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请君入瓮
燕王颓然松手,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怕的不是赵贞找到了什么,而是这种未知的恐惧。
他不知道赵贞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是那本该被烧毁的密账?不可能,他亲眼看着别院化为灰烬。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能让赵贞有底气放出这种风声?
这种悬在头顶的未知,比一柄真正的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他煎熬。
同一时刻,皇宫,坤宁宫。
皇后褪去了雍容华贵的凤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但急促转动的珠子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宁。
“张怀恩?”
她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秀丽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是的,娘娘。九王爷的亲信,秘密拜访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恩的府邸。送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张怀恩看完信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皇后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张怀恩,那是朝堂上最著名的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不敬鬼神,只认他心中的那套法理。
赵贞不去找父皇,不去找朝中任何一个派系的大臣,偏偏去找了这么一个孤臣。
他想做什么?
难道他想让张怀恩这个疯子,在朝堂上引爆一切?
恐惧和愤怒交织,让皇后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和燕王,自以为做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戏,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另一个坑里。
而现在,挖坑的人,正准备填土。
九王府,书房。
赵贞安静地坐着,面前的桌案上,那本致命的密账就摊开在那里。
他一页都没有看。
他只是在听。
听着一个又一个的亲信,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
“王爷,燕王府的人马在满城乱窜,像没头的苍蝇。”
“王爷,皇后宫里的人,连夜去了几次内阁大学士的府邸,都被拒之门外了。”
“王爷,太子东宫也派人来问了,旁敲侧击地打听您到底找到了什么。”
每听到一条消息,赵贞的内心就平静一分。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燕王和皇后,正如何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也能想象得到,那些平日里隔岸观火的朝臣们,又是如何的辗转反侧,猜测着风向的变动。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流言,和一封内容不明的信,成功地将沈舟为他铺就的那条“康庄大道”炸得粉碎。
棋局,乱了。
原本清晰的楚河汉界,此刻变成了一锅混沌的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盯着那本密账,而是聚焦在了他赵贞的身上。
他们都在猜,他下一步要怎么走。
这,才是他想要的掌控。
不是被动接受一个设定好的胜利,而是主动成为风暴的中心,让所有人,都随着他的意愿起舞。
沈舟,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你的棋局了。
这是我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王爷!”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是刚才去送信的那个亲信,他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连行礼都忘了。
“王爷,出事了!”
赵贞缓缓抬起头,波澜不惊。
“讲。”
“张……张怀恩!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恩,他……他来了!”
亲信喘着粗气,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穿着……他穿着全套的御史官服,带着他的副手,就在王府门外,说……说要就‘社稷安危’之事,面见王爷!”
赵贞原本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张怀恩?
他来了?
还穿着官服,带着副手?
这代表的不是私人拜访,而是以都察院御史的身份,进行的一场正式的,可以被记录在案的问询!
这个老顽固,他要做什么?
他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这件密事,用最激烈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
赵贞慢慢站起身,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棋局,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王府门外。
两盏巨大的灯笼,在深夜的寒风中摇曳,将“九王府”三个烫金大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张怀恩就站在这片摇曳的光影里。
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枪。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獬豸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这身行头,只有在面圣或极重大的朝会场合才会穿戴。
他就那么站着,不言不语,身后的副手捧着官印和文书,同样面色肃然。
王府的管家和侍卫们如临大敌,却又不敢上前阻拦。这位张御史的“威名”,在京城无人不晓。他曾当朝怒斥过太子奢侈,弹劾过国舅贪腐,甚至连皇帝的私生活都敢上书进谏。他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茅坑都塌了他还在。
“王爷到!”
随着一声长喝,赵贞的身影出现在了府门内。
他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表情看不出喜怒,缓步而出。
“张御史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赵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平稳。
张怀恩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灯火下迸射出惊人的光亮。他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王爷,臣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名,有事相询。”
“哦?”赵贞眉梢微挑,“本王洗耳恭听。”
“臣听闻,王爷在李相国府的火场废墟中,有所发现?”张怀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赵贞的目光扫过张怀恩身后那几道隐藏在街角暗影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今夜这场对峙,看客远不止他府中的下人。
“确有此事。”赵贞坦然承认。
张怀恩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更盛:“臣再问,王爷发现之物,是否与国之安危,社稷根本有关?”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答“是”,那便坐实了手里有惊天之物,必须公之于众。答“不是”,那之前的流言便不攻自破,自己就成了那个故弄玄虚的小人。
赵贞笑了。
他走下台阶,来到张怀恩面前,目光与他对视。
“张大人,本王也有一问。”
“王爷请讲。”
“你我皆知,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便会掀起滔天巨浪,血流成河。敢问张大人,届时,这滔天的罪责,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这是一句**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