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源头
福伯的动作很轻,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两样清淡小菜放在桌上,然后便退回了门边,重新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
屋内的空气凝滞着,食物的香气也无法化解其中的僵冷。
秦东换上了福伯准备的干净衣服,正低头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他拆开旧的绷带,用酒精棉球清理着边缘,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每一下擦拭,都牵动着肌肉,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柳月婵没有碰那碗粥。
她的手放在那把格洛克手枪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路蔓延,冻结了心脏多余的情绪。她一遍遍地感受着它的重量,熟悉着它的轮廓。这是她的新世界里,唯一可以确定的东西。
“接下来去哪?”她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秦东的动作没有停。“我们去岭南。”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波澜。
柳月婵的指尖在枪身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周文轩在京城。”她的反问很直接,“他的根基,他所有的人脉,都在京城。我们为什么要南辕北辙?”
“在京城,我们是过街老鼠。他是一张网,我们是网里的飞虫。”秦东终于处理好伤口,开始缠绕新的绷带。他打结的动作干净利落。“正面攻击是自杀。要毁掉一棵大树,不能只砍树干,要先烂掉它的根。”
“他的根在岭南?”柳月婵迅速抓住了关键。
“周文轩的母亲,姓林。”秦东说,“岭南林家,是南方最大的豪商之一,垄断了半个南方的药材和木材生意。那是周家在南方的钱袋子,也是他最隐秘的势力范围。”
柳月婵的动作停住了。
“岭南林家……”她重复着这个名字,一段被尘封的记忆浮现出来。“我父亲曾经考虑过和他们合作。后来放弃了。”
秦东抬头看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
“为什么放弃?”
“父亲说,林家的生意太‘野’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每一笔交易的背后,都透着血腥味。”柳月婵回忆着,“他们不仅做正经药材生意,还涉足很多见不得光的稀有植物交易。父亲说,那不是生意,是玩命。”
秦东的身体绷紧了。“稀有植物?”
“对。”柳月婵肯定地回答,“其中就包括一些……有毒性的,被列为禁品的草药。”
两个人的思绪在空中交汇,一个可怕的推论逐渐成型。
“腐心草。”秦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那种毒药,毁掉了柳叔的身体,也毁掉了一切。
“它的源头,很可能就在岭南。”柳月婵的陈述冰冷而确定,“林家,就是周文轩的毒囊。”
秦东没有说话,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他过去只查到毒药罕见,却始终无法追溯其源头。柳月婵带来的这条信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林家。”柳月婵做出了结论。
“是,也不是。”秦东站起身,伤口的拉扯让他动作有些迟滞。“这是其中一条线。我会让‘隐阁’的人安排好路线和身份,我们从两条路切入。”
“‘隐阁’?”柳月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她的问题接踵而至,不留丝毫喘息的余地,“那是什么?你的底牌?”
秦东避开了她的问题。“一个处理事情的组织。”
“什么事情?”柳月婵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秦东,我再说一次,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秘密,你的计划,你的底牌,都关系到我的命。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被蒙在鼓里,等着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
她的气势,带着那三亿公款的决绝,带着家破人亡的仇恨,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告诉我,‘隐阁’是什么?”
秦东沉默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脸上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这种执拗,他曾经在柳先生身上见过。那是柳家人骨子里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能把她保护成一只金丝雀,却没想到,她的骨子里本就是猎鹰。
“一个我建了十二年的情报网。”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沉重,“它遍布各地,有医生,有律师,有黑客,也有亡命之徒。他们为钱办事,也为人情办事。这些年,我所有的收入,都投了进去。我建立它,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柳月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十二年。
在她享受着无忧无虑的青春,在他面前撒娇,为他一句无心的承诺而脸红心跳的时候,他已经在黑暗中,为她,为柳家,铺设着这样一条荆棘遍地的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轻飘飘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所以,两条路是什么?”她压下心头的翻涌,让自己的逻辑回到正轨。
“第一,林家。”秦东说,“你是柳家大小姐,精通商业运作。林家的账目再天衣无缝,也总有破绽。这是你的战场。我会让‘隐阁’给你伪造一个合适的商人身份,让你接近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腐心草的源头。林家只是经手人,这种毒物,极有可能来自岭南深山的苗疆一带。那里龙蛇混杂,是真正的法外之地。这条线,我去。”
这个计划,分工明确,逻辑清晰。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累赘,而是将她放在了和他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认可。
柳月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一口一口,安静地喝了下去。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她接受这个计划。
一碗粥见底,她放下空碗。
“我需要林家近五年来所有的公开财务报表,以及和他们有过来往的所有公司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她开口,语气恢复了一个集团管理者应有的专业和冷静。“还有,关于苗疆毒物交易的黑话、规矩、联络人,我都需要知道。信息必须对等。”
“‘隐阁’会提供。”秦东回答。
“好。”
她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手枪,开始研究它的结构。拆卸,组装。她的学习能力快得惊人,仿佛天生就该与这些东西为伍。
秦东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亲手将她从象牙塔里拉了出来,又亲手把武器交到她手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拯救了她,还是将她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门被无声地推开。
福伯走了进来,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的低。“先生,小姐。车已经备好。”
他递上两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两套新的身份。从现在起,你们是来自南洋的药材商人,兄妹。”
柳月婵接过其中一个纸袋,没有打开。她只是将它和那把枪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
“走吧。”她说。
秦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藏身了数日的避难所,然后跟上了她的脚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过去的一切,都隔绝在了那片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