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新居“烟火气”
出租车在裕廊西91街那栋略显斑驳的组屋楼下停稳。
我拖着那个唯一的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电梯厅里。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楼下垃圾槽发酵的酸味,还有邻居家炒三巴辣椒(Sambal)的油烟味。
这就是我的新起点了。
上了楼,推开那扇甚至有点生锈的铁栅栏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原本空****的客厅,此刻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各种颜色的塑料收纳箱、大包小包的编织袋、甚至还有几个半人高的毛绒公仔,堆满了半个客厅。
那是青青的全部家当。
昨天和今天上午,阿强叫了另外两个车间兄弟,还有雅琴,几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帮青青把东西从武吉士那边的合租房一点点挪了过来。
虽然没有动用什么货车,但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我才意识到,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这几年,为了给自己营造一点安全感,攒下了多少琐碎的家当。
“陆哥!你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青青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厨房里传来浓郁的香味。不是川菜那种呛人的辣,而是马来西亚华人最熟悉的咖喱和椰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也是南洋的味道。
“陆哥回来啦!”
阿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看见我进来,赶紧站了起来。旁边坐着的是小五,也是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车间兄弟。雅琴则在厨房给青青打下手。
“辛苦你们了。”
我放下行李箱,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散了一圈。
“嗨,这有啥辛苦的。”阿强接过烟,嘿嘿一笑,“主要是嫂子东西收拾得细致。不过这下好了,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家嘛。”
我点燃烟,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这间略显拥挤、灯光也不算明亮的客厅,我心里并没有那种“终于有了家”的喜悦,反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落差感。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坐在River Valley那个宽敞明亮、铺着羊毛地毯的客厅里,和雅雯姐喝着茶,谈论着人生的沉稳与野心。而现在,我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实木沙发上,脚下是冰冷的水磨石地砖,耳边是邻居大声训斥孩子的嘈杂声。
这种从云端跌落凡间的滋味,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缺钱。我每个月的薪水加上回扣,足够我过得很滋润。但我缺的是那种被尊重、被精致包裹的阶层感。
“陆哥,真羡慕你啊。”
小五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艳羡,“这一整套房子都是你们住啊?这也太爽了。哪像我们,六个人挤一间,哪怕放个屁都能把全屋人熏醒。”
“就是。”阿强也附和道,“关键是没房东管啊!想抽烟就抽烟,想喝酒就喝酒。陆哥,还是你有本事。咱们在新加坡混了这么久,也就你混出了个人样,都有自己的窝了。”
听着他们的吹捧,我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大家都是兄弟,以后没事常来坐坐。”
我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虽然我不喜欢这里的环境,但在阿强他们面前,我依然是那个让他们仰望的“陆经理”。这多少抚慰了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开饭啦!”
雅琴端着一大盆咖喱鸡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是典型的马来西亚华人性格,直爽,说话带着好听的南洋口音,“这可是青青熬了一下午的咖喱,你们有口福咯!”
我们几个男人把茶几挪开,把那张掉漆的餐桌拉出来。
菜很快摆满了一桌。
一大盆金黄浓郁的南洋咖喱鸡,一盘清炒番薯叶(马来风光),一条清蒸金目鲈,还有一锅肉骨茶。
青青是马来西亚人,做的一手地道的南洋菜。
“来!庆祝陆哥和青青乔迁之喜!”
阿强打开我刚才让他在楼下买的一箱Tiger啤酒,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满杯。
“干杯!”
五个玻璃杯撞在一起。
我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夹了一块咖喱鸡。鸡肉炖得很烂,椰浆味很浓,确实很好吃。
“陆哥,你多吃点肉。”
青青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剥虾。她自己却顾不上吃几口,一直盯着我的碗,生怕我吃不饱。
她的眼神很清澈,很专注。在她眼里,这间旧组屋不是什么降级的住所,而是我们幸福生活的皇宫。
饭桌上,阿强和小五喝嗨了,声音越来越大。雅琴也跟着他们开玩笑。
周围的吵闹声、劝酒声、咀嚼声,混杂着浓重的咖喱味和汗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
这就叫烟火气吧。
但我心里那个习惯了雅雯姐家安静与体面的灵魂,却在此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我觉得有点吵,有点俗。
但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吗?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
送走了醉醺醺的阿强他们,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满桌的残羹冷炙,地上的啤酒瓶盖。
“陆哥,你累了一天了,快去洗澡休息吧。”
青青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一边心疼地看着我,“这里我来收拾就行。热水器我已经开好了。”
我是真的累了,心累。
“好,辛苦你了。”
我没有推辞,拿了换洗衣服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
老式组屋的热水器水压有点小,水流打在身上有些无力。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脸,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公司的事。
等我洗完澡出来,青青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都拖了一遍。
她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保守的长袖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出浴的红晕。
看见我出来,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我。
哪怕我们已经谈了一年多,哪怕今晚是我们同居的第一夜,她依然害羞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和保守,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最让我心软的地方。
“陆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你先睡吧,我去吹个头发。”
“嗯。”
我擦着头发,看着她那一副局促不安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一个好姑娘,全心全意地跟着我,不图我的钱,不嫌弃房子破,只想跟我过日子。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有点硬,被子上带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那是青青从合租房带过来的被褥。
过了一会儿,青青吹干了头发,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
她离我有得有点远,贴着床沿睡,似乎生怕打扰到我,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身体微微紧绷着。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但我没有动。
今天太累了,而且心里装着太多的事。山本的检查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我根本提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
“睡吧,青青。”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沙哑,“明天还要上班。”
听到我的话,青青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嗯,陆哥晚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看着青青蜷缩的背影。这样一个美丽、乖巧,把身心都毫无保留交给我的女孩,此刻就躺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一丝悸动,反而莫名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这种厌恶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这种生活。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雅雯姐的身影——想起她穿着真丝睡袍在落地窗前品酒的样子,想起她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想起她那一颦一笑里透出的贵气。
两相对比,眼前的一切——廉价的被单、逼仄的组屋、还有身边这个虽然漂亮却透着一股“土气”的女孩,都让我感到窒息。我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推开门冲出去,逃离这个充满了“小市民”气息的、平庸而琐碎的现实。
但是,也就那么一瞬间,一种巨大的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卑劣。
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雅雯姐跟我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上的云,是我人生中一段华丽却虚幻的插曲,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而躺在我身边这个傻傻的、或许没有那么高雅气质、甚至有些笨拙的女孩,她才是真实的。她是热的,是活生生的,她是唯一愿意不求回报为我默默付出的人。她属于我,也只有她,才是我这个被豪宅踢出来的“丧家之犬”真正能够拥有的。
我自己都一身泥泞,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