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二十四章

听到秀才娘子的话和脚步声,吴监令和师爷相视一笑。

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位头发花白、年约五十、微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

“王夫人好。”吴监令恭敬地问候。

“不知老爷莅临寒舍,所为何事?”秀才娘子激动地问道。

“确实有要事相求,还望夫人应允。”吴监令微微弯腰,态度谦恭。

“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说话。”秀才娘子拘谨地说道。

秀才娘子在前引路,吴监令随后,师爷带着衙役抬着礼盒,依次进入院子,来到上房。

“老爷请坐。”秀才娘子说道。

“夫人请坐。”吴监令并未落座,而是礼让着秀才娘子。

秀才娘子有些慌张:“还是老爷先坐吧。”

吴监令这才在中堂左手的椅子上坐下。

秀才娘子急忙提壶斟茶,双手奉上。

吴监令接过茶碗,看着仍站在一旁的秀才娘子,微笑道:“夫人请坐。”

秀才娘子这才坐下。

吴监令朝师爷等人招了招手。

师爷向衙役示意。

衙役们放下礼盒,随着师爷悄然退出院子。

秀才娘子疑惑地看着地上两个棕红色的大礼盒,嗫嚅着问:“老爷,这是何意?”

吴监令笑着说:“这是给您和菊荷小姐的礼物。”

秀才娘子不解:“嗯?”

吴监令侧身对着秀才娘子,笑着说:“恭喜夫人!菊荷小姐有福气了,即将成为夫人。富州县令刘耀宗刘大人看上了菊荷小姐,特请我做媒,前来求婚。”

秀才娘子笑道:“刘旺财家的大儿子都当县太爷了?”

吴监令笑着回应:“是啊。刘大人腊月十五过后就要赴任了。他想在上任前定下这门亲事,好带小姐一同上任,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这可是难得的好姻缘。”

秀才娘子思索片刻,道:“确实是门好亲事。不过,我还得和儿子商量商量。”

吴监令轻抿一口茶,道:“我来之前已见过王若愚先生,他说由您拿主意。”

秀才娘子又想了想,道:“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终究是小夫妻过日子。这事我还得问问菊荷,看她的想法,才能给您答复。”

吴监令一听有戏,在他看来,哪个姑娘不愿嫁给朝廷命官做夫人呢?便说:“所言极是。不知菊荷小姐现在何处?何时能得到她的答复?”

秀才娘子道:“她就在家里。您稍作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小跑着前往厦房中间菊荷的闺房。

此时菊荷正专注地绣着一幅春天的沙湖图。绣布上的湖水栩栩如生,似有清波**漾;一对白鹤深情对视,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她抬头朝秀才娘子微笑示意,便又低头继续刺绣。

“菊,你可太有面子了,连县太爷都来给你说媒。”秀才娘子兴奋地说。

菊荷不为所动,只是“嗯”了一声,手中针线不停。

“菊,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秀才娘子有些恼怒。

菊荷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你知道县太爷说的是谁吗?就是邻家你耀宗哥。他都当县太爷了,订婚后就要娶你,带你去富州做夫人。”秀才娘子急切地说,生怕菊荷错过这门好亲事。

“我不同意。”菊荷终于开口,但手中针线仍在绣布上穿梭。

“什么?你不同意?为什么?这么好的条件,你竟然不同意?”秀才娘子急了。

“我不喜欢他那样的人。”菊荷语气平淡,手未停歇。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秀才娘子怒道。

“像若愚那样的人。”菊荷说。

“若愚那样的?跟你爹一样,榆木疙瘩,就知道吃亏!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秀才娘子发狠道。

“没就没了,我从来就没稀罕过。”菊荷依旧语气淡然。

秀才娘子着急地说:“你……”

这时,吴监令大声咳嗽了一声。

秀才娘子朝外看了看,无奈地跺了跺脚,恨恨地瞥了菊荷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回到上房客厅,秀才娘子看了眼那两个礼盒,站在中堂前,尴尬地对吴监令说:“实在抱歉,让您白跑一趟。孩子说她现在不想考虑嫁人。”

吴监令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说媒哪有一次就成的。你们忙,我先告辞了。”随即站起身,厉声喊道:“来人。”

师爷赶忙跑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没成?”

吴监令黑着脸道:“真是不识抬举。走!”

师爷转身向外喊道:“你们进来。”

四位衙役跑进来,抬起礼盒,跟着吴监令和师爷匆匆离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和那两个礼盒,秀才娘子满脸失望。

雪愈发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王若愚翻过一座又一座沙梁,身上的棉衣被荆棘划得满是破洞,雪白的棉花露在外面,与雪花融为一体。手背和脸颊上布满荆棘划出的血痕,点点血迹在雪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他已完全麻木,感受不到寒冷与疼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黄紫霞信中的话语:

若愚哥:

冬安!

若愚哥,若不是你、李大伯和莫愁姐姐收留照顾我,哪有我的今天?我恐怕早已像奶妈一样,成为沙苑的孤魂野鬼。

若愚哥,你是我今生最亲近的人,我愿与你永结同心、举案齐眉,以报你对我的深情。回到京城后,我一直盼着你来向我爹娘提亲,可至今未能如愿,我满心悲伤。

近来,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托人向我爹娘提亲,他们征询我的意见,都被我婉拒了。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无论他多么优秀。爹娘再三追问原因,我只说自己还没准备好。他们也未深究,便依了我。

前天,父亲的一位至交同僚又来提亲。我依旧拒绝,可父亲不同意了,他质问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你都不要,我不信世上还有比他更出色的!”非要我说出理由,否则就要定下这门亲事。你知道,爹娘都是为我好,可他们哪里懂得我的心思?在我心中,你才是最优秀的人。可我又怎能向爹娘开口呢?

俗话说,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曾对月盟誓,今生要结为夫妻。但那终究是私下的约定,见不得光。要是你能早点来提亲该多好。

如今,爹娘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还收下了聘礼。木已成舟,我悲痛欲绝,只能以泪洗面,艰难度日。

若愚哥,你放心。即便我嫁予他人,身虽属他,心却永远属于你。今生无缘,来世我们定要在一起。

若愚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妹妹在为你祈福!

妹妹紫霞敬祈!

癸巳年腊月乙卯日

王若愚恍恍惚惚,不知不觉来到东王寨东南面的沙湖边,这里曾是他与黄紫霞相拥相爱的地方,被三个沙梁环绕。

湖面早已结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王若愚穿过枯蒿和沙柳,站在湖冰上,满心悲戚。

“紫霞!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我啊!”王若愚仰天长啸。

喊罢,他颓然坐下,手中的信缓缓飘落在一旁的枯蒿上,卡在枝桠间摇晃。枯蒿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这时,王鹏举从对面沙梁飘然而至,穿过湖面,来到王若愚身边。他慈爱地望着王若愚,轻抚其被雪花覆盖的头顶,喃喃道:“莫要悲伤。过去的终将过去,如同夏去秋来;未来的总会到来,恰似春回大地。怀着一颗随缘的心,自会收获幸福快乐。”

王若愚抬起满含忧伤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位修长俊逸的中年男子,惊愕不已。他忙站起身,道:“爹爹,你从何处来?”话一出口,才想起王鹏举早已离世,又忙道:“爹爹,你不是已经……?”

王鹏举微笑着说:“我如今在南山做神仙。昨晚得神仙兄弟启示,说你今日有性命之忧,让我前来接你去山中暂歇,待时机成熟,再送你与宰相之女黄紫霞相见。”

王若愚露出幸福的笑容,道:“爹,你是说,我还能和紫霞在一起?”

王鹏举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的。千真万确。”

王若愚追问:“那我何时才能再与紫霞相聚?她如今已和别人订婚了啊。”

王鹏举答道:“时日不远,但具体何时,不可说破。此乃天机。”

王若愚深知泄露天机的后果,便不再多问。

王鹏举伸手拉住他,轻声道:“走吧。”

王若愚露出幸福的笑容,应道:“好。”

王鹏举语重心长道:“万事皆有定数。你在与不在,世间种种都会循着各自的轨迹运转。”说罢,轻轻抚了抚王若愚的头。

刹那间,王若愚双眼一闭,昏厥过去。他的灵魂随着王鹏举缓缓飘向南方天际,而肉体则无力地瘫倒在湖面上。

雪,依旧下个不停,似永无止境。不多时,纷飞的雪花便将王若愚的身躯完全覆盖,他终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