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入扣!
城北戏院幽静无声,偶尔风吹过,破旧的门会发出吱嘎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竹木戏台上大红幕布紧闭,那幕布早就褪了色,台前两根柱子分别挂了顶旧灯笼,光线昏暗微弱。
程砚云立在院中,身段笔直,嘴角微微勾着,眼神冷漠地朝戏台上望去,幕布后的人影轮廓若隐若现。
院外,军士齐整站成两排,只等程砚云一声令下。
他今夜的目的,是计稚柳。
安排季烟在康丽医院休养,除了不叫她与季思渡见面,另一个便是趁此机会将季思渡人手引开。
这样一来,他就无暇再顾及计稚柳。
计划进行得顺利,季思渡的人手皆往康丽医院去了。
程砚云敛去情绪,从容不迫地朝竹木戏台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幕布后那道影子愈发分明。
戏台三面都有座位,上头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程砚云毫不在意,径直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仿佛正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计小姐,我是程砚云。”
话落,半晌也无人回应,只有浅浅的夜风吹来,红幕布随风吹晃动。
“我买了张去港岛的船票,还有一个小时,船就开了。”
风越吹越大,夹杂着淡淡的花木香,柱子上的旧灯笼晃得厉害。
程砚云清隽的脸半隐在夜色里,透着一股冷峻之意。
“你去了港岛自有人接应,程某承诺,将保你一辈子安全无虞,平安遂顺。”
只有将真正的计稚柳送走,才能彻底做实季烟身份。
计阳临死之前最是牵挂这个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他没必要赶尽杀绝。
可计稚柳的反应太过冷漠,程砚云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整个戏院空无一人,程砚云不说话,计稚柳也不回话,安静得过分。
树影摇曳,“沙沙”的落叶声此起彼伏。
程砚云颇有耐心,借着旧灯笼微光,大致看了眼手上腕表,提醒道:“从这里去码头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下一秒,褪色的幕布后传来女子轻笑声,白织大灯莫名亮起,幕布向两侧缓缓拉开,戏台瞬间亮了起来,宛如戏院全盛时期那样盛况空前。
程砚云被这白光晃了下眼,下意识阖上双目。
“可惜,这船票只能浪费了。程总督不如静下心来,一起观场好戏?”
程砚云心猛地一沉,顷刻间睁开眼,墨深的瞳仁骤然缩紧,幽深的眸底像点燃了两簇烈火,直直将戏台上的女子烧穿。
冷淡的白织光和昏暗的灯笼光两相交映,打在那女子身上,罩着清冷光晕,如月高悬。
程砚云心口一沉,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薄唇微抿,周身气场阴沉骇人。
“程总督还是这般急性子。”
季烟微微笑着,从戏台上缓步走下来,停在程砚云身前,不紧不慢继续道:“好戏,得坐下来仔细看才行。”
纤瘦的手搭在程砚云肩头上,手腕下压,将他略微僵硬的身体按坐在椅子上。
季烟挨在程砚云身侧从容坐下。
就好像那天他们在玲珑阁看戏时一样。
只不过,到底是衰落的戏院,哪怕打理得再好,也比不得玲珑阁那般精致奢华。
两人此刻的身份,也与那时完全不同。
“咿呀咿呀……”
戏腔自台上传来,那些戏子仿佛为此准备多时,动作行云流水,流畅生动。
程砚云轻扫戏院大门,不出意料的,大门紧闭。
戏台上灯影重重,戏子挥着水袖,唱出婉转悠扬的曲调。
台下只有他们两个观众。
程砚云哪有看戏的心思,只看着身侧的季烟,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阿烟……”
“嘘……安静看戏。”
季烟目不斜视,唇角保持着淡淡的浅笑。
程砚云心脏仿佛被针尖刺了一下,不见血,却疼得异常。
他怎么也没想到,季烟会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他不敢去面对季烟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性。
季烟感受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在停留在自己身上,她眼神清淡无波,唇角勾出一抹冷然笑意。
“程总督,这出戏可是我为你特意排的,足足花了三天呢,可别白费了。”
三天,她恢复记忆已经那般久了么……
程砚云薄唇紧抿,季烟冷漠的神色无疑是一把利刃,直插他心口。
“阿烟,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吗?”
季烟眸光微敛,在凉薄的夜色中更显冷淡。
“看戏。”
灯光晃动,淡淡的白光倾洒在程砚云身上,显得清冷又落寞。
他绷紧了嘴角,视线落在戏台上,于黑暗中更显幽深。
空旷的戏台下,一男一女比肩而坐,外套下摆斜斜压着水红旗袍裙角,夜风吹动女子垂落的发尾,似有若无地贴在男子颈侧。
本该和谐松弛,缱绻旖旎。
但两人各怀心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
星子稀疏地挂在空中,发出黯淡的微光。
“红尘梦醒,良缘错,月下老儿红线断……”
戏曲落幕,戏子散场,白织亮光骤然熄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季烟终是侧头看他,冷淡的眸子缓缓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眼。
“程总督,这出戏可还熟悉?”
程砚云薄唇翕动,过往记忆如碎瓷片般扎进脑海,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那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肆意蔓延,胸腔里的闷痛翻涌得更烈了。
只听季烟继续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是非难论对错。要说你欺骗我,也不全然是。”
“毕竟一开始是我用‘计稚柳’的身份骗了你,才会有后头发生的这一切。”
季烟嗓音很轻,如清溪长流,“不管怎么说,你确实救过我的命。这半年来,我也帮了你不少。不论虚情也好,假意也罢,你我扯平了。”
微暗的光线下,她低垂眼睫,面容如同一汪静水,“戏散了,一切都该步入正轨。今夜我放你离开,下一回,就各凭本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似过了今夜,两人就彻底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不,我不愿意。”程砚云冷笑,在他眼底仿佛看到了深渊般的危险,“凭什么你先来招惹我,却又轻描淡写地说要扯平?”
“阿烟,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