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用孙子兵法

第一部分第3篇 谋攻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车为上,破车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打仗的基本原则是:把敌人打败后,尽量把敌人的国家整体保全住,这是最高明的做法;让敌国残破,则是最差的做法。以此类推,保全敌人一个军的整体性是最高明的,残破它则是最差劲的;保全敌人的一个旅是最高明的,残破它则是最差劲的;保全敌人的一个卒是最高明的,残破它则是最差劲的;保全敌人的一个伍是最高明的,残破它则是最差劲的。

这一段文字看起来似乎有点罗嗦,其实不然。孙子是个全胜观念极强的伟大战略家,这种由高而低,具有强烈层次性的文字铺陈,除了以表达方式加强记忆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不仅是大至国家要保全,即便是小至一个只有五人的伍也要保全,因为打仗最重要的目的是:

从敌人身上获取利益,使自己更强。

既如此,把战败国搞得残破不堪,有什么好处?

一点也没有!因为没好处可捞;事实上,这就是坏处了,但还不只这一点: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总不会不动手就使敌人残破吧!当然不会,一定是动了手才会残破的。问题是,在敌人没有失败之前,决不会站着不动等挨打,他总会回手;一回手,自己就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可能就让自己原来的十分实力降到八分、甚至七分、或六分以下。

如果把敌人保全住了呢?他的分数越多,自己的总分就会升高!

就这个逻辑来看,我若能用最低的代价打败敌人,再尽量把敌人的元气保全住,让他有足够力量支付败战帐单,则我的总分就比开战之前高了。我的损失越少,把敌人保全得越好,总分就越高了。

完全正确。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所以说,打百次仗胜百次,不算高明中的最高明;不发动干戈,而又能降服敌人者,才是高明中的最高明。

这一段是承上文而来的。

前文提到,假设敌我双方各有十分实力。一番大战后,我胜敌败;但在战斗的损耗下,我剩七分,敌剩三分;就算把敌人剩下的三分全拿到,加起来还只是十分,这仗算白打了!何况,敌人剩下的三分你也未必能全拿,全拿就是要让他灭亡,以后就没机会捞好处了!

话说回来,上述的结果还算好的,如果我方只剩五分,对方只剩二分时,合加起来也不过七分,这仗就算打坏了!

再换个角度看,万一我败呢?局面倒过来了,这下可惨了!

有鉴于此,孙子才会强烈主张全国为上;不仅全国,还要全伍;不管大小,尽量保全。

我以最低代价胜敌,胜敌后又尽量保敌,才有可能达到“胜敌而益强”的最高战略目标。问题是,只要一开打,就会有损失;打一次弱一次,就算打百仗胜百次,也会累积小伤成大伤,迟早会把老本玩完。孙子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特别提醒兵家:

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

意义也就在此。

话再说回来,能百战百胜是一个极其困难的目标,人类文明史上,倒是有好几个名将生平从未败过,但有否百胜则颇有疑问?

以中国历史而言,孙膑、白起、吴起、乐毅、韩信、李靖、岳飞……从没听过败绩,但没人能证明他们打过百战以上?

中国历史上,个人战力最强的一代霸王项羽,自起兵以来,大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但没用,输了垓下一战,就让他全部玩完!

项羽如此,在他之下者,就别说了!

为了再论证“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这个高明的论点,不妨再看一个西方的例子——公元前二世纪迦太基名将汉尼伯。

战神汉尼拔久战而兵败国亡

不仅在西方,即在人类有史以来,汉尼拔也是最顶尖的伟大将帅;在西方人的眼中远高于凯撒和拿破仑,仅次于亚历山大大帝。

汉尼拔有多厉害呢?

他率领一支不到四万人的军队,从西班牙出发,经过长途跋涉,以劳对逸地正面挑战当时西方世界的霸主——罗马。

正确一点说,当汉尼拔和罗马正式对决时,因为行程中道路险恶(跨越阿尔卑斯山)及高卢一战的损耗,实际人数只有二万六千人。

就凭着这么点基本武力,十六年间,汉尼拔总是以小打大,以寡击众地与罗马大战数十回,全部获胜!

而这数十仗中,有好几次是歼灭战!

开战不久,罗马就知道,以罗马之盛、幅员之广、战力之强,竟拿汉尼拔无可奈何!非但如此,在战将如云的帝国中,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又敢于面对汉尼拔的将领!

更惨的是,汉尼拔还曾一度兵临罗马城下,让素来骄横不可一世的罗马人首度体会到什么是恐惧!

然而,汉尼拔最后还是败了,不是被罗马打败,而是被自己的国家打败!因为迦太基是个小国,物资上无法提供有力支援,兵员上也没办法充分补给。

罗马则不同,因为是大国,相对于汉尼拔而言,罗马人什么都输,但论消耗战,罗马就赢了!而汉尼拔就是输在这一点上,因为补给供应不顺,汉尼拔无法打赤手战,在最后一战中败了!

罗马可以败几十次,因为够大;但迦太基一次也输不起,因为太小了!

最后的结果是汉尼拔兵败,被迫自杀!

迦太基被罗马灭亡!

在与罗马争战的过程中,汉尼拔打了好几场让后来的兵家、学者津津乐道的经典战!纯粹就军事才略而言,汉尼拔堪称人类史上极少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稀世名将,但最后仍身死国灭,完全印证了孙子所说的“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的论点!

既然百战百胜非善之善,那究竟怎样才是善之善者也呢?答案只有一个: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必动手,就能让对手屈服、投降。可以从二个层面上看:

(1)消极的层面,不必开打而化解干戈造成的损失,双方皆大欢喜。

日本历史上的第一剑客宫本武藏,有一次在餐馆用餐,由于隔壁房间太吵,徒弟只好出面劝对方安静一点。这下把隔壁房的客人惹火了,七、八个混混一起冲进来,准备找宫本师徒理论。

事实上,休说七、八个,就算十七、八个也未必奈得了宫本武藏何;但身为天下第一剑客,宫本一来谨守不以强欺弱的武道戒律,二来是不愿扫自己用餐的兴致,于是他用了一招:

告诉麻雀,我就是老鹰!

面对挑衅者,他头不抬,眼不看,只是很随兴地以筷子夹住空中苍蝇,顺手丢到桌上。

这个绝技一出,混混们就知道自己踢到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对头,一个个脸色发白地夹着尾巴溜了!

小露一手,让对手知道不是对手而罢手,确实简单省事;但这只是消极的,因为只是化解了干戈而已,还不算是善之善者也。

(2)积极的层面,在双方都没有损失的情况下,把你的变成我的;因为不战,我方没有损失,对手也获得保全;因为没有损失,就愈有能力支付投降支票,我方能要得更多。这就达到“胜敌而益强”的战略最高目标了。

面对不知自己为何物的麻雀,只要现出老鹰之形,就能让麻雀知难而退;关键在于力量对比悬殊,确实不难;但如果形式上是老鹰对上老鹰呢?这可就是高难度了!

丘迟一封信 不战而屈陈伯之兵

南北朝时,梁武帝派临川王萧宏讨伐北魏,途中碰到北魏悍将陈伯之。陈伯之原是南朝人,后来变节投北魏,性格投机反覆,向来只看利害,不讲原则。虽目不知书,却骁勇善战。

萧宏不愿硬干,便让手下的文学大师丘迟给陈伯之写了封劝降信,信中软硬兼施,既赞美陈伯之骁勇,有鸿鹄大志,又惋惜陈伯之被“环境所迫”,不慎认贼做父(指陈身为汉人却对北魏胡人称臣)。但即便如此,朝廷依然大度包容,不予加罪。

软调安抚之后,接着是硬功威吓:虽然现在南北对峙,但南朝毕竟是中原正统,北朝再悍,倒底是胡虏蛮夷;之前几个强大的胡人政权,都被南朝轻松收拾;老兄若再执迷不悟,臣事番邦,抗拒天朝,早晚也会同一下场。聪明如您,还不知道自己陷身危境吗?

最后再深情呼唤:

当今皇上英明,最能欣赏能员干将;反之亦然,良将也应择主而事。以将军的大才,若能回归我朝,前程似锦,期盼将军仔细思量!

这是一封文情并茂,道理透彻,又能够动人心的好文章。就凭这一封信,陈伯之毅然反正;而梁朝也不发一兵一卒,把敌人变成自己人,真正达到了“胜敌而益强”的最高战略目标。像这样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正的“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

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善之善者,最高明的做法就是用谋略。

既是用谋略,就是不动刀兵,而只是“脑部作业”,几乎不要成本;一旦成功,其收益难以估算。

寇恂以智谋平息上下纷争

东汉开国功臣寇恂就是很会用谋略的人。

新朝王莽败亡之后,众人推举前汉宗室刘玄登位,号为更始帝。

更始帝一上台,就下令:“先投降归顺我的人,可保有原官职”,并派使者到各地宣威示意。

这时的寇恂正好在上谷太守耿况(就是东汉开国大功臣耿的父亲)手下任职。使者一到,耿况立刻将官印奉上表示归顺。按正常情况,使者收到印绶后,就要立刻归还原官,表示朝廷已承认原官原职,但经过了一夜,使者并没有将官印归还。寇恂知道苗头不对,带兵去见使者,请使者将印绶交出,使者不但拒绝,还反问道:

“你想胁迫皇上使者吗?”

寇恂回答:

“我不是要胁迫您,只是觉得您做事太草率了!皇上刚即位,国家信用还未建立,您奉令出使各地,大家都很期待归顺新朝廷,但您一到上谷,就不守信用(不还印绶),让其他地方官员看了也担心。这一来,您又如何宣扬朝廷的威信呢?何况耿大人任职已久,颇受部属拥戴,就算您找了贤能的人任职,局面也未必能立刻安定,万一找了不贤能的人,局面一定会乱。我替您设想,还是还印绶于耿大人,让他官复原职比较妥当些。”

使者还是不接受,寇恂立刻命人以使者名义命耿况过来。耿况一到,寇恂立刻将印绶抢过来当面交给耿况,使者不得已,只好正式宣布耿况官复原职。一场可能惊天动地的大风波,就在寇恂的谋略下,消弭于无形。

然而寇恂的能耐还不止这样!

寇恂杀皇甫文 迫使高峻不战而降

汉光武帝刘秀把死对头隗嚣扫灭后,隗嚣手下悍将高峻拥兵万人,据守在高平县的第一城,硬是不肯投降。

大将军耿率大军攻高峻老巢第一城,整整攻了一年,还是拿不下来。光武帝没办法,派寇恂出马。

寇恂一到,就以光武帝名义对高峻下了一份招降书,高峻派军师皇甫文过来回话。皇甫文见了寇恂,不但态度傲慢,还厉声抗争,寇恂火了,下令将皇甫文斩首,部下们纷纷劝道:

“高峻拥重兵,又勇悍能战,朝廷讨伐他好几年不成功,现在您要他投降,又要杀他的使者,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寇恂毫不理会,还是将皇甫文杀了,然后让皇甫文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

“你的军师对我太无礼,已被我杀了!你要投降就赶快投降,若不投降,咱们干一场!”

没想到,高峻当天就开了城门请降,手下们都很纳闷,问道:

“为什么杀了他的使者,又能使他投降呢?”

寇恂回答:

“皇甫文是高峻的第一智囊,高峻对他言听计从。他今天敢来呛声,就表示根本不愿降;不杀皇甫文,又让他回去,就是纵虎归山;反之,杀了皇甫文,就是拔了高峻这只老虎的利牙利爪。现在皇甫文死了,高峻没有了靠山,心里害怕,不降也不行了!”

一刀一命,就免了一场兵灾,还得到一员勇将,这就是伐谋的善之善者也!

其次伐交。

次于伐谋的高明屈敌法,就是外交手段。

伐交之所以次于伐谋,原因是伐谋通常只是“脑部作业”,计谋一定,伺机而发,一举奏功;但伐交则不然,很可能牵涉到敌我之外的第三者,布置较广,牵扯较多,变数较大,而且成本也比较高的缘故。简单而言,伐交就是透过外交手段致敌,或以第三者的力量牵制或弱化对手以致敌的战术。

张全义伐交自保

唐末五代初的张全义就是个伐交能手。

张全义出身贫苦,当时天下大乱,张全义因为日子过不下去,在王仙芝手下讨口饭吃。

王仙芝不久败亡,张全义转投继王仙芝而起的黄巢;黄巢失败后,他又投降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因为屡有战功,干上了泽州刺史。

诸葛爽死后,部下李罕之和刘经互攻。张全义属刘经部,但他看到刘经太弱,转投李罕之,结果反而被刘经打败,只好与李罕之一起向力量强大的李克用求救,三人联合吃掉了刘经。张全义因此获得了一大块地盘,和原本的上司李罕之处于平起平坐的地位。

没多久,张全义与李罕之不合,双方打了一仗。李罕之打不过张全义,向李克用求救。双李联手攻打一张,以为可以轻松干掉张全义时,没想到张全义棋高一着,早就向另一个比李克用更强的势力朱温投诚。在朱温的支持下,逼退双李联军,保全了自己。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最坏的时代,道德伦理沦丧,老百姓过苦日子就别说了,稍微有点力量的人,老想吃掉别人,壮大自己,彼此互砍互杀。整个五代的五十七年间,几乎没有一天安定的日子。

张全义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中,是极少数能平安而以富贵终老的人。他的实力从没有很强过,但也从没有被别人吃掉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是个很会以“伐交”致敌的好手,如是而已。

不过,张全义的伐交功夫诚然厉害,但至多也只能自保而已。真正的高手,不伐交则已,一伐交就能够弱敌取敌而致胜敌,汉初的随何就曾露过一手伐交的最高招。

随何伐交策反英布

楚汉相争期间,因为齐王田荣反楚,项羽命令手下大将英布出兵,在齐地会师合攻齐。英布称病不去,只派了四千兵去助阵。而在此之前,英布又曾在楚汉彭城大战时袖手,新仇旧怨,让项羽开始对英布不满。

英布是项羽手下第一号战将,曾让刘邦吃过不少苦头。刘邦知道英布和项羽貌合神离后,派出能员随何去策反英布。

随何一见到英布,就分析情势,晓以利害,英布被他说动了,暗中同意背楚投汉。

这时,刚好项羽又派使者来,催促英布发兵一起攻齐。随何听到项羽使者来,就感觉苗头不对,英布虽然和他有默契,但英布为人反复,万一在项羽的压力下生变,不但前功尽弃,自己也因为身在“敌营”而有生命之忧。事不宜迟,便立刻闯进英布营帐中,态度倨傲地对项羽使者吼道:

“九江王(项羽给英布的封号)已经归顺了大汉,你们楚国凭什么向我们汉将征兵!”

这一吼,可真是神来之笔,等于把默契表面化,迫使英布的动向明朗化,让英布没有了反覆的空间。

这一吼,英布当场呆住,使者也气得起身走人;趁英布还没有回过神来,随何再度逮着时机,打蛇随棍上,立刻对英布说:

“事情既然爆开,得赶快杀了使者,以免他回去通报;否则把项羽大军引来,大家都麻烦!”

这时候的英布,已经没有犹疑的余地,立刻杀了使者,策反英布终于完成。

随何不费一兵一卒,光凭伐交策略,就断了大敌一只右臂,而这只右臂又转投我方旗下,一来一回就是双重收益,真是把伐交战术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了。

其次伐兵。

伐兵之所以在伐谋、伐交之下,是因为要引起干戈了。干戈一起,就会造成损失;而且,没打完之前,成败还在未定之天,万一打输了,这可划不来了!

之所以伐兵,是因为无能伐谋,无计伐交。因为拿不出最好的招数,只能以硬碰硬。所以,姜太公说:

“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

战争搞成这样一个局面,基本上已经不符“兵不顿而利可远”、“胜敌而益强”的最高战略原则了。打得越久,就离得越远,当然就会让孙子这么伟大的兵家所不以为然了。

其下攻城。

理论上,伐兵是双方实力对等,机会均等情况下的战斗。损失、败战的机率双方各半,但攻城则不然。因为攻城者基本上就居于不少劣势:

(1)以劳对逸。跑到别人家去和人家打,没打之前就耗掉一大把银子不说,基本上等于是气喘吁吁对决气定神闲,已先吃亏了。

(2)以下打高。在战斗中,能掌握地形制高点者占优势;反之,若以下打高的仰攻,在地形劣势下,伤亡必重。

(3)五则攻之,五倍以上于敌人的兵力才能攻城。换言之,在攻城时,我方五个人才抵得上敌方一个人。这种打法很容易在敌人没败之前,自己就先垮了!

总而言之,攻城是战术中的最下下策,坏处多不胜数,下文就有详细说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修橹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又三月而后已。

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攻城是战术中的最下下策,只有在最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

修是制作,橹是大辒,修橹就是制作大型盾牌。这种大辒是攻城专用,以抵挡在攻城时,由上而下的任何杀伤物。

士卒从我方推进至敌城的过程中,一定会有许多来自敌城上的攻击。辒就是保护士卒的战具,整体上像张大型桌子,“桌脚”装上四个轮子,士卒躲在“桌面”下推动前进。

具器械,具是准备,器械指的是各类攻城战具。

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把上面这些战具搞定。

距,距是堆筑,是大土堆。先用土堆填平护城河,在城下堆土至与城一样的高度,以方便攻城。

这一来,又耗掉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打之前,光准备,就耗掉六个月。其间的财物损耗不谈,光粮食消耗就是一大笔开销了。

但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真正的难题、麻烦,还在后头呢!

就现实上来看,攻城未必非得准备六个月;因为很多器具可以同时制作。孙子说六个月,其实只是强调攻城的耗时费材,是不智之举的下下策,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攻城实在对我方太不利了。所谓:“一女乘城,可敌十夫。”若是一男呢?至少二十夫。由此看来,攻城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就因为攻城不易,代价太大;久攻不下之余,将领又求功心切,一时火起(将不胜其忿),下达全面攻击令(而蚁附之)时,其间的伤亡至少三分之一以上(杀士三分之一)。一旦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还攻不下来(而城不拔者),灾难就来了!

忿而攻城 努尔哈赤兵败宁远

大清帝国创业主努尔哈赤是个盖世英雄,一生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最后一战却吃了大败仗。不但吃大败仗,还把自己一条命赔掉了,而这一仗就败在攻城战役中。

公元一六二六年,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率领十三万大军,兵临宁远城下。

宁远是当时明朝在山海关外唯一的据点,守军不到二万,不仅城孤而人单,更不可能有外援。在兵力绝对悬殊的对比下,清军只要把宁远包围,利用时间就可取胜。事实上,努尔哈赤刚开始也曾试着“伐谋”、“伐交”劝降,但努尔哈赤忽略了一点,宁远守将和之前被他轻易收买、打败的明将完全不同,他这一次面对的可是一个有胆有略,不好名不好利,一心只想舍身报国的盖世奇男子——袁崇焕!

早在努尔哈赤大军来到之前,袁崇焕就尽可能地做好了各种准备。最重要的一点是,袁崇焕知道自己兵力少,野战能力弱,因而定下了坚壁清野,以守代攻,以高打低,以逸待劳等对自己最有利的策略。

不但如此,他还很能激励士气,掌握人心,足以把战力潜能发挥到最高点。

努尔哈赤一再施软功不奏效之后,一怒之下,下令攻城。

如前所述,攻城的缺点很多,其中最不利的就是,在与敌人近身肉搏之前,就会先遭受攻击。但对努尔哈赤而言,更糟的还不只这些,不管他怎么诱使明军出城决战,明军就是不上当;不但不上当,还在城上用大炮猛轰。后金军死伤越重,努尔哈赤越火,越加紧攻城。就这样不断地恶性循环,眼看着躺下的比站着的多,最后连自己也受了重伤后,强悍如努尔哈赤也不得不承认战败而撤军。几个月后,便在呕气和伤重的双重摧折下,一命呜呼!

攻城之所以被孙子列为战术的最下下策,简单讲,就是本多利少风险高,如是而已!在孙子的战略构思之中,即使有十倍军力,也只宜围不宜攻;何况,一般性的攻城未必有十倍军力,统帅也未必有努尔哈赤的军事才能;万一又碰到像袁崇焕这种厉害角色的对手,还能不败?还能不惨败吗?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扳人之城,而非攻也。

善于用兵的人,用伐谋、伐交的手段让敌人屈服、投降,而不是兵戈相向。

前文一瑞强调“其下攻城”的重大害处,这里等于是再提醒一次,打仗多用脑袋,少用拳头。

古代另一个伟大的兵家田穰苴也说过:

“上谋不斗。”

意思是说,最好的胜敌方法是不用拳头;不用拳头,当然就是要用脑子了。本书之前也特别提到帮周朝开创八百年基业的伟大战略家姜太公也强调:

“争胜于白刃之前,非良将也!”

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能不慎乎!

同样的,夺取敌人的城池,最高明的做法,当然也不是靠硬干,而是用计谋。

有很多时候,有很多所谓“计谋”,其实未必是计谋,而是形势使然。问题是,形势本身并不明显;但高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于是顺形造势,顺势张势,因而水到渠成。秦末汉初时,就有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只凭一张嘴,就兵不血刃地轻松拿下三十余城!

蒯通发谋 不战而屈三十城

这个人就是蒯通。

大将武信君武臣奉张楚王陈胜命令,率军攻掠赵地。大军杀到范阳城之前,蒯通跑到范阳,对城主徐公说:

“我是范阳城的小老百姓蒯通。一方面,我知道您快死了,特别来吊丧:另一方面,我也向您道贺;因为有我蒯通,您将可以不死而生!”

徐公问:“我为什么会死?”

蒯通答:

“您当县令十几年了,处死过很多人,而这些死者的亲人之所以不敢对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因为对秦朝严刑峻法的恐惧。现在秦朝快玩完了,眼看着您的仇家就将对您动手了,这就是我预先向您吊丧的原因!”

徐公又问:

“既然我都要死了,又凭什么庆贺我再生呢?”

蒯通答道:

“武信君的大军快到了。我来这里之前就对他说过:如果您采用武力夺取范阳城,肯定是个险招;若用我的方法,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轻松取得范阳;非但如此,范阳以后的千里内,也将望风归顺。你有兴趣听吗?武信君听了很感兴趣,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他:范阳城县令徐公素来忠于职守,听说您大军将至,便下令部队准备迎战;但城中的军民怕死又贪图富贵,没人附和他;徐公很无奈,转而想把城献给您。现在您的问题来了,如果他献了城,您又没善待他,则附近的城主知道了,就会互相走告:范阳县令先降先完蛋,一定会坚城固守;这一来,对您极为不利。我建议您,不妨以好车好马欢迎范阳令来归,让大家知道,范阳令先降先得富贵。消息一传出去,大家一定会相率投降;这就是我所谓的望风归顺,不动干戈而得到千里之地的方法。”

徐公听了,大为拜服,给了好马车,让他去见武信君。一听到不必打就让对手投降献城的好消息,武信君高兴极了,立刻派出一百辆马车、二百个使节带着印绶去迎接徐公。消息传开之后,附近三十余城都自动归降。

事实上,蒯通事先并没有见过武信君,所有的戏码,全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而把戏之所以成功,关键在于蒯通把形势看了个透,借形造势,顺势而为,因而水到渠成。

对范阳令而言,身负守土之责,叛军来犯,断无不战之理。但换个角度看,大秦帝国已是日落西山,打胜了未必有功,打败了死路一条;就形势本身来看,根本打不得!

降吗?万一自己送上门去,反而被对手看扁,成了别人刀下鱼肉,岂不更划不来?

但这些疑虑都被蒯通化解了;不但不会有疑虑,反而有富贵,让人无法不动心!

对武信君而言,一旦攻城,就会有战力损耗;就算打胜了,打完一城,还有下一城;后面几十城打不胜打。万一要是打败了呢?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蒯通居然帮他送上门来,而范阳城还只是“预告片”而已,最精彩的“正片”还在后头呢!

双方互有所期,双方互给所需,结果当然皆大欢喜。

以“非攻而拔人之城”的戏码而言,蒯通确实完成了一部历史上少见的经典之作。

毁人之国,而非久也。

毁有两个意义,一是毁灭,二是弱化。孙子是主张全胜的战略大家,若是把敌国毁灭了,就不可能从敌国取得利益;胜敌而不能国益强,违反了孙子的全胜战略观。所以,毁在这里的意思应是弱化:弱化什么呢?弱化敌国的战力,才有机会胜敌。整句的意思是,善于用兵的人,弱化敌国的战力,不必费太多劲,花太多时间。

杨坚以弱敌战术取南陈

隋朝创业主杨坚登基之后,立刻展开统一天下的大业。他问手下第一号谋臣高颖平南陈之策,高颖回答:

“长江南北的农稼差异极大,南方的农作成熟时,我们北方正好休耕;而这时南陈的军力大都摆在农务上,守御较弱,不妨趁机偷袭。等对方兵力一汇聚,我们就撤退;你来我退,你退我攻;多搞他几个几次,农作就会欠收。此外,南方的地势较平坦,房子都是茅草、竹子搭成,储存粮食的仓库掺杂于房子里,可派人伺机纵火;几次之后,军队来驻防,再换个地方如法炮制;把他们搞得粮食欠收,战力疲乏,国力弱化,就很好收拾了。”

杨坚采用了高颖的建议,果然奏效。没多久,就轻松地灭了陈国。

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一定要以全胜原则去争天下,全胜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战胜敌人。这一来,我方战力不挫损,而又能从敌国取得最佳利益,这才是谋略攻敌的方法。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

用兵的原则是,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可以用包围战术。

为什么十倍兵力要采围城战呢?不妨反向思考。大兵法家尉缭子说:

“守法:一而当十,十而当百,千而当万。”

守城者可以一敌十,那围城者必然得十倍以上兵力才成了。以十倍以上兵力包围敌人,有两个好处:

(1)造成敌人心理压力,在压力下弱化战力。

(2)形成关门打狗之势,胜率就大了。

十比一是绝对优势对绝对劣势。在对比强烈的压力下,敌人战力居劣势,很容易胆怯心虚,心理素质变差,战力就发挥不出来。这时,可以不必费劲打了,只要展示一下兵形、兵威,让“麻雀”知道“老鹰”来了,不投降就只有战死一途,简单极了。

当围不围 王邑兵败昆阳

前面曾提过的昆阳之战,王莽派王邑率领四十万大军攻打昆阳。当时昆阳守军不过一万,在一比四十的绝对劣势压力下,昆阳将、士个个吓得浑身发抖,不待王邑完成包围,就准备竖白旗献城了!

这个现象,完全论证了孙子兵法“十则围之”的战术原则,在十倍以上的绝对优势下,眼看着就可以“兵不顿而利可全了”!

没想到,王邑根本是个不知兵的笨蛋,他想展示兵威,藉杀昆阳之鸡儆其他叛军之猴,拒绝了昆阳的求降之请,一面布置包围,一面准备攻城。

我想投降求生,你却硬要我败战而死;反正横竖都死,不如和你干一场,拼个死活,或许还能求生。恰好这时又冒出个能谋有勇的刘秀,兵行险着,居然让他绝处逢生,以一击四十,把王邑杀得几近全军覆没,创下中国历史以少胜多,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的少见纪录!

一样面对绝对优势对抗绝对劣势,但蒯通把它从死棋下成活棋,王邑却硬是把稳赢的好棋彻底下死,其间差异只有一点:

一个通兵法,一个完全不通,如是而已!

五则攻之。

两军对垒时,若有敌人五倍的兵力,就可以直接攻打。

不过,这里只是就形式条件来看,并且事先假设,双方在将领、训练战力、武器、后勤……等条件都一样,只是一般原则而已。

话说回来,打仗不是只打“硬体”,更是打“软体”;如果将领特别厉害时,则客军的比例就可以降低一些了。

李信廿万军兵败 王翦六十万军破楚

秦始皇(当时还是秦王)灭了韩、赵、魏,驱逐了燕王之后,把兵锋指向了楚国。

秦国小将李信,少年英勇,曾经以数千兵力擒获始皇仇人燕太子丹。始皇很欣赏他,便问李信:

“我想攻取楚国,以将军你的能耐而言,多少军队才够?”

李信很有自信地表示:最多不过二十万人。

始皇又问老将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始皇笑着说:

“王将军真是老了,胆子都变小了;李将军果然是少年英雄,难怪有这样的豪言壮语。”

便给了李信二十万大军去攻楚。

王翦看到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也不多谈,告了病假,回家养老。

没想到,李信居然被楚国打得大败,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始皇无奈,自己驾车去找王翦:

“我估计错误,没采用将军的意见,让李信到楚国丢人现眼。我听说楚国都准备打过来了,将军虽然有病,但忍心弃我于不顾吗?”

王翦回道:

“大王若非起用微臣不可,我还是老话一句,至少要六十万人。”

始皇同意了,王翦率六十军攻楚,大破楚国。

六十万是二十万的三倍,六十万大军出动去攻敌国,一定是从边境边打边推进。换言之,楚国虽然也是不小于秦的大国,也不可能一接战,就空国以全部兵力对决,而是层层守护,步步接战。所以,客军在每次战役中,一定以优势兵力对弱势兵力,加上王翦高人一等的运筹帷幄,临机能变的智能,才能获胜。

王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流名将,没听说他吃过败仗。以王翦的能耐,以客攻敌时,都要以数倍优势兵力才能胜敌,在王翦之下的,就更别说了。

倍则分之。

二倍于敌人以上的兵力,就要采分化战术。

分的意思是分散、分化,也就是把敌人的一体性分解、分化,这一来,力量自然转弱,胜率也就提高了。

孙子兵法中,有一个极重要的概念:

以老虎打绵羊。

意思是说,以我之最强点攻敌之最弱点。所以,在原则上,决不打势均力敌的仗,因为这会两败俱伤。

当我方占有十倍以上兵力优势时,已经是老虎了,再以这个强大的力量施压逼降(十则围之)绵羊,即使是老虎,也要以不战而屈敌为首要。

五则攻之,包围战人数不足,但在数量上还是绝对优势,就直接打了。

只有二倍的兵力,优势就不是那么明显了,但至少是老虎对花豹,虽然胜率还是大,可花豹虽没有老虎强,多少会有点反击能力,不怎么符合全胜的原则。所以,有必要开打之前先弱化敌人,把敌人从花豹变成狗,甚至绵羊。

老虎对决绵羊,那就赢定了!

这就是所谓的“倍则分之。”

拒绝分化战术 陈余兵败井陉

楚汉相争期间,著名的井陉之战,陈余对决韩信,陈军实际人数六至八万,韩军不足三万。在倍数兵力下,陈军军师李左车还是不主张硬碰硬的决战,他提出了一个分化韩军战力的打法:

“来到井陉的必经之道,非常狭窄,车辆不能并排,骑兵不能并行,这一来,部伍会拉得很长。为了维持行进速度,辎重车一定摆在最后面。我愿意领三万人马,从中将韩军和辎重、粮车截成两段,没有了粮食和重武器,他前进不能战,后退逃不了,荒郊野外的,也不可能抢掠补给。这一来,只要十天,我就可以将韩信及其副将张耳的头奉上。”

李左车献的就是分化战术,方法是把敌军人马和物质分开。军队没有物资,战力自然弱,加上又被前后阻截,战力又下一层,这一定能提高己方胜算。可惜陈余不听,最后兵败身死。

敌则能战之。

如果双方势均力敌,要有足够的谋略与之对战。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都是优势兵力下的基本打法。在正常情况下,基本面的优势就能提高胜算。

但势均力敌则不然了,没有形式优势作凭藉,当然只有凭谋略取胜了。

打破均势 胜之始也

战国时,秦国与赵国为了上党郡起了纠纷,秦王一怒,派大将王齿乞率领四十万大军攻打赵国。

双方一接战,秦军就打了几次胜仗。赵国的领军大将廉颇干脆坚壁清野,任凭秦军怎么叫阵,硬是不出,双方就这样僵住了。

于是秦国宰相范雎使了一招反间计,到处放风声说:

“秦军所怕的是前赵国名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廉颇不过是个小角色,很容易对付,没多久就会投降。”

赵王本来就对先前几场败战不满,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撤换廉颇,改任赵括为大将。

宰相蔺相如立刻表示反对:

“赵括只会纸上谈兵,不仅机谋权变,派他去领军对抗秦军,恐怕会是赵国的灾难!”

不只是蔺相如,连赵奢生前都很不以自己这个儿子为然,曾对妻子批评赵括:

“用兵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但赵括总是说得容易,讲得轻松,丝毫不认真看待;赵国最好不要让赵括担任大将,否则,一定把赵国大军搞得全军覆没!”

不管蔺相如怎么劝,赵王还是不理,赵括母亲听到赵王命赵括领军对抗秦军,便求见赵王:

“先夫赵奢当年任大将时,朋友极多,所有朝廷的赏赐,他一定全部转送给朋友、赏给部属;一旦奉命出征,就有公无私,再也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刚任新职,便派头十足,部属看了他都害怕。大王的赏赐,全部放自己口袋,买房、买田、买地,一点也不与部属分享。大王以为赵括像他父亲,其实父子之间,大大不同。”

赵王还是不理。

秦王听到赵括真的取代廉颇,被任为大将;便偷偷地以白起为领军元帅,原大将王龁改任副帅,并且下令:

“若有人敢泄露新元帅姓名者,杀无赦!”

王龁对决廉颇,四十万大军对四十万大军,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就因为如此,秦军攻赵,打了几场胜仗后便没有进展。因为廉颇知道,双方形式条件虽差不多,但赵军的基本战力不如秦军,正面对干吃力不讨好;既然赢不了,干脆关门不打,至少输不了。

范雎知道,要打败赵国,一定要打破两国之间力量的平衡。原先的局势是花豹对花豹,但当廉颇被换成赵括,王龁换成白起后,平衡就被打破了,成了老虎对狗的局面。不必开打,就知道后果是什么?

果然没错,赵括被白起杀得兵败山倒,赵括被杀,四十二万大军全被俘虏活埋。经过这一战,赵国国力大衰!

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兵力少于对手,在基本条件相对较弱的原则下,撤退为宜。

兵力比人少,战力又不如人,绝对避免对决,坚壁不战为大吉。

个子比人小,拳头没人硬,身上又有伤,碰到大块头怒目而视,不但不退不逃,还耀武扬威地呛声,这是“草螟弄鸡公”——找死!

在孙子的战争哲学中,战争的最高境界是“全胜”,战争的最终目标是“胜敌而益强”。当然这样的超高标准并不容易达成,但其中有程度的问题;如果形式上、实质上都不可能考一百分时,也要尽量想办法拿个九十分,至少七八十分;如果情况显示,机会渺茫,甚至根本没机会时,这次还是别“上场”了,下次再说吧!

在孙子兵法中,开宗明义就摆明了讲: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打仗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定细细思索,谨慎检查。若是根本打不过时,当然不能打;打不过就退,打不了就逃,才是正确的用兵之道,决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把自己打垮了,打完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那才丢脸!面子丢了,可以再讨回来,因为里子还在;一旦里子没了,想再要回面子,可就难了,因为有里子,才有面子啊!

少则逃 不若则避 拓跋珪参合陂大胜

南北朝的北魏创业主拓跋珪的天下,是凭真本事,一点一滴辛苦打下来的。

当时的长江以北乱成一团,拓跋珪不断开疆辟土,后燕的支持之功不可没。

不过后燕的忙也不是白帮的,对拓跋珪需索无度,盛气凌人。

由于后燕主慕容垂是个厉害角色,后燕国力更是强大,拓跋珪知道自己力不如人,刚开始也尽量供应,尽量忍耐。

没想到后燕胃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伺候;拓跋珪忍无可忍,开始相应不理。

后燕火了,派大将慕容宝率八万大军攻打拓跋珪。拓跋珪知道硬拼不利,躲了个无影无踪。慕容宝大军在茫茫草原中四处搜寻,找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敌军决战。这时,忽然传来慕容垂病死的消息,慕容宝急着回国争位,便下令撤兵。

慕容宝行军至参合陂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拓跋珪大军忽然杀到。后燕军一则疲惫,二则无斗志,三则无准备;仓促之间,应变不及,瞬间全军覆没。

如果拓跋珪一开始不避、不逃,又会怎么样呢?

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小,指的是力量;敌,就是对手;坚,就是强硬、呛声。小敌之坚的意思就是,力量很小的对手还敢呛声耍狠、对决。

大敌则是相对于前面的小敌而言,小敌居然敢和大敌对着干,一定被大敌擒杀!

花剌子模乱呛声 被成吉思汗扑杀

13世纪时,中亚的花剌子模国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小敌,结果被成吉思汗这个人类史上的最“大敌”给擒杀,最后还亡国的活生生例子。

花剌子模是当时中亚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国王摩诃末志骄气盛,在中亚称雄还不知足,居然计划向东扩张,妄想征服中国,达成他创建一个世界帝国的美梦。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性的严重错误——挑选了一个人类史上最伟大、最强悍的战将——成吉思汗——做对手,这就注定了他灰飞烟灭的命运!

成吉思汗原本对花剌子模极友善,为了想和花剌子模贸易与文化交流,他派了个使节团到花剌子模缔结合约,却被花国边境的一个城主给杀了!

愤怒的成吉思汗立刻又派出三个伊斯兰教使臣,要求花国国王交出凶手;没想到,花剌子模国王不但拒绝,还将为首的使臣杀死,并剃光另外两个副手的胡须,然后驱逐出境。

胡须在伊斯兰教里具有极庄严的意义,割掉它是奇耻大辱!

这个恶耗让东方雄狮的成吉思汗流下了愤怒又伤心的热泪,在心中燃起了复仇的熊熊烈火,花剌子模不知道无知狂妄已经为自己敲响了丧钟。

作为人类史上最大帝国的创造者,成吉思汗式的战争是极其残酷的。他有一句战争名言,最能说明身为成吉思汗的敌人,下场有多悲惨:

“对于国家的敌人来说,没有比坟墓更好的地方了!”

在成吉思汗的铁蹄之下,花剌子模的命运是:战败、屠城、亡国,几近灭种!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将帅是国家最重要的辅助者,将帅才德兼备,国家就强,反之,若将帅才疏又无德,则国家一定弱。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军事力量是国家安全最重要的基础;反过来说,国力强者,军力必强。而军力强的最重要关键,就是好将帅;有好将帅把关护国,则强敌不敢窥伺。反之,则身陷危境,任人宰割。姜太公有句话,最能印证这个论点:

“得士者昌,失士者亡。”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

君王可能祸害于军事的有三种:

不知军队不宜进攻,却硬要他进攻;不知军队不可以撤退时,却硬要他撤退;这是束缚军队。

姜太公说:“国不可以从外治,军不可以从中御。”

军队征战时,形势千变万化,安危之间,呼吸成变,决非远在后方的君王所可知、所可以预知的。所以,古代的贤君在任用大将时,总会殷殷叮嘱:

“朝廷的事,有我维持;军务的事,你说了就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以表达“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充分授权之意。

反过来说,如果任了大将,却又“将在外,君又有所令”;将领认为该守时,君王却下攻击令;将领认为该打时,君王却下撤退令;造成君与将不同调,一定出大纰漏。

不该攻而下令攻 唐玄宗逼反哥舒翰

唐朝安史之乱时,乱军将领崔乾佑逼近京师长安,有人跟玄宗说:

“占卜显示,贼兵没有准备,可轻易拿下。”

玄宗立刻下诏大将哥舒翰率军攻击。哥舒翰向玄宗报告:

“安禄山善于用兵,不可能没准备;叛军远道而来,本应展示兵威,却摆出一付兵弱马疲的样子,这是诱战以求速战,因为速战对他们有利。现在我们的兵力还未汇集,不宜出战;最好的办法是闭关坚守,把敌人拖垮,才是上策。”

不止哥舒翰反对出战,连郭子仪、李光弼二大名将也不赞成,但玄宗就是不听。

形势于己不利也就罢了,偏偏哥舒翰年事已高,而且身上又有病;不能战而硬要战的结果,唐军大败,哥舒翰被俘虏,投降了安禄山。

玄宗不尊重将领专业的结果,不但损失了一支大军、一个名将,京师也陷入危境,迫使他仓惶出逃;半路上军士哗变,逼死了自己生命中的最爱杨贵妃:最后还大权旁落,被儿子李亨逼退,把皇帝宝座也给丢了。

君王在不该进的时候,硬要将领进,代价这么高;反过来看,若是该攻的时候,反而命将领退,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该退而下令退 秦王逼死白起

秦、赵长平之战,秦军大破赵军,四十二万赵军全被生擒活埋,赵国战力已呈崩溃之势。秦国大将白起正准备挥师邯郸,一举灭赵时,秦王却下令白起撤军。

原来是秦国宰相范雎嫉妒白起立下灭赵大功后,爬到自己头上,便说动秦王下达撤退命。

白起知道后,心里极不痛快;回国后,便称病不出。

没多久,秦国又派出大将王陵攻打赵国的邯郸;但战事不顺利,秦国派军支援,却又伤亡惨重。这时,刚好白起病好了,秦王想让白起替代王陵再攻邯郸,白起赌气不干;秦王亲自下命令,白起还是不动。秦王没办法,只好让王龁代王陵。王龁打了半天,还是攻不下邯郸;没多久,信陵君率领大军赶到,秦军陷入困境。白起知道秦军危急,有点幸灾乐祸:“秦王不肯用我的计策,现在吃苦头了罢!”

秦王急了,勒令白起受命领军,白起宣称病危,硬是不受命;秦王气极了,把白起降为士卒。秦军战况越来越吃紧,告急军书一日数起。秦王想到因为白起不肯受命出征,害秦军损失惨重,越想越气,下令把白起逐出咸阳;白起受不了这么多侮辱,气得自杀。

秦王不懂军事,不该撤军时,硬要白起撤军,代价也太大了:

(1)眼看着赵国就要到手了,却自己轻易放手。

(2)把白起搞火了,不肯再为所用;派别人却成不了事,造成国家重大损失。

(3)逼死旷代名将,在历史上留下污名。

为君者,能不慎乎!

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

不懂军队内部事物,而又以行政命令干涉军务,就会使军士迷惑。

大兵法家田穰苴说:

“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

道理很简单,兵经上说:

“在国以信,在军以诈。”

因为仁义可以治国,不可以治军;权变可以治军,不可以治国。军队的任务就是打仗,打仗会死人,要让士卒愿意拼命,决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其中有威有恩,更需要机谋权变让他们服从命令,拼死效命。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但在朝廷的君王未必懂这一套,如果用治国的方法治军,就算能得军心,光有仁义,没有机诈,弄得军队个个谦和有礼,成了慈眉善目的活菩萨,失去军人应有的怒目金刚的特性,根本不能打仗。这种军士本身迷惑、也让人迷惑的军队,就算完了。

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

不知道三军的机变权谋,却任用了不适任的人,会使军士疑虑。

战争这种事,一步百变。领军大将,系国家安危强弱于一身;所以,择人任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当国君的人,可以不懂军务,但一定要能识人而任将;如果将领无能,不知权变,不懂兵道,则不可以付以势位;否则,一旦用错了人,麻烦就大了。

若以李左车代陈余 则韩信兵败

前面提过的井陉之战,军师李左车曾向主帅陈余提了一个让韩信致命的分化战术,但陈余下听,最后被杀得兵败身死,李左车也被连累遭生擒。

如果情况反过来旦让李左车任主帅,陈余当副手呢?那可就完全不同了,兵败的一定是韩信。因为李左车的作战计划,连韩信听了也害怕。一盘错棋,满盘皆输;用错人,比用错决策更可怕;因为主意是人出的,决策不好可以改,但用错人,往往就来不及了。

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三军既迷惑且疑虑,则邻近强敌就会趁隙而至;这就是自乱阵脚,引导敌人轻易打败我。

以赵括代廉颇 赵王乱军引胜

长平之战前,赵军大将廉颇虽然胜不了秦军,但至少知道自己战力不如人,虽不能攻但可以守;就因为坚持守势,甚至拒绝出战,让秦军也没有机会赢,总算维持了低调的平衡。

没想到赵王误中秦军的反间计,以赵括代替廉颇,促使秦军也立刻以白起替代王龁,使原本大豹对中豹的局面遂转成老虎对狗,造成全军覆没的恶果,就是最标准的乱军引胜。

故知胜有五: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

预知胜利有五种方法:

能看清敌我情势,知道什么情况能打,什么情况不能打者胜。

打仗是两种对抗性力量的较劲,而决定胜败的关键在于:

(1)双方的基本条件优劣?

(2)谁占天时地利?

(3)双方的强点与弱点?

(4)最重要的是:谁能掌握能决定胜负的瞬间利害。

条件不如对方时,就不打,不打就不会输;再想办法把情势调整过来,就有机会赢了。、反之,若条件明显优于对方时,稳赢的仗,当然打了。

四大条件中,最具关键性的,就是第四点。对手再强,总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把握这个瞬间利害,尽力一击,再强的敌人也会倒下。

击其惰归 张绣胜曹操

东汉末年,曹操征伐张绣。有一次,两军大战一场结束后,曹军忽然收兵撤退。张绣看到退兵,便立刻率军追击。谋臣贾诩劝他别追,否则必败。张绣不听,果然吃了败仗,回来后,贾诩反而改口说兵势已变,劝他再追击一次,一定会胜,张绣又再次领军追击,果然获胜,张绣很迷惑,请贾解释其中道理。贾诩说:

“将军虽然善于用兵,但不如曹操。第一次追击时,已被曹操算准了,所以他亲自断后,因而打败了您。曹操来攻您,在没打败仗的情况下就退兵,一定是后方出了事;既然您追击被打退,一定会急着赶路回家;在疏于防范中,才会被您打败!”

识众寡之用者胜。

知道兵多、兵少战法者,就能得胜。

兵多有兵多的打法,如“十则围之”、“伍则攻之”、“倍则分之”;兵少有兵少的打法,如“不若则能避之”、“少则能逃之”。

如果不懂这种用兵之道,明明兵多,却不围而战(像昆阳之战的王邑),因为不符用兵之道,稳赢的仗也会输;知道兵少,而能避之,逃之(像参合陂之战的拓跋珪,因为合乎兵道,不容易赢的仗也能赢。

上下同欲者胜。

上下同欲的意思,就是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就能形成节奏;有节奏,就能把力量发挥到极致;能发挥力量到极致,就能胜利。

不妨以拔河比赛来理解。

比赛时,队长(上)大声喊杀,队员(下)听到杀声时,一起瞬间使力。如果队员使力时的时间点越一致,就表示节奏感越好,瞬间爆发力越强,因而致胜。反之,若队员不能在杀声时,掌握同一时间点使劲,则尽管力量出了,却不能在瞬间凝聚,力量就会分散;力量一分散,爆发力就不强;爆发力不强,就不容易赢了。

以虞待不虞者胜。

虞原本的意思是忧虑、预料,这里可解释成准备。有准备对没准备,有准备者胜。

所谓有准备有两个意义:

(1)充实自己,积累自保的能力。

(2)掩饰自己,摸透对手,把敌人的弱点找出来。

这一来一回,使敌人想打我打不了;我想打敌人时,敌人逃不了,当然稳操胜券了。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将帅有能力,而国君又能充分授权,不横加干预者,就可获胜。

将能而君不御 李牧大破匈奴

战国时,李牧之所以能大破匈奴,除了李牧本身的本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赵王的完全信任、充分授权的结果。

李牧刚开始守赵边时,知道匈奴战力强大,己方的准备也不充分,所以,一方面加强训练,一方面示弱欺敌;几年下来,虽不胜,却也没损失。由于李牧一直不肯主动出战,引起赵王不满,便将李牧撤职,另派人替代。结果,新人一上台就主动出战,一战就败;一年下来,损失惨重。赵王无奈,只有请李牧复出。李牧的条件很简单:

“用我的方法,我就复职。”

赵王同意了,李牧再上任后,在赵王全力支持下,果然大破匈奴。

这就是预知胜利的基础。

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

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了解自己,又能摸透敌人,打百次仗都不会陷入危境。

摸不透敌人,但了解自己,胜负机率各半。

摸不透敌人,更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每次的战争,都会陷入严重危机。

不妨从打麻将的角度来了解。

当你能猜中对手在等什么牌,而这张牌又在你手上时,对手决赢不了你。

当你知道自己的牌很烂,而对手的牌很好,而且好得根本让人赢不了时,可以少下筹码,因而让自己不大输。

当你总能把对手的牌摸得一清二楚时,你就赢定了,而且大赢特赢。

打仗和打牌也一样,致胜的关键在于:

(1)知道对手那点强,避开强点;知道自己那点弱,掩饰弱点,不让对手有可乘之机。

(2)知道对手那点弱,自己那点强,再以自己的强点去猛击对手的弱点;这就是以强击弱,以实击虚,以众击寡,想不赢都难。

再换个角度看,就算知道自己很强,但不知道对手虚实;因为不知道是以强攻强,还是以强打弱,基本胜率当然只有一半而已!

最麻烦的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还和人打,就决不可能打赢;因为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人,一定是笨蛋。笨蛋打仗,只有一个结果——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