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量的地
这个条件,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对于一个乡野秀才而言,能用几样不值钱的木头玩意儿,换来官府的青睐和一笔横财,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可对方的反应,却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杜康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张主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虚伪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你笑什么?”
“我笑张主簿算盘打得精明。”
杜康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个真正的主使者。
“只是,这笔买卖,你一个主簿,怕是做不了主。”
张主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杜康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如同一道道重锤,狠狠砸在张主簿的心上。
“十万两的税,不是你张主簿敢开的口。”
“吞没这几样农具的功劳,也不是你张主簿有胆子做的事。”
“能想出这么一个一石二鸟,既能捞钱又能捞功劳的计策,还能弄出一份闻所未闻的《器械利川税》公文。”
杜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主簿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眼整个清河州府,有这个权力,又有这个动机的,只有一个人。”
“你们的知府,周大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向杜康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杜康只是个有才华的乡野之士,却没想到,对方竟只凭一个小小主簿的言行,就精准推断出了幕后的黑手。
这份洞察力与心智,绝非寻常秀才可比。
秦飞燕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异彩。
她看着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还是小看了他。
他不仅能看透王朝的沉疴,更能看穿人心与官场的诡计。
角落里,秦婉的眼神也变了。
她那双审视的凤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有与之匹配的智慧和胆魄。
张主簿彻底慌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裸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来之前,知府周大人确实交代过,要他先用重税恐吓,再以利诱之,逼迫杜康就范。
这本是官场上对付乡绅富户的惯用伎俩,百试不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偏僻的杜家村,被一个年轻人一眼看穿。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
张主簿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但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杜康没有再与他争辩。
看穿,就够了。
“回去告诉周大人。”
杜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笔买卖,我想跟他当面谈。”
张主簿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面谈?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这小子是被吓破了胆,想当面向知府大人求饶?
不对。
看他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分明是想待价而沽,从知府大人那里索要更多的好处。
想到这里,张主簿心中那点恐惧瞬间被鄙夷所取代。
原来绕了半天,也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乡下土财主。
他还以为对方真有什么通天的背景,结果只是想抬高自己的价码。
“好,好得很。”
张主簿冷笑一声,他觉得已经拿捏住了杜康的命脉。
“你的话,本官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周大人。”
“不过我可提醒你,周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理了理衣冠,重新摆出官架子,仿佛又找回了主动权。
“我们走!”
张主簿一甩袖子,带着几名同样惊魂未定的官差,灰溜溜地离开了杜家大宅。
官差一走,大厅里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
管家和家丁们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担忧。
“少爷,这可怎么办啊,那可是知府大人。”
“是啊,咱们斗不过官府的。”
杜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位特殊的“客人”身上。
萧景琰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杜先生,你当真要与那知府交易?”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失望。
“此等贪官污吏,与虎谋皮,无异于引狼入室。你将那几样神器交出去,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秦飞燕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样的疑问。
她不相信,那个能说出“朽木之论”的杜康,会为了些许利益,向一个贪官低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婉,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
“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杜康,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是想从那知府手里,换取一些金银财货,还是一个一官半职?”
面对三人的质问,杜康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夫人觉得,这些东西,我当真会拱手让人?”
他反问了一句。
不等秦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
“与虎谋皮,也要看谁是虎,谁是皮。”
杜康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周大人想要我的东西,去朝廷邀功请赏,换一个青云直上的前程。”
“这功劳,我给他。”
“有何不可?”
萧景琰的脸色一变。
“杜康!你……”
“稍安勿躁。”
杜康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他知道,这三个人,才是这场戏真正的观众。
而他接下来的话,才是说给他们听的。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官职。”
杜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要地。”
“大量的地。”
“我要周大人动用他知府的权力,将清河州府库册上那些无主的官田,荒地,山林,尽数划到我杜家村的名下。”
此言一出,萧景琰和秦飞燕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杜康想要的,竟然是土地。
在这个时代,土地就是**。
但对于一个想要换取功名利禄的人来说,土地的回报太慢,也太辛苦了。
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只有秦婉,那双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杜康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当今大梁,土地兼并严重,十户之中,九户无地。百姓辛苦耕种一年,七成的收成要交给地主,剩下的连填饱肚子都难。”
“他们只能世世代代被捆绑在土地上,充当佃户,永无出头之日。”
“这,才是王朝真正的顽疾。”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将耧车和曲辕犁交到他们手里,没有土地,他们依然是佃户,增产的粮食,大半依旧要进入地主的粮仓。”
“所以,我要地。”
“我要让杜家村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才是我愿意跟那个知府做交易的唯一筹码。”
杜康看着秦婉,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知道,皇帝,长公主,镇南侯都在这里。
他今天“献”出去的这份功劳,那个姓周的知府,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
那份功劳,注定会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将周大人自己砸得粉身碎骨。
而他,则要利用这个贪官最后的价值,去换取自己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用一个注定要倒台的贪官,换来数万亩土地的所有权。
这笔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