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挑拨离间
酒楼里,三国使臣对坐饮宴,气氛却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秦太子谢长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可那斟酒的动作却越来越急,仿佛只有烈酒入喉才能压下心头那团火。
西楚三皇子把酒盏捏得咯咯作响,那上好的白玉盏在他掌中已裂了几道细纹,碎成齑粉。
南齐七皇子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也终于没了笑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盯着桌上的酒菜,一言不发。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燕王一曲《长相思》,引来百鸟齐鸣,满朝惊艳。
他们精心准备了数日的节目,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可笑。那些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甘心。”西楚三皇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盏跳起来,骨碌碌滚到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我哪点不如那个燕王?论身份,我是西楚皇子;论武艺,我的剑舞名动天下;论诚意,我千里迢迢赶来求亲,他呢?不过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罢了!”
谢长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没有说话。
不甘心又如何?这是北离的地盘,燕王是北离皇帝的皇叔,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们不过是以使臣身份客居此地,身边带的亲卫不足千人,能怎样?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几位大人,何事烦忧?”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黑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轮廓。
他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郁之气。
若程澈在场,定会认出这张脸——林骁。林芊芊的兄长,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掉的人。
谢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剑:“你是谁?”
林骁走到桌前,也不等人招呼,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端起酒盏,放在鼻尖嗅了嗅,抿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是谁不重要。”他放下酒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几位大人出一口气。”
西楚三皇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一个无名小卒,能做什么?燕王权倾朝野,连我们三国联手都奈何不了他,你凭什么?”
林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封信没有封口,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他用两根手指按着信,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谢长渊拿起信,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迅速将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良久,他把信递给西楚三皇子。
西楚三皇子接过信,越看越惊,脸上的怒意渐渐被震惊取代,继而又变成了一种兴奋。
他看完后,将信递给南齐七皇子。
三人传阅完毕,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眼底却都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
谢长渊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林骁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是不是真的,几位大人去问问燕王殿下不就知道了?以他的本事,查了这么多年,总该查到些什么了。”
他说完,放下酒盏,站起身来,重新戴上帷帽,朝三人拱了拱手:“在下言尽于此,告辞。”
不等三人反应,他已经转身推门而出,灰布衣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三个使臣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翌日,燕王府。
晨光熹微,照在王府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府中的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洒扫庭除,烧水备茶,井然有序。
沈寂在书房里看布防图。
北疆的防线绵延千里,每一处关隘、每一座烽火台都需要精心部署,容不得半点疏忽。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
李昭进来禀报时,他头也没抬。
“殿下,三国使臣求见。”
沈寂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落下一点朱红。他放下朱笔,眉头微微皱起。
求亲不成,又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大步往前厅走去,衣袂带风,步伐急促。李昭小跑着跟在后面,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三国使臣已经在厅中等着了。谢长渊站在窗前,负手看着院中的景致;西楚三皇子坐在客座上,把玩着腰间玉佩;南齐七皇子则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见沈寂进来,三人齐齐起身行礼。
沈寂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叶,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不怒自威:“几位来此,有何贵干?”
谢长渊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燕王殿下,我等今日来,是想给殿下看一样东西。”
李昭上前接过信,转呈到沈寂手中。
沈寂放下茶盏,展开信纸。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神色不变,可心里已经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些字迹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在他心上,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一张纸。
那封信上写的,是十年前关山一战的真相。
老燕王沈渊率两万将士被十万敌军包围于关山,日夜血战,向先帝连发十二道求援急报。先帝率二十万大军,在关山城外二十里处扎营,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老燕王和两万将士全军覆没,这才“姗姗来迟”。
战后,那些侥幸逃生的幸存者被一一灭口,老燕王和王妃的尸首被扔在万人坑里,与其他将士的遗骸混在一起,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二十万大军,二十里的距离,三天的等待。
两万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齑粉。
沈寂放下信,抬起眼,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谢长渊,“这封信,是哪来的?”
谢长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殿下不需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殿下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在追查十年前关山一战的真相吗?信上所言是真是假,殿下心里自然明白,无需在下多言。”
“燕王殿下战功赫赫,威震天下,我等心生仰慕。可殿下不妨睁开眼睛看看—,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真的值得殿下效忠吗?他嘴上说着信任殿下,可背地里做了什么,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殿下如今深得民心,功高震主,就不怕有朝一日,落得像令尊一样的结局吗?”
沈寂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西楚三皇子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跨了一步,“燕王殿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先帝害死了殿下的父亲,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先帝的儿子!他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冷血,一样的多疑!殿下出征北疆,他克扣大军粮草;殿下打了胜仗,他连一句嘉奖都吝啬;殿下要追查真相,他便推出几个户部的小官做替死鬼!殿下难道就甘心这样被人踩在脚下吗?”
南齐七皇子也跟上来了:“殿下,我们南齐虽然是小国,可也知道,父仇不报,枉为人子。殿下手握重兵,威震天下,麾下猛将如云,虎狼之师整整十万,难道就甘心被仇人的儿子骑在头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沈寂看着他们,目光沉沉,“京都防备森严,禁军三万,羽林卫五千,京畿大营还有八万驻军。本王的大军都留在北疆驻守,身边不过几百亲卫。你们说这些,又能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道亮光。谢长渊道:“燕王,我等虽然不才,可这次来北离求亲,各自身边都带了数百精锐随行护卫。东秦八百,西楚五百,南齐三百,三国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久经沙场,忠心耿耿。若是殿下需要……”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千五百名死士,加上燕王身边的几百亲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必没有机会。
沈寂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谢长渊以为他心动了,心中一喜:“燕王殿下,我等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殿下登上大位,只需将嘉懿郡主培育稻种的法子赠予我等便可。这对殿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寂的手指微微一顿。
果然。
什么仰慕英雄,什么打抱不平,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稻种。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翻涌如墨,一道道闪电在云层中穿梭,闷雷滚滚,由远及近,院中的树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簌簌作响。
“几位殿下,你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可这件事非同小可,本王需要时间考虑。”
谢长渊心中暗喜。今日目的已经达成,再纠缠下去反倒不美。他行了一礼,带着其他两人退了出去。
沈寂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手里摩挲着那封信。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关山,两万将士,万人坑。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他的手指收紧,把信攥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掌心里,指节泛白,青筋毕露,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松开手,将那团信纸塞进袖中。大步走出前厅,穿过回廊。
后院中,李昭正在练刀。
一柄长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匹练,将院中的落叶卷成一道旋涡。见沈寂进来,他连忙收了刀,气息微喘,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殿下。”
沈寂站定,目光沉静如水,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压了下去,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召集府中幕僚,本王有事商议。”
李昭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七日后,宫中设宴,为三国使臣送行。
太极殿中灯火辉煌,数百盏宫灯高悬,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声,编钟齐鸣,乐声悠扬婉转,在大殿中回**。觥筹交错间,文武百官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面带笑意,与坐在右侧的三国使臣说着客套话。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心情似乎极好。
燕王沈寂坐在左侧,一袭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常,只是今日话似乎比平日更少些。
楚流枫坐在文官列中,一身绛紫色官服,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神情懒散,对殿中的热闹兴致缺缺。
程澈穿着羽林卫的甲胄,腰悬长剑,站在殿角。
丝竹声继续奏着,歌舞升平,觥筹交错。