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盟友
车库的门缓缓落下。
世界被切割成两半。外面是城市的霓虹与喧嚣,里面是死一样的寂静和浓重的血腥味。
柳月婵熄了火,但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跑车座椅的皮革包裹着她,却给不了她任何安全感。刚才巷子里那股焦臭与甜腻混合的怪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下车。”秦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动作有些踉跄。他背后的伤口,在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柳月婵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巷子里为她挡住了一切的背影。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回音,干涩又沙哑,“为什么是我开车?为什么你会断定我能做到?”
秦东没有回头。他靠在一根承重柱上,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上去。“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我不是!”柳月婵几乎是尖叫着反驳。
“你是。”秦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在拍卖会上,林子峰出价的时候,你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战意。在巷子里,你看到我受伤,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握住方向盘。柳月婵,你的骨子里藏着一头野兽,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电梯走去。“带上那个箱子。再拿一套医疗箱上来。”
柳月婵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反驳,想怒斥他的自以为是,但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她最终还是下了车,从后座拿起那个冰冷的恒温箱,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别墅的客厅奢华而空旷。秦东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纯白的皮质迅速被他后背的血染红。
“酒精,镊子,缝合针,纱布。”他闭着眼,像是在报菜名。
柳月婵把医疗箱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器械闪着冰冷的光。她的手在抖。杀人她不敢,但她开着车撞了过去。救人她不会,但现在却要处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一边拿出酒精棉球,一边问,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确认自己荒诞的处境。
“一个合格的盟友。”秦东说。
“盟友会把对方当成计划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不合格的才会。”秦东的回答让她哑口无言。
酒精棉球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秦东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但他除了呼吸急促了一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柳月婵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翻卷的皮肉和暗红的血块。她用剪刀剪开秦东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了整个背部。除了那道最深最长的撕裂伤,还有几处青紫的瘀伤,以及一个正在迅速变黑的小孔。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个黑点。
“见面礼。”秦东说,“把恒温箱打开。”
柳月婵依言照做。箱子打开,一股奇特的幽香飘散出来。那株“七煞腐心兰”静静地躺在里面,七片颜色各异的花瓣,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真漂亮。”柳月婵喃喃道,“为了它,死了那么多人。”
“死的不是人。”秦东纠正她,“是傀儡。真正的麻烦,是那个跑掉的。”
他示意柳月婵用镊子,从他伤口边缘的衣物上,拈起一小块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你闻闻。”
柳月婵皱起眉,但还是照做了。她将那块血渍凑到鼻尖,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钻入鼻腔。那味道,混合了腐烂的腥气和某种植物的甜香,与巷子里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是……毒?”
“是蛊。”秦东纠正她,“岭南,五毒门。”
“五毒门?”柳月婵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那是什么?”
“一群和毒虫、毒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疯子。”秦东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也是林家养了二十年的一条狗。”
柳月婵拿着镊子的手僵住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林家……你的意思是,今晚的人,是林家派来的?他们和这种……组织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秦东睁开了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是深度合作。这些年,你以为林家在商场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是谁帮他们处理的?那些突然‘意外’死亡的竞争对手,是谁动的手?还有,周家老爷子中的‘腐心草’,你以为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柳月婵的心上。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残酷的商业战争,最多是游走在法律边缘。但她从未想过,水面之下,竟然是如此黑暗血腥的真相。
“他们……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秦东反问,“当利润足够大,当权力能掩盖一切,人就不是人了。林家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云城。周家,柳家,甚至你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垫脚石。”
柳月婵跌坐在地毯上,恒温箱里的七煞腐心兰,此刻在她眼中,不再美丽,而是化作了催命的符咒。
“这株花……”
“‘腐心草’只是五毒门最基础的玩意儿。”秦东接过话头,“而这株‘七煞腐心兰’,是炼制更高级别蛊物的核心材料。一种能真正控制人心的东西。他们想得到的,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忍受伤口的剧痛。“我留在他体内的那根针,不只是为了伤他。针上有我的气劲,还有一点小小的‘佐料’。五毒门的人,对气味最敏感。一个受了重伤,还带着‘异种’气息的同类,在他们的巢穴里,会发生什么?”
“一条受伤的鲨鱼……”柳月婵想起了秦东在车里说的话。
“会引来更多的鲨鱼,把它分食干净。”秦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柳月婵粗重的呼吸声。她的世界观在今晚被彻底击碎,然后由秦东用更残酷的现实,重新拼凑了起来。她所熟悉的那个商业世界,不过是海面上的漂亮泡沫,而在这泡沫之下,是她无法想象的,充满了怪物与毒蛊的深渊。
“我需要……做什么?”许久,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已经多了一分决绝。
秦东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先帮我把伤口缝好。”他说,“然后,把这东西收起来。从今天起,别吃任何外人给的东西,别喝任何开过封的水。”
柳月婵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男人。她知道,从她踩下油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镊子和针线,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会很疼。”她说。
“死不了。”秦东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