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
慕容婉眼神微闪,反问道:“你这是在怪我苛待了你媳妇?”她眸光在程砚云身上打了个转:“小四,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趁她还未有孕,没酿成大祸之前及时止损,免得你日后生悔。”
程砚云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复有温润浮上:“阿烟与我成婚已有些时日,倒不晓得母亲是听了谁的瞎话,现今才疑起了阿烟的身份?”
慕容婉轻掀眼皮,面不改色:“从哪听来的不重要,眼下既有疑云,理应查清。”
“事情还未盖棺定论,阿烟不是罪人。”程砚云面上仍留着淡雅的笑容,径直带着季烟走到上首:“她身子尚弱,年前为我受的伤才将好,不能这般站着。”
言下之意,是叫季烟坐在慕容婉左侧,也是告诉众人,他的妻子足够资格与慕容婉平起平坐。
众姨太静默地瞧着慕容婉吃闷亏,一言不发。
季烟唇边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顺势坐在了慕容婉左侧。
慕容婉睨着左侧的季烟,额角青筋凸起,似是忍耐到了极限。偏在她开口之前,程砚云先一步出声:
“对了,孩儿进门时恰好瞧见你身旁的嬷嬷满目愁容地寻人,便帮了她一把,你看看,可是那人?”
程砚云随即吩咐女佣人添了把椅子,坐在季烟身侧。
慕容婉凌厉的眸光顿时扫向厉嬷嬷,后者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握住衣角,小声辩驳:“太太,我什么都没说。”
厉嬷嬷在帅府门口遇到程砚云时,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在寻人。哪怕一言不发,依旧被他猜了个透。
最糟糕的是,人还真是程砚云找回来的。
慕容婉只得压下胸腔那股气,面上挤出一个笑容,话中带着几分讽意:“小四费心了,夜黑风高的,人不好找吧?”
程砚云仿佛没听出慕容婉的弦外之音,若无其事道:“母亲不必挂心,找个人罢了,根本没费什么劲儿。”
两人话虽平常,却似有看不见的暗涌潜流。
地上的接生婆逐渐缓过神来,一脸苦色地揉着酸痛不已的手臂。她轻轻抬眼一瞧,只觉一阵寒意从背脊掠过,当即跪得方正。
“这、老婆子犯了何错?求贵人饶命。”
当了一辈子接生婆,察言观色乃她本能,后宅密辛之事也知晓一二。
堂内家具皆为名贵,就连地毯都是绒羊毛编织成的,这户人家非富即贵,不是她能招惹的。
窗外,云层逐渐覆盖弯月,直至一丝光线也瞧不见,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似是有场暴雨将至。
慕容婉的视线落在接生婆身上,唇间轻启:“你便是福田街的接生婆何杨氏?”
何杨氏俯首回道:“正是老婆子。”
慕容婉眼神微动,似暗藏波澜:“现今有桩事,需你来作证。”
何杨氏忙不迭点头:“贵人尽管问,只要是老婆子知晓的,一定知无不言。”
“十九年前,计阳计师长的太太生产那日,可是你去接生的?”
何杨氏沉默片刻,似是在回想。很快,就见她点头道:“没错,是我接生的。我记得计太太身体不好,又是早产,很容易就一尸两命了。福田街其他的接生婆都不敢接这桩生意,只有我敢应下。”
何杨氏仿佛陷入了回忆中,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计太太足足生了五个小时,才力竭生下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婴。”
“若叫你辨认,你可还认得出?”
何杨氏苦着脸:“贵人,您这不是为难人嘛……我只在计小姐出生时匆匆瞧了几眼。如今隔了十九年,计小姐也该长大成人,我又如何认得出?”
“既如此……那女婴身上可有胎记?或是能够辨认的特征?”慕容婉卸下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放置在桌上,发出轻微声响,又继续道:“想好了再回答。”
“这……”何杨氏面露难色,不知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说。
程砚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不慌不忙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温声道:“你如实说就是。”
几个姨太太倾耳细听,一眼不眨地看着何杨氏,生怕错过什么。
何杨氏先是被慕容婉找到,后又被程砚云送回,个中门道不言而喻。
眼下,就看是哪一方筹码足够,才能叫何杨氏讲出对方想听的话。
何杨氏抿唇低头,头顶似是有把无形的利刃悬着,不懂何时坠落,叫她霎时身首分离,万劫不复。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女婴——”
堂内的红木座钟此时发出低沉而雄厚的声音,振得何杨氏的心随之一紧,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
众人闻声,不由自主瞥了一眼红木座钟,正当是夜里十二点。
钟声有节奏地回**,沉稳而有力,整整响了十二声才停下。
何杨氏只觉这嘶哑的钟声会摄人魂魄、夺人性命。
待钟声停下,她迎着众人的注视,不得不继续开口:“女婴耳后——有颗红痣。”
何杨氏的话清晰地传进了每人耳中,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外头的风大了些,从窗子钻进来,案前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何杨氏这话,证实了先前慕容婉所言非虚。真正的计稚柳,耳后确实是有红痣的。
慕容婉当即眉头一松,继续追问:“左耳还是右耳?”
何杨氏如实回答:“右耳。”
问出了想要的答案,慕容婉抿唇轻笑,嘴角和眼角的笑纹上扬,眉目间如沐春风。
她将菩提佛珠重新戴在腕上,偏头望向程砚云:“小四,你都听到了吧?”
程砚云面不改色,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新添上来的茶盏。
“母亲是想查证阿烟耳后的红痣?”
慕容婉正色道:“计家丫头是大帅亲自为你订下的媳妇,若真有人胆大如斗,闹了偷梁换柱这一出,岂不是叫人笑话咱们帅府愚昧无知,受人愚弄?”
“是真是假,索性查个清楚,也免得日后落人口舌。”她紧盯着季烟,继续开口:“计家丫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