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

第18章 暗道十八

镇井石不在井胸当中,这已成定论。

河神水丞与龟甲军迅速归位,又分列在了姚草虫两侧。

江小玄更慌了,井胸重新陷入黑暗的这一刻,他也更加清楚地感受着井道的晃动。

停顿了好久,江小玄才意识到龙阳灯还亮着,他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人还是那些人,事也还是那件事,情况并没有因为答案的到来而发生丝毫变化。他抬起头,看上方井石砌得齐整,壁垒森严,心中却视若茅屋草舍,仿佛长江水随时都会奔腾而至,先淹重庆城,后灌锁龙井。

其余人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提灯人在帮江小玄思索,白若澜则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全凭江小玄决断。

姚草虫不耐烦道:“你在发什么愣,忘了自己是锁龙井大司首了么?”

江小玄心里真是苦啊,妈的老子怎么年纪轻轻就接了这么个活儿,还碰上这么大的难题,这是我一个风流年纪的少年该承担的么?他想着想着心性都变了,竟对姚草虫道了句:“闭嘴。”

众人全被这话一惊,姚草虫更是没料到他竟能这么说,顿时跟个被家长训斥了的孩子,下意识地收了那股叛逆之气,还真就没还嘴。

江小玄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发现还挺管用的,也就没收回。他乘势加重了语气,问道:“你带了多少龟甲军?”

姚草虫怄气道:“五十。”

江小玄心中觉得好笑,你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啊,心性纯良,装大人是装不久的。

姚草虫见江小玄不回答,又觉失了面子,道:“井魃算是被灭了吧?”

江小玄问:“怎么?”

“灭了我就该回去了,”姚草虫道,“重庆不归我家管,长江泛滥与否,也与我无关,我助你灭了井魃,就算使命完成,剩下的事,该谁管你就等谁来吧。”

少女抓理,倒透着股令人讨厌的可爱,江小玄道:“井魃当然没有灭完,它从井底界门从下自上而来,咱们灭了的,必然只是一小部分,下头一定还有更多。”

姚草虫道:“那就抓紧时间下去灭,灭完了我便走。”

“说得轻巧,井魃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灭了的么?”江小玄道。

姚草虫故意轻“哼”了一声,显然是回答了个“太能了”。

江小玄又说道:“咱们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长江,其次,要封住幽门上的同心锁,尽量避免再有井魃上来,然后等待其余水宗中人赶来,看这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这时候,久不插嘴的白若澜问道:“幽门在哪里?”

她同时回忆方才看到的井胸内全貌,井道中央处明明是平的,没有什么门和锁。而另一个困惑她许久的问题也一并问了出来:“井魃到底是从哪里上来的?”

“你们七大水系执旗有所不知,”江小玄看了看她,回答道,“锁龙井的井胸处,并没有一条直着的通道向下,它其实是个‘石囊袋’。”

“石囊袋?”白若澜不解,她有意观察了下提灯人和姚草虫,这二人显然都清楚那是什么。

“先不多讲,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江小玄对她说道,而后又看向姚草虫,“带上你的人,跟我先去做件事。”

江小玄说完,便要往井胸中间走,可姚草虫没动。

江小玄回脸看着她。

姚草虫道:“我说了,长江淹不淹的,与我无关。何况,你去哪里找镇江石?”

江小玄道:“我自有办法暂时镇住长江,你若不想动,只借龟甲军跟着我就行了。”

姚草虫强横道:“不借。”

“由不得你了,”江小玄毫不示弱,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白龙麻衣,将衣内那两行字亮了出来,朗声道,“天下水宗锁龙井大司首掌水令在此,龟甲军听令!”

姚草虫见他光了膀子,羞了一下,却又倔强地没低下头,只是转了过去。

白若澜则若有深意地瞟了眼江小玄的腰身,提灯人站立在侧,一脸肃穆。

龟甲军起先没动,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愿意接受江小玄的调遣,他们怔怔地看着那横竖两排字,鸦雀无声。

大水在界

锁龙井大司首统领天下水宗令

而姚草虫身后另一边的河神水丞,根本连看都没看江小玄。

江小玄目光却愈发坚毅,丝毫不怯,又抖了抖麻衣,厉声道:“听令!”

这回,龟甲军集体晃动了一下,片刻过后,一齐向前迈出一步,表明了态度。

姚草虫脸色一暗,河神水丞岿然不动。

江小玄脸色未变,站得很稳,像个统帅。但他心里松了口气,偷偷用余光瞥了瞥自己手里的白龙麻衣,暗暗叹道,他妈的,年少掌权果然是威信不足,还得狐假虎威,多亏麻衣积威日久撑得住场面。

随后,他没再犹豫,转身将白龙麻衣给了提灯人,严肃道:“举起来。”

提灯人听命,一手将白龙麻衣高高举起,另一手提着龙阳灯,随着江小玄走向井胸中央。白若澜跟在后面,那五十名龟甲军则也齐整地迈开了脚步。

姚草虫没阻拦龟甲军,她与一众河神水丞站在原地,看着提灯人的身影,心里不屑,冠冕堂皇。

江小玄带领众人来到井胸中央,这里有龟甲军下来时砌的四排石梯连着上面,他抬起头,观察了一会儿上方的井道。

白若澜有意踩了踩脚下的井石,按理说,井道应该是从这里通下去的,幽门也是该跟上头的玄门对着,同心锁也该在此处。但这里踏起来不是空的,下面是平地无疑。

“幽门呢?”白若澜问。

江小玄指着上方:“你看那开口。”

上方井道的漏斗口处被井魃挤裂了,通向井胸的井道断成了两截,这点白若澜早就知道。

江小玄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说道:“井道在被井魃挤破之前,本来就是两截。”

“什么?”白若澜没听懂。

江小玄解释道:“这一段的井道本来就是不连贯的,方才我们在上面的时候,只是觉得像个漏斗,下来之后,又觉得这整体像个沙漏,但实际上,在中间的部分,并无井壁。”

白若澜听懂了,也是,方才在上面的时候,由于井道骤然缩小,根本看不到下面到底是连贯的还是断开的,而井魃将井道挤裂之后,即便是下来,也没机会看到原貌了。

江小玄看了看龟甲军砌出来的石阶,道:“走,咱们上去。”

他说完,提灯人抢先一步去了前头,随后众人分别沿着四排石阶小心地往上走。白若澜跟在江小玄后面,踩在石阶上,觉得这石阶虽是迅速砌成的,但十分牢靠,心里不禁赞叹龟甲军的技艺。

很快,他们爬到了井道断口处,提灯人停了一下:“少爷,你把白龙麻衣穿上吧。”

江小玄也不回头看龟甲军,他心中有数,接过来从容穿上,而后问:“外头有藤梯么?”

提灯人向井道外看了看:“有。”

江小玄又问其余三个石阶上的龟甲军:“你们那边呢?”

最上头的几个人都回答说有,江小玄下令:“走,进外道。”

提灯人带头,众人纷纷从断口处摸到了井道外侧的藤梯,江小玄攀上去后,回头扶了把白若澜,当白若澜看到这边的景象之时,瞬间全明白了。

难怪江小玄说井胸是个“石囊袋”,原来上头的井道到了这断口处,是要从断口出去的,从外壁继续向下攀爬,才算是连贯的井道。可如果越过断口顺着内道继续往下,只能进入四海龙王庙中,也就是井胸。井胸底部再无向下之路,因此,它可以说就是一个由石头砌成的囊袋。

提灯人和江小玄在前头带路,五十名龟甲军分别从四方的藤梯沿着井道外壁往下,路越来越明了,这就好比人体的气管从喉咙处下来,分成了几条支气管,当然,与人体不同的是,这几条支气管呈球形往下延伸之后,又将汇成一条,而其汇聚点,就是幽门了。

除了白若澜外,其它人都知道这路是怎么回事,因此都走得很顺畅。

井道依旧在时不时地晃动,江小玄心里的担忧始终没放下,他抓着藤梯,偶尔去看提灯人手里的龙阳灯,心中在暗自盘算着某些事。

他们下行至外壁的一半之时,提灯人忽然停住,一言不发向下看。

江小玄觉得蹊跷,伸手示意后面的人先别动,他借着龙阳灯光向下观察,这里离底部尚有距离,看不分明。

但白若澜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这气味从方才就有了,越往下越浓,她刚要说话,只听另外一边传来了龟甲军的声音:“死尸,下头有死尸!”

江小玄心中一凛,另外两边的龟甲军也开始喊道:“这边也有,臭,真臭!”

龟甲军世代砌井,走井道的速度快,听起来,他们已到底部了。

“不要乱!”提灯人冲着他们喊了一声,随后回望一眼江小玄,“少爷,你们先在这里别动,我下去看看。”

江小玄蹙起眉头,左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