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君心难测,棋盘之外
当他踏入御书房时,并没有看到想象中高坐龙椅的帝王。大夏皇帝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墙上一幅巨大的疆域图。那背影虽显老态,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势,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草民陈辞旧,叩见陛下。”陈辞旧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你就是陈辞旧?”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回响。
“回陛下,草民正是。”
“抬起头来。”
陈辞旧依言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帝王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皇帝缓缓踱步至书案后坐下,目光始终锁定着陈辞旧:“废太子,开恩科,是你给赵贞出的主意?”
问题直接而尖锐,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陈辞旧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回陛下,太子行差踏错,朝堂积弊已深,此乃天下皆见之事实。九王爷心系江山社稷,才有此奏。而最终力挽狂澜,行霹雳手段者,唯有陛下圣心独断。”
他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而是将一切都归于“时势”和“圣断”,巧妙地将自己从一个“谋主”的角色中摘了出来。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光芒。他盯着陈辞旧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很聪明,比朕那些儿子都要聪明。”他话锋一转,“朕知道,你是个人才。赵贞要主持恩科,但他毕竟是皇子,身份扎眼。朝中那些老东西,朕一个也信不过。”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次恩科,朕要你做副主考。”
陈辞旧瞳孔一缩。以一介白身,连举人都不是,直接出任恩科副主考?这简直是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之举!
“陛下,草民无官无职,恐难当此大任,更难以服众。”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皇帝的声音陡然严厉,“朕不要你服众,朕要你替朕,选出真正能为国分忧的栋梁!朕要一双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眼睛,你,明白吗?”
皇帝站起身,走到陈辞旧面前,俯视着他:“朕给你这个舞台,也是给你一个考验。记住,你的才华,是朕给的。朕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粉身碎骨。”
这既是天大的恩赐,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草民,领旨谢恩。”陈辞旧深深叩首,“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明白,皇帝已经将他从九王爷的棋盘上,直接拎到了自己的御座之前。
当他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赢了,赢得了直达天听的资格;但也输了,输掉了藏于幕后的安稳。
就在此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身侧。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老脸,正是当朝相国,李斯年。
“陈主考,”李相国笑呵呵地开口,那双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四射,“不知可否赏光,让老夫送你一程?”
李相国,李斯年。
这位在朝堂上屹立三朝不倒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温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打量着刚刚走出宫门的陈辞旧。
他的称呼很微妙,“陈主考”,三个字,既点明了陈辞旧新得的身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辞旧心中念头飞转。
拒绝,就是公然与这位百官之首为敌。
答应,便是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相国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奉陛下之命,为王爷分忧的办差小吏,何敢当此称呼。”陈辞旧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却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九王爷”和“皇帝”的双重麾下,不偏不倚。
“呵呵,陈主考不必过谦。”李斯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京城风大,老夫的马车虽不华丽,但尚能为你挡一挡这初秋的寒意。请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辞旧没有再推辞,弯腰登上了马车。
马车内,布置得极为简朴,与李斯年相国的身份似乎并不相符。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年书卷的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便安定下来。
车轮缓缓滚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李斯年亲自为陈辞旧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清澈,香气扑鼻,“但锋芒太露,容易伤到自己。”
陈辞旧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多谢相国大人教诲。只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哦?身不由己?”李斯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老夫倒觉得,你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执棋人。废太子,开恩科,好大的手笔。短短一月,便将京城这盘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陈辞旧的心湖上。
“相国大人谬赞。”陈辞旧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太子倒行逆施,自取灭亡。朝堂积弊已深,陛下圣心如电,方有今日之新局。辞旧不过是顺势而为,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他绝不承认自己是主谋,将一切都推给大势和皇权。
李斯年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顺势而为?说得好。那老夫今日请你,也是顺势而为。”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恩科的主考是九王爷,副主考是你。一个皇子,一个白身。陛下这手棋,下得妙啊。”李斯年缓缓说道,“只是这朝堂,终究是文官的朝堂。你们想绕开这满朝公卿,另起炉灶,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
陈辞旧心如明镜。李斯年这是在告诉他,就算有皇帝和九王爷撑腰,但真正执行科举选拔的,还是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他们若想使绊子,有的是办法。
“相国大人的意思,辞旧明白了。”陈辞旧放下茶杯,正色道,“此次恩科,为国选才,不涉党争。只要是真心为国分忧的栋梁,无论是谁举荐,朝廷都将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这话,既是表明了立场,也是递出了橄榄枝。你们可以举荐人才,只要是真才实学,我都认。
“好一个不涉党争。”李斯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夫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册,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