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庙石十七
姚草虫这一问也是直戳进了江小玄内心的某块阴处,他自然不愿提及,只能瞥了眼那群河神水丞,说道:“现在恐怕不是啰嗦这些家事的时候,咱们往后有机会再互相说说吧。”
姚草虫知趣,也不逼问。
但这二人的对话令白若澜窥见了些隐秘的东西,她有意观察了下提灯人的面色,显然,提灯人知道江家之事,却不知姚家之事。白若澜心想,姚虫草问的确实很在点儿上,她早觉得江小玄这么大的名头,只带了一个随从下井,必有蹊跷,难不成是江家内部生了什么乱子,不足为外人道?
井一直在晃动,只是目前井胸中的井魃全死了,情势显得没那么危急,但江小玄深知危机未解,他让提灯人把灯举高,看着井道外围处说道:“你们找到镇江石了么?”
姚草虫没说话,白若澜道:“他们下来之后大家便开始想办法救你,没去管别的事。”
江小玄点头,才想起问自己是如何醒的:“是姚姑娘救醒了我?”
姚草虫没回答,白若澜脸色不悦。
提灯人解释道:“是白执旗用肺鱼尊里的药把你救了。”
江小玄顿觉尴尬,不敢看白若澜,说道:“多谢……那咱们也别耽搁了,大家跟我去边上,看看镇江石怎样了。”
他说完就迈开了步子,提灯人伴在他身侧,手提龙阳灯,一起向边上走去。
龟甲军先闪开了一条路,但河神水丞并没动弹,一个个站在那里跟死木桩子似的,直到江小玄走过姚草虫身边,姚草虫也转身跟过去,河神水丞才分列到了两边。
这井胸比井喉处要宽阔得多,龙阳灯所能照到的地方有限,一直走了三四十步,他们才到达边缘,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有尊三丈高的石像挺立在一个巨大的门廊中,门廊向内并无延伸,就像个大神龛,提灯人把龙阳灯往高里举了举,从下到上照出了石像的样貌,它的身体为人形,穿着件墨绿色长袍,袍上浪纹重叠,十分华丽,再往上看,灯光过了脖子,上方竟是一尊龙头,长嘴阔鼻,头顶长角状如灵芝,威严无比。
不用江小玄讲,众人都知道,这是尊龙王像。龙王像在民间大多只在龙王庙中供奉,且一般老百姓所见的龙王像只在供台之上受人礼拜,而这种身处一个死门廊中,以门廊守护形式出现的,为锁龙井中所独有。
几人中只有白若澜不是常年在锁龙井里行走,她虽认得龙王像,但不清楚别的事,她问道:“你所谓的龙王庙,在他身后挡着么?”
“他身后无门了,”江小玄道,“其实这井胸本身就是座龙王庙,龙王背后的死门是花岗岩的。我们所在的井胸已离地面很远,此处土质相对稀松,外界若有恶水要入侵锁龙井,往往会从井胸这一薄弱地带寻路,因此,每座锁龙井的井胸中都会有这样的设计,所谓‘龙王不动,外水不通’,就是这个意思。”
白若澜不再发问,江小玄却看着龙王拱起的两手,那手中有点空,像是原本该有东西拿在里面。
“少爷,镇江石果然没了。”提灯人道。
姚草虫也在看着那里,她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龙王手里本该有块由岷江石做的圭,圭是条形,上端为尖角,对着龙王的那一面刻着河图、另一面则刻着洛书,其实,那正是当年李冰父子留下来的镇江石。
江小玄略微一琢磨,道:“走,去另外三处看看。”
众人听命,沿着这井道的边缘走,姚草虫及麾下众人也不多问,只有白若澜脸上有些不解之色。
没多久,它们又到了一边,只见又有一座高大的门廊出现,门廊内也供着尊龙王像,与之前那座相比,衣服颜色换了,是红色,除此以外,身形、样貌、表情虽然略有差异,但大致也都相似,没什么太大变化。
“这里怎么又有一尊龙王?”白若澜问。
“这是南海龙王敖钦,”江小玄道,“方才那一座,是东海龙王敖广。”
“原来还不止一尊龙王镇着。”白若澜道。
“这龙王庙全称是‘四海龙王庙’,请了东西南北四海龙王,分别守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门廊,”江小玄对她解释了一番,随后又对其余人道,“他手里的石圭也没了。”
提灯人和姚草虫等众早就看到了,这尊南海龙王手中也是空无一物。
井中一直在晃动,眼前所见似乎影响了人的感觉,江小玄觉得这井好像又晃得严重了一些,他不敢耽搁,道:“走吧,看看另外两座。”
姚草虫却没动,她觉得这样跟在他身后走来走去显得很蠢:“不必你亲自去看了,我让下头的人去瞧瞧。”
说罢,她冲手下的河神水丞挥了挥手,那群河神水丞中立即站出来四个人,不等江小玄发话,两两为伴,去了边缘的黑暗处。
江小玄也没有不快之色,只是说道:“没有灯照着,他们看得清么?”
姚草虫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头顶吹了声轻哨,只见两只乌鸦离开了上方的井壁,呼呼啦啦地也分别跟着那四个人飞去,等它们振翅的声音快听不见的时候,黑暗的远处忽然又传来铿锵之声,旋即各亮起了两道火光,江小玄等人正要细看,却转瞬又灭了。
随后,乌鸦又飞回了井壁上,四个河神水丞快步走了回来,先后对姚草虫回话。
“西海龙王手中不见石圭。”
“南海龙王手中不见石圭。”
姚草虫轻点了一下头,他们回归到了队列中。
江小玄听了这两句回话,心中暗道,这两个人的声音中都带着点尖嗓儿,可全都是在用力压着。
白若澜看到这个时候,也猜到了他们所谓的石圭是什么,问道:“石圭就是镇江石?”
江小玄道:“没错,重庆锁龙井的四海龙王庙与别处不太一样,别处的龙王,双手都是垂着的,但这里却是因当年李冰父子治水时,要在井中安上四块镇江石,便将龙王的手臂砸掉重塑了,塑好之后,就都成了握圭的模样。这些石圭与井内之水无关,是专镇与重庆锁龙井同气相连的长江的,江井本是一体,这口锁龙井又设在两江交汇处,江动井也动,如果没了石圭,会对井内安全构成直接威胁。”
白若澜不再发问,提灯人道:“少爷,这四块镇江石全都消失,多半是被井魃藏匿了。”
江小玄沉默,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在琢磨一个问题,能藏在哪?
白若澜道:“看来这些井魃还真不是只会撕人咬人,它们能藏镇江石,必是有些谋略的。”
“也未必,”提灯人道,“少爷,井胸里地方很大,咱们不妨先把这里看遍了,万一镇江石只是被井魃打落在了地上,胡乱移到了哪些边边角角呢?”
提灯人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可这里大片漆黑,要一点一点地找,是件挺费劲的事。
江小玄看了看姚草虫,说道:“姚姑娘,方才那两只乌鸦发出的亮光,使的‘铁嘴烧羽’吧?”
姚草虫没有否认。
江小玄道:“那可能还要麻烦你手下这些河神水丞了。”
姚草虫道:“你想干什么,尽管说就是,这井下不都得听你号令么?”
“什么叫‘铁嘴烧羽’?”白若澜问。
“也不复杂,但需得好刀法,否则就成了杀乌鸦了,”江小玄略微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她,转而又对姚草虫道,“那就劳烦你让河神水丞散开站一下,配合乌鸦将这井胸点亮吧。”
姚草虫没有立即答话。
江小玄却也不着急,只是看着她。这少女美是很美,就是一直都在端着,故作老成倒谈不上,更像是自己在跟自己作对,细想真有些滑稽。
过了一小会儿,姚草虫大概是觉得抻够了,终于对手下那群人说道:“那就照这位大司首说的做吧。”
她话音一落,几十名河神水丞立即动作,分成几队散向了黑暗处,跟军阀的部队列方阵一样,每隔五六米站一个人。
随后,姚草虫又对那帮龟甲军说:“你们蹲在他们身边,仔细去瞧。”
龟甲军也依令而行,各找了一个河神水丞,在其身旁一一蹲下。
姚草虫对江小玄道:“一会儿你们可都抓紧时间去看,我这乌鸦的黑羽可珍贵,不能全费在这些事上。”
江小玄目前也只能借着龙阳灯光看清周围少数几个人了,他急于想看清黑暗处有什么,说道:“好,我们尽量一次看清。”
姚草虫不再多言,又吹了声轻哨,这声比上一声要长一点,哨音还未落,停在井壁上的几十只乌鸦全都飞起,随后像梧桐叶般向着下头落过来,并自觉地分散到了每一个河神水丞的头顶。
乌鸦本来就黑,江小玄等人除了能借着龙阳灯看清近前处的之外,其余一概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江小玄本以为姚草虫会再度发出什么命令,正用余光观察她,可没料到,眼前的几个河神水丞身上忽然刷剌剌地响了起来,一眨眼间,只见他们朴刀亮出,挥鞭一般向着头顶一划,江小玄眼尖,发现那几个刀刃正精准地划在乌鸦的喙子上,铁器相贴的铿然一片响,空中打出几十点火星,果真好刀法!紧接着,群鸦快速而齐整地将头埋到了两翅之下,火星立即点燃了翅下的细羽,顿时,井中像点起了几十盏明灯,照得一片透亮!
江小玄等人急看地面,此处可真是宽阔平坦,所见范围内,除了中心处有几排龟甲军之前砌的石梯外,也只有井魃的尸体了,不要说是镇井石,连土疙瘩都没见着一个,那些龟甲军也在迅捷地四下转头,他们动作极为灵敏,短短片刻,头已快转了两圈,而所见之物,自然也不可能与江小玄等人有多大的不同,尽皆一无所获。
四海龙王像威严矗立,其面貌在火光之中竟显得有些凶恶,似正是在以神的姿态俯视着井中众生,蹬着龙眸,怨其无能。
群鸦闭翅,火光熄灭。
江小玄两眼如盲,心中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