿智的面容。
她将信仔细叠好,放进一个小巧的、书本大小的红色檀木箱子,再把箱子放在枕头旁靠墙的位置。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紫红色棉袍,趿拉着红绣鞋,走到琴桌前。她点燃一炷香,插进琴桌上方的香炉。香烟袅袅升起,直至屋顶才缓缓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接着,她揭开盖在琴上的淡绿色锦袱,微微弯腰整理裙摆,轻轻坐在褐红色琴凳上,将雪白纤细的双手搭在琴键上,闭目凝神许久,才缓缓拂动琴弦。一曲凄婉的《春江花月夜》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明月、美人、雅乐交融,将人带入那春江花月夜的意境,带到花丛中依偎的恋人身边。
听着黄紫霞婉转凄美的琴声,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掀开门帘,推门而入。
此刻的黄紫霞早已沉浸在回忆里,心随着琴音起伏,完全没注意到母亲到来。
王夫人走到火盆前,拉过一张方凳坐下,目光满是疼惜地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回想起她逃难的日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黄紫霞王若愚离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